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往事如煙
此刻,記憶像開閘的洪水,瞬間淹沒了顧臨川。
1995年7月,杭城的盛夏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6歲的他被養父母帶回家,第一次見到同樣6歲的明軒。
那個虎頭虎腦的小胖子一點也不認生,直接塞給他一個八音盒:「喏,送你!以後咱們就是兄弟了!」
那是迪士尼特別版的八音盒,蓋子一打開,米奇和米妮就會隨著音樂旋轉跳舞。
顧臨川那時怯生生的,接過來時手都在抖。
後來那個八音盒陪他度過了很多個夜晚一父母加班時,考試考砸時,第一次拍照獲獎時————直到10歲那年的冬天,他不小心把它摔在了地上。
玻璃蓋子碎了,齒輪卡住了,音樂再也響不起來。
他偷偷抱著壞掉的八音盒,跑遍了杭城大大小小的鐘表店和玩具修理鋪。
可所有人都搖頭:「這是特別版,零件配不到,修不了。」
最後明軒知道了,笑著揉他的頭髮:「一個八音盒而已,壞了就壞了嘛!哥以後給你買更好的!」
可顧臨川知道,有些東西是「更好」也替代不了的。
「喂,冰塊?」明軒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發什麼呆呢?」
顧臨川猛地回過神,這才發現眼眶有點發酸。他小心翼翼地把八音盒從盒子裡拿出來,指尖輕輕拂過那兩個Q版小人。
底座側面刻著一行小字:1995—2018,音樂重奏。
他抬起頭,看向明軒,喉嚨發緊:「你————怎麼還記得這個?」
明軒難得收起了平時吊兒郎當的表情,走過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廢話。我到現在都記得你為了修那破玩意兒,跑了多少家店,急得眼睛都紅了。」
他頓了頓,語氣輕鬆了些:「這可是我託了瑞士的鐘表大師特別復刻的,內部結構完全還原,就換了頂上的擺件—怎麼樣,我設計的Q版形象不錯吧?」
顧臨川看著那兩個憨態可掬的小人,又看看身邊劉藝菲好奇的表情,終於沒忍住,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就濕了。
「謝了。」他最終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明軒咧嘴一笑:「謝啥謝!這次可別再摔了啊!」
劉藝菲和小橙子在一旁安靜地看著。
雖然不清楚八音盒背後的完整故事,但顧臨川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客廳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但這種溫馨的氛圍沒持續多久。
明軒眼珠一轉,忽然湊到顧臨川身邊,壞笑著提議:「既然現在相機有了,鏡頭也有了顧大師,不如現場給我們拍組照片?」
他故意提高音量,確保所有人都能聽見:「你好歹是新科年度攝影師,怎麼著也得給咱們這些「親友團」留點紀念吧?」
這話精準地戳中了安托萬的心思。
他眼睛一亮,立刻接話:「這個提議好!顧,正好我也想和娜塔莉拍一組—就用這套新設備,怎麼樣?」
顧臨川看著眼前這兩張寫滿「算計」的臉,又好氣又好笑。
但最終,他還是點了點頭:「行。」
拍照而已,手到擒來。
他小心地組裝好相機和鏡頭——楓葉紅的機身配上藍紫色的鏡頭,色彩搭配意外地和諧,有種衝突又融合的美感。
第一組上場的是安托萬和娜塔莉。
娜塔莉顯然對拍照很有心得。
她拉著安托萬走到落地窗前,沒有擺任何刻意的姿勢,只是自然地靠在窗邊,仰頭看著窗外的夜色。
安托萬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臂很輕地環著她的腰,下巴微微抵在她發頂。
兩人都沒有看鏡頭,但那種親密又放鬆的氛圍,已經是最好的畫面。
顧臨川沒有過多指揮,只是舉著相機,安靜地觀察。
燈光從頭頂灑下,在兩人側臉投下柔和的陰影。窗玻璃倒映著客廳的暖光,也倒映著他們依偎的身影,像一幅雙層曝光的照片,虛實交錯。
快門聲清脆地響起。
顧臨川繞著他們走了半圈,換了個角度。這次他蹲下身,鏡頭微微仰拍。
畫面里,娜塔莉正轉過頭對安托萬說著什麼,嘴角揚起俏皮的弧度。安托萬低頭看她,眼神溫柔得不像平時那個雷厲風行的LV太子爺。
又是幾聲快門。
接下來的拍攝異常流暢。
顧臨川沒有多餘的指令,只有偶爾的眼神交流和細微的調整。
五分鐘後,安托萬這組拍完了。
娜塔莉小跑過來看回放,眼睛瞬間亮了:「這張————我都沒注意到他當時是這個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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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著其中一張安托萬正幫她整理被風吹亂的頭髮,眉頭微蹙,表情異常專注。
安托萬湊過來看了一眼,耳根居然有點不好意思了:「我平時————也這樣吧?」
「才沒有。」娜塔莉笑著戳穿他,「你平時可沒這麼溫柔。」
眾人一陣輕笑。
接下來是卡爾。
時尚大帝的拍照風格和他本人一樣一乾脆利落。他直接走到沙發前坐下,雙腿交疊,背脊挺直,雙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
甚至連表情都懶得換,還是那副標誌性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平靜。
顧臨川也不廢話,舉起相機就是一頓連拍。
從正面、側面、斜角————不同角度,不同構圖。
他甚至還特意拍了幾張特寫—卡爾手上那枚碩大的戒指,鏡片後銳利的眼神,銀髮在燈光下的質感。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卡爾起身時,難得地評價了一句:「效率不錯。」
能得到這位的認可,顧臨川嘴角忍不住上揚。
隨後,明軒、暴龍、布丁、小橙子、維吉妮維婭————每個人都輪流拍了一組。
給明軒拍照時最熱鬧——這傢伙完全閒不住,一會兒跳到鋼琴前假裝演奏,一會兒靠在壁爐邊裝深沉。
最後甚至把顧臨川那個新八音盒拿過來當道具,擰上發條,讓兩個Q版小人在鏡頭前旋轉跳舞。
顧臨川一邊拍一邊無奈搖頭,但快門聲始終沒停。
等最後一張照片拍完,時間已經滑到晚上九點半。
顧臨川把相機連上安托萬準備好的電腦,快速篩選了一下,然後把照片發到每個人的郵箱。
安托萬最先收到,點開大圖看了幾秒,忍不住吹了聲口哨:「顧,你這技術————真的絕了。」
卡爾也收到了郵件。
他點開附件,看著屏幕上自己那張側面特寫,沉默了幾秒,然後對維吉妮維婭說:「把這張洗出來,掛我辦公室。」
這就是最高級別的肯定了。
就在眾人還沉浸在照片的餘韻中時,安托萬忽然站起身,緩步走到客廳角落的那架斯坦威鋼琴前。
他坐下,手指輕輕拂過琴鍵,然後轉過頭,對著顧臨川和劉藝菲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此情此景,我覺得顧和Crystal應該來一支舞。」
這提議來得突然,連劉藝菲都愣了一下。
但讓她更沒想到的是,第一個站出來支持的居然是卡爾。
時尚大帝站起身,走到顧臨川面前,完全不給對方拒絕的機會:「既然安托萬都這麼
說了那就開始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客廳里的其他人:「各位,我們讓讓。」
話音落下,眾人便迅速退到了邊上。
顧臨川看著眼前這架勢,知道今天這關是躲不過去了。
他轉身看向劉藝菲,伸出手,嘴角揚起一抹壞笑:「親愛的,賞個臉?」
劉藝菲被他這僵硬的笑容,給瞬間逗笑了。
她站起身,把手搭在他掌心,眼睛彎成月牙:「顧同學,你可別踩我腳。」
與此同時,安托萬的琴聲響起。
是那首大家都熟悉的《Young and Beautiful》慵懶的旋律,帶著爵士味的節奏,像午夜巴黎街頭飄來的風。
顧臨川一手握住劉藝菲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攬住她的腰。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劉藝菲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質香。
顧臨川能感覺到她掌心微涼的溫度,還有髮絲掃過他下巴時細微的癢。
第一步邁出時,顧臨川明顯有些僵硬一這傢伙的肢體協調性向來是個謎。
但第二步開始,節奏就順了。
他沒有跳標準的交誼舞步,只是隨著音樂,帶著她緩緩旋轉、移動。
動作簡單,甚至有點笨拙,但勝在真誠。
劉藝菲全程都是懵的。她完全沒想到,這場慶功宴最後會以跳舞收尾。
但當她抬起頭,看到顧臨川那雙看著她的眼睛時,心裡那點意外突然就散了。
她放鬆下來,跟著他的節奏,任由他帶著自己在客廳里轉圈。
燈光在頭頂流轉,琴聲在空氣中流淌。
周圍的一切一安托萬專注彈琴的側影,卡爾端著酒杯欣賞的目光,明軒憋著壞笑的表情,小橙子舉著手機偷偷錄像的動作——都漸漸模糊成背景。
這一刻,世界只剩下他們倆個人,和這首不知道會飄向何處的曲子。
顧臨川忽然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好像————又同手同腳了。」
劉藝菲聽到這話,沒忍住直接笑了出來。
她靠在他肩上,聲音悶悶的:「沒事,反正我也沒在數拍子。」
一支舞的時間其實很短。
但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琴聲漸息時,倆人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安托萬從鋼琴前站起身,帶頭鼓掌。
客廳里瞬間響起掌聲和口哨聲—主要是明軒和兩個活寶助理在起鬨。
小橙子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茜茜姐,顧老師,你們剛才跳得真好!」
劉藝菲這才回過神,臉頰微微發燙。她鬆開顧臨川的手,輕咳一聲:「好了好了,別鬧了。」
顧臨川的耳根已經紅透了,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最後的最後,在安托萬的提議下,所有人站到一起,讓管家幫忙拍了一張大合照。
照片裡,顧臨川和劉藝菲站在中間,手裡捧著那三份特別的禮物。
左邊是卡爾和維吉妮維婭,右邊是安托萬和娜塔莉。明軒帶著暴龍布丁擠在後排,小橙子蹲在最前面,比著招牌的剪刀手。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真實的、放鬆的、屬於這個夜晚的笑容。
晚上十點多,眾人陸續告別。
顧臨川、劉藝菲和小橙子還是坐卡爾安排的商務車回去。車窗外的巴黎夜色正濃,塞納河上的遊船亮著彩燈,像流動的星河。
車廂里很安靜。
小橙子抱著手機在整理今晚的照片,嘴角始終掛著笑。
劉藝菲靠在顧臨川肩上,閉著眼睛,手裡還輕輕握著那個八音盒一剛才臨走時,顧臨川塞給她的。
「累了?」顧臨川低聲問,指尖輕輕梳理她的長髮。
「嗯。」劉藝菲應了一聲,往他懷裡蹭了蹭,「但很開心。
顧臨川沒說話,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又看看懷裡安靜的她,再看看身邊那三個裝著禮物的盒子,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充盈的踏實感。
這一年,他從香格里拉的湖邊走到倫敦的領獎台,從孤獨的冰塊變成會緊張會笑會跳舞的普通人。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
等他們三人再次回到公寓的時候,巴黎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11點多。
三人一回來就癱在沙發上,已經十來分鐘沒動了。
小橙子抱著靠枕蜷在單人沙發里,眼睛半睜半閉;劉藝菲斜靠在長沙發扶手上,手裡無意識地把玩著那個八音盒;而顧臨川————
顧臨川整個人呈「大」字形攤在沙發中央,腦海裡面只有三個字累癱了。
從紐西蘭飛巴黎倒時差,馬不停蹄去倫敦參加頒獎禮,回來又直奔康朋街拍宣傳物料,晚上還吃了一頓「驚喜連連」的慶功宴。
對於顧臨川這種天生需要雙倍時間適應時差的人來說,這套行程堪稱酷刑。
他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洗澡睡覺。
可身體拒絕執行指令,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鉛,連抬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相比之下,劉藝菲和小橙子的狀態就好多了。
劉藝菲畢竟常年跑通告,早已練就「見縫插針補覺」的神技:小橙子年輕,精力旺盛得像充了電的兔子。
兩人這會兒雖然也累,但至少神智清醒。
「咔噠劉藝菲又擰了一次八音盒的發條。
清脆的機械聲在寂靜的客廳里流淌開來,那兩個Q版小人開始旋轉,叮叮咚咚的旋律像細碎的星光灑落。
小橙子被音樂聲喚醒,眼睛睜開一條縫,目光落在八音盒上。
她盯著看了幾秒,忽然想起什麼,整個人從沙發里彈起來:「顧老師,這個八音盒————是不是有故事啊?」
她側過身,托著腮看向顧臨川,眼睛裡寫滿好奇:「剛才在安托萬那兒,你打開盒子的時候,表情特別————特別不一樣。」
這話點醒了劉藝菲。
她動作一頓,八音盒的音樂恰好在這時停止。客廳重新陷入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夜聲。
劉藝菲轉過頭,目光落在顧臨川臉上。
她當然注意到了—在那個燈火通明的別墅客廳里,當顧臨川掀開深藍色絲絨盒蓋、
看到八音盒的瞬間,他的呼吸停滯了半秒,瞳孔微微放大,握著盒子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那是極短暫的失態,短到幾乎會被忽略。
但劉藝菲看見了。作為演員,她對微表情的捕捉早已刻進本能。
她當時沒問,因為場合不對。
但現在————
「對啊。」劉藝菲放下八音盒,身體朝顧臨川的方向傾了傾,眼睛亮晶晶的,「我也看見了。顧同學,老實交代這八音盒,是不是藏著什麼「陳年舊事」?」
兩道目光像探照燈似的打在臉上。
顧臨川依舊盯著天花板。
過了好幾秒,他才慢吞吞地開口,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沒什麼————這是明軒送我的第一份禮物。」
他頓了頓,補充道:「也是我這輩子收到的第一份————真正來自朋友的禮物。」
這話說得輕飄飄,卻像塊小石頭投進平靜的湖面,在劉藝菲心裡激起細微的漣漪。
她沒催,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顧臨川的視線終於從天花板上挪開,轉向窗外。
「那是1995年7月。」他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我爸媽把我從孤兒院接回家。進門的時候,明軒一家,還有舅舅舅媽都在——思思那會兒還沒出生。」
他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你們猜,明軒看到我第一句話說的什麼?」
劉藝菲和小橙子對視一眼,默契地搖頭。
「他說」顧臨川模仿著小時候明軒那種虎頭虎腦的語氣,「「哇,你這麼白,跟冰塊似的!以後我就叫你冰塊了!」
劉藝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小橙子也捂住嘴,肩膀直抖這確實很「明軒」。
「然後他就把這個八音盒塞我手裡了。」顧臨川指了指茶几上那個精緻的木盒,「說:「喏,送你!從今以後咱們就是好朋友了!」
他說到這兒,忽然停住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像遙遠的海浪。
顧臨川的目光重新變得空茫,仿佛穿過時間和空間,回到了那個燥熱的杭城盛夏。
六歲的他怯生生地站在陌生的客廳里,手裡捧著那個沉甸甸的八音盒,耳邊是明軒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還有大人們溫和的笑語。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被接納的溫度。
「後來呢?」小橙子小聲問,生怕打斷他的回憶。
「後來————」顧臨川回過神,聲音更輕了些,「那個八音盒陪了我好幾年。每次爸媽加班、考試考砸、或者————心裡難受的時候,我就擰開發條聽它唱歌。」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直到十歲那年聖誕節前後,我不小心把它從書桌上碰掉了。玻璃蓋子碎了,齒輪卡住,音樂再也響不起來。」
劉藝菲的心輕輕揪了一下。
她能想像出那個畫面一十歲的顧臨川蹲在地上,看著摔壞的八音盒,手指顫抖著想去拼湊那些碎片,卻怎麼也拼不回原來的樣子。
「我爸帶著我跑遍了杭城所有的鐘表店和玩具修理鋪。」顧臨川繼續說,「可是所有人都搖頭,說這是迪士尼特別限量版,零件配不到,修不好。」
「再後來呢?」劉藝菲輕聲問。
「再後來我爸就把這事告訴了明軒。」顧臨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釋然的溫柔,「明軒當時就笑了,他說:一個八音盒而已,壞了就壞了嘛!以後給你買更好的!
他頓了頓,補上最後一句:「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這事就這麼過去了,誰也沒再
提。」
話音落下,客廳里徹底安靜下來。
窗外的巴黎夜色流淌,時間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劉藝菲看著顧臨川的側臉。
她忽然明白了一為什麼今晚在安托萬的別墅里,當顧臨川看到那個復刻的八音盒時,會有那樣的反應。
那不是普通的禮物。
那是被時間塵封的童年,是被小心翼翼收藏的友誼,是跨越二十多年、終於被重新接續上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