第406章 榮耀之夜(上)
第一個衝上來的,是英國《衛報》的記者湯姆。這個留著棕色捲髮的年輕男人擠在最前面,聲音洪亮得幾乎蓋過了周圍的嘈雜:「顧!有消息說你拿到了今年的年度攝影師」,請問你怎麼看?」
問題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層層漣漪。
周圍的記者們齊刷刷豎起耳朵,鏡頭全部對準顧臨川的臉——這可是今晚最大的懸念之一。
顧臨川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他笑得很從容:「能站在這個最終的舞台上,對我來說已經是極大的肯定。」
他頓了頓,語氣溫和卻滴水不漏,「至於最後的獎項————能拿到,最好;拿不到,也沒什麼損失。攝影的路還很長,這個獎只是其中一站。」
典型的「打太極」。記者們明顯有些失望—沒挖到猛料。
但很快,第二個問題跟了上來。這次是美聯社的女記者,語速飛快:「顧先生,您的《孤獨與溫度》系列在社交媒體上引發了廣泛共鳴。您認為,是孤獨」這個主題本身打動了觀眾,還是您的拍攝手法?」
這個問題有點水平。
顧臨川思考了兩秒,認真回答:「我認為是真實」。孤獨是每個人都體驗過的情緒,但如何呈現這種情緒,讓它不流於自憐,而是成為一種普遍的情感共鳴這是拍攝手法要解決的問題。我的鏡頭只是————誠實記錄。」
「誠實記錄?」另一位法國記者插話,「但您的照片有明顯的情緒導向。這是否違背了紀實攝影的客觀性」原則?」
顧臨川挑眉:「攝影從來都不是完全客觀的。按下快門的瞬間,選擇什麼角度、什麼光線、什麼瞬間一這些都是主觀的。所謂的客觀」,只是不同主觀之間的最大公約數。」
他回答得乾脆利落,邏輯清晰。記者們眼睛亮了一這位年輕的攝影師,不僅會拍,還挺能說。
接下來的提問五花八門:從技術參數到創作理念,從個人影響到行業趨勢,甚至有人問到了他和劉藝菲的戀情—被顧臨川一句「今晚只談攝影」輕巧帶過。
二十分鐘後,採訪環節終於結束。
顧臨川走下紅毯時,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一不是緊張,是那些閃光燈烤的。
他很快和劉藝菲、小橙子匯合。
劉藝菲遞給他一瓶水,笑的眼睛彎彎的:「表現不錯嘛,顧同學。回答問題滴水不漏」」
。
顧臨川接過水喝了一口,嘴角揚起:「跟你學的。」
小橙子在一旁瘋狂點頭:「顧老師剛才太帥了!回答問題的時候特別有范兒!」
三人說笑著,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朝內場走去。
宴會廳的大門已經打開,暖黃的燈光和悠揚的弦樂從門內流淌出來。
隱約能看到裡面璀璨的水晶燈,以及已經落座的嘉賓們。
顧臨川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紅毯區的燈光依舊璀璨,媒體們還在忙碌。遠處,倫敦的夜色正濃,海德公園的輪廓融入深藍色的天幕。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劉藝菲的手。
「走吧。」他說。
真正的重頭戲,馬上就要開始了。
傍晚五點整,頒獎典禮在希爾頓酒店大宴會廳準時開始。
水晶吊燈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深紅色的座椅呈扇形排列,座無虛席。
台前,來自英國的主持人馬克正站在聚光燈下,用熱情洋溢的語調說著常規的開幕詞歡迎詞、感謝贊助商、介紹到場嘉賓。
世界攝影組織CEO斯科特·格雷、評審團成員、索尼高管、全球媒體團————一個個名字被念出來,台下響起禮節性的掌聲。
顧臨川、劉藝菲和小橙子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
在百無聊賴的等了幾分鐘後,台上的開場白終於結束。
接下來是世界攝影組織CE0斯科特·格雷的開幕致辭。
這位五十歲左右的英國人穿著標準的深灰色西裝,步伐穩健地走上台。他接過話筒,目光掃過台下,臉上帶著標準的職業笑容。
「晚上好,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2018年索尼世界攝影大賽頒獎典禮現場。」
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宴會廳,清晰而平穩。
「攝影是什麼?有人說,是時間的切片;有人說,是情感的載體;也有人說,是現實的鏡像。但在我看來,攝影是一種語言—一種無需翻譯,就能讓不同文化、不同背景的人們彼此理解的共通語言。」
他頓了頓,目光在台下某處停留了一瞬—顧臨川敏銳地察覺到,那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
「今晚,我們將見證這種語言的巔峰表達。從學生組到專業組,從建築到人像,每一幅獲獎作品都是攝影師與世界對話的結晶。而最後,我們將選出那個用鏡頭說話最動聽的人年度攝影師。」
斯科特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某種儀式感的莊重:「這個獎項不僅是對技術的肯定,更是對視野、對情感、對思考的嘉獎。它代表著一整年,全球攝影的最高水準。」
他看了一眼台下,繼續道:「所以,讓我們共同期待今晚的每一個瞬間。敬攝影,敬藝術,敬所有敢於用鏡頭探索世界的人。」
致辭簡短,兩三分鐘就結束了。台下響起掌聲,斯科特微微鞠躬,轉身下台。
劉藝菲偏過頭,在顧臨川耳邊小聲嘀咕:「這位CEO還挺會說話的。」
「嗯。」顧臨川應了一聲,目光還追隨著斯科特下台的背影,「至少沒說廢話。」
小橙子在旁邊捂嘴偷笑。
接下來的流程就是標準的頒獎環節。
學生組、青年組、公開組—一個個獎項陸續頒出,獲獎者們輪流上台,接過獎盃,說幾句感謝的話,然後展示自己的獲獎作品。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卻也難免有些枯燥。
劉藝菲和小橙子看得有些昏昏欲睡—這種套路化的流程,她們在電影節上見過太多次了。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獲獎者展示的不是電影片段,而是照片。
而顧臨川則看得格外認真。
他盯著台上投影出的每一幅獲獎作品,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
有些照片他能看懂其中的精妙構圖的巧思、光影的運用、情緒的捕捉;但更多的,是他看不懂的。
或者說,是他不理解為什麼能獲獎的。
劉藝菲湊過來,壓低聲音:「這些照片————我怎麼覺得都差不多?」
「嗯。」顧臨川點頭,「評委們好像特別喜歡這種題材。」
「太刻意了。」小橙子在一旁補充,「感覺就是為了拿獎才拍的。」
三人對視一眼,默契地聳聳肩。
等輪到最重磅的專業組頒獎時,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七點多。
專業組分為十個類別,每個類別的前三名都能上台領獎。
整個過程比前幾個組別更加漫長,也更加————讓人看不懂。
第一個頒出的是建築類冠軍。
獲獎者來自義大利,名叫吉安瑪利亞·加瓦,獲獎作品叫《樓房》。
當那幅照片投影在大屏幕上時,劉藝菲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畫面里是一棟普通的房子,被拍攝者用極致的幾何線條重新解構刪減了所有冗餘的細節,只剩下黑白色塊和乾淨利落的直線。
乍一看,像一張建築設計草圖,而不是照片。
「這————」劉藝菲小聲嘀咕,「也太簡單了吧?」
坐在她另一側的顧臨川剛想開口解釋,旁邊卻傳來一個帶著濃重義大利口音的中文:「照片嘛,有時候就這樣。」
三人同時轉頭。
說話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留著濃密的絡腮鬍,眼睛是深邃的灰藍色。
「在你們看來可能看不懂,在評委眼裡,可能就看出了不一樣的味道。」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顧臨川身上,「你好,顧。我是盧卡·洛卡泰利。」
顧臨川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伸出手:「你好,盧卡先生。沒想到您懂中文。」
「早年在中國待過一段時間。」盧卡和他握了握手,笑容爽朗,「拍風光的時候,在雲南住了大半年。所以懂一點。」
劉藝菲眼睛亮了:「您是風光類攝影師?」
「對。」盧卡點頭,指了指台上,「不過今晚,我是來陪跑的。」
他說得直白,反倒讓三人覺得親切。
台上,建築類的頒獎還在繼續。
獲獎者吉安瑪利亞正在發表感言,義大利語混著英語,聽得人云里霧裡。
盧卡側過身,壓低聲音對顧臨川說:「吉安是我的同胞,但他的作品————說實話,我不太喜歡。」
顧臨川挑眉:「為什麼?」
「太冷了。」盧卡搖頭,「建築攝影不應該只是幾何遊戲。它應該有人氣,有溫度,有故事。但你看他的照片—就像標本,完美,但死氣沉沉。」
這話說得一針見血。顧臨川若有所思地點頭。
「不過評委喜歡。」盧卡聳聳肩,「他們覺得這是極簡主義的當代表達」。嘖,藝術圈嘛,總得有些聽不懂的詞兒。」
劉藝菲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義大利人,還挺有意思。
接下來的頒獎在兩人的閒聊中變得有趣了許多。
當代問題類冠軍頒給了瑞典攝影師弗雷德里克·勒內里德,獲獎作品叫《貧民窟芭蕾》—一組在巴西貧民窟里拍攝的芭蕾舞者照片。
「看,又來了。」盧卡指著大屏幕,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貧民窟加芭蕾,多正確的組合,各個角度都非常正確,評委看了直呼內行。」
顧臨川嘴角抽了抽:「您說話————一直這麼直接嗎?」
「年紀大了,懶得裝。」盧卡笑了,「而且我說的是事實。拍社會議題沒問題,去貧民窟也沒問題,但是把這兩個元素硬湊在一起,就有點————刻意討好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拍得確實不錯。光影運用、人物情緒捕捉都很到位。所以拿獎也正常——畢竟除了題材,技術也是硬指標。」
紀實類冠軍頒給了馬來西亞攝影師,作品是《難民生活》,旨在呼籲和平。
「這個更直接。」盧卡評價,「但至少真誠。你能感覺到攝影師是真的想為那些人發聲,而不是為了拿獎才去的難民營。」
顧臨川點頭表示贊同。
兩人就這麼一邊看頒獎,一邊小聲點評。
劉藝菲和小橙子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這種「業內人士吐槽大會」,可比乾巴巴的頒獎有趣多了。
聊著聊著,話題轉到了顧臨川身上。
盧卡忽然側過頭,表情認真了些:「顧,其實我早就注意到你了。」
顧臨川一愣:「我?」
「《光影繪心》。」盧卡說出那個名字時,眼睛亮了起來,「去年九月,香奈兒和LV
聯合宣發的那組照片。我當時就想,這個中國攝影師是誰?鏡頭裡的情緒太特別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後來聽說你參加了索尼大賽,我就猜到創意組冠軍八成是你。但沒想到————」
他故意停頓,目光掃過顧臨川的臉:「年度攝影師,居然也是你。」
顧臨川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盧卡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緊張,我不是來質疑的。相反,我很佩服你。」
他看向台上—一此刻正在頒發的是發現類冠軍,獲獎者是英國攝影師愛麗絲·湯姆林森,作品是《還願》系列,一組關於宗教信仰的照片。
「看到那個英國人了嗎?」盧卡用下巴指了指台上的愛麗絲,「她是你的最大競爭對手。」
顧臨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她的作品————」顧臨川斟酌著詞句,「很有分量。」
「分量是有,但太重」了。」盧卡一針見血,「朝聖題材本來就容易討好評委,再加上她拍得確實不錯一光影、構圖、人物狀態,都是頂級的。所以評審團里支持她的人不少。」
他轉過頭,看著顧臨川:「但你的作品有一種她沒有的東西—輕盈感。」
顧臨川愣住了。
「不是輕浮,是輕盈。」盧卡解釋,「你的照片裡有孤獨,有脆弱,但最後都指向溫暖和希望。這種情緒的弧光是完整的,自然的,不像她的作品,從頭到尾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頓了頓,笑了:「所以最後評審團選了你也正常。藝術嘛,不能總是苦大仇深的。
總得有人告訴我們,這個世界還有光。」
這番話說完,顧臨川沉默了許久。
他沒想到,一個素未謀面的同行,居然能如此精準地解讀他的作品。
「謝謝。」他最終說,聲音有些發乾。
盧卡擺擺手:「不用謝我。是你自己拍得好。」
台上的頒獎還在繼續。
風光類冠軍毫無懸念地頒給了盧卡·洛卡泰利本人獲獎作品《白金山》,一組以工業風光為核心的照片。
「到我了。」盧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朝顧臨川眨眨眼,「等我回來繼續聊。
「」
他大步走上台,接過獎盃,用流利的英語發表感言。
整個過程從容不迫,帶著義大利人特有的灑脫和幽默,台下不時響起笑聲。
劉藝菲看著台上的盧卡,小聲對顧臨川說:「這人還挺有意思的。」
「嗯。」顧臨川點頭,「很真實。」
真實——這在藝術圈裡,其實是挺難得的品質。
風光類之後,自然世界與野生動物類冠軍頒給了另一位義大利攝影師羅塞萊娜·拉米斯特拉,作品是《深邃的大地》。
人像類冠軍是英國的湯姆·奧爾德姆,作品《最後的歌者》。
體育類冠軍是匈牙利的巴拉茲·加爾迪,作品《馬背叼羊》。
靜物類冠軍是葡萄牙的埃德加·馬丁斯,作品《生活以及其他人生插曲的自言自語》
一個個獎項頒出,顧臨川越看越覺得盧卡說得對—這些作品或多或少都帶著討巧的意味。
就連盧卡自己的作品也不例外—《白金山》系列雖然拍的是工業風光,但那種宏大、冷峻、充滿秩序感的視覺語言,明顯符合評委對當代風光攝影的期待。
「所以攝影到底是什麼?」顧臨川忽然輕聲問自己。
是表達?是記錄?是藝術?還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遊戲?
他沒想出答案。
最後,輪到創意類冠軍——作為專業組的壓軸獎項,被放在了最後。
頒獎嘉賓是邁克特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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