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其實,她都懂
國內時間4月22日早上7點15分,浦東國際機場。
從巴黎飛來的航班像一隻疲憊的銀色大鳥,在晨霧中緩緩降落在跑道上。
輪胎接觸地面的瞬間,輕微的震動透過座椅傳遞全身—到家了。
顧臨川解開安全帶,長長舒了口氣。
連續十幾個小時的飛行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時差像一團黏稠的膠水糊在大腦里。
劉藝菲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經戴上了墨鏡和口罩。
她側過頭,透過舷窗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一典型的江南四月天,空氣里都透著潮濕。
「到了。」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旅途後的疲憊,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
小橙子在後排伸了個懶腰,睡眼惺忪地嘟囔:「終於到了————我脖子都快斷了。」
艙門打開,走下廊橋,熟悉的空氣撲面而來—不是巴黎的咖啡香,也不是倫敦的雨水泥土味,是那種混合著航站樓消毒水的熟悉味道。
顧臨川深吸一口氣,心裡某個角落突然就踏實了。
取行李的過程比預想的順利。
不到二十分鐘,三人就拖著箱子走出到達口,匯入熙攘的人流。
停車場裡,那輛熟悉的黑色奧迪靜靜停在角落。
時隔近兩個月,車身上落了一層薄灰,在晨光中泛著朦朧的光澤。
顧臨川摸出鑰匙解鎖,後備箱「嗒」一聲彈開。
他把裝著獎盃的防護箱小心地放進去一即使裹著厚厚的海綿,他還是生怕磕著碰著。
隨後也把三人的行李放了進去。
「我來開吧。」劉藝菲走到駕駛座旁,忽然伸手要鑰匙。
顧臨川愣了一下:「你不累嗎?」
「累啊。」劉藝菲摘下墨鏡,眼睛在晨光下彎成月牙,「但更想讓你休息。你這幾天時差都沒倒過來,黑眼圈快趕上熊貓了。」
她說得自然,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顧臨川心頭一暖,順從地把鑰匙遞過去:「那辛苦老婆大人了。」
「少來。」劉藝菲笑著接過,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動作乾脆利落。
顧臨川繞到副駕,小橙子則抱著背包鑽進後排,倒頭就睡。
引擎啟動,劉藝菲熟練的調整了一下座椅和後視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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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好安全帶。」她側過頭看了顧臨川一眼,眼神裡帶著俏皮的警告,「劉司機開車,保證穩當。」
顧臨川聽話地拉過安全帶扣好,嘴角忍不住上揚:「再怎麼著也比我強。」
這話倒不是謙虛。
顧臨川的車技在朋友圈裡是出了名的「謹慎」
謹慎到明軒曾調侃他「開車的速度比我奶奶散步還慢」。
沒過多久,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匯入魔都早晨的車流。
早晨七點多的魔都,城市剛剛甦醒。
高架兩側的高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遠處黃浦江像一條灰色的綢帶,蜿蜒穿過鋼筋水泥的叢林。
劉藝菲開得很穩。
她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目視前方,神情專注。
顧臨川側過頭看她,看得有些出神。
這一刻的劉藝菲,和昨晚在巴黎公寓裡笑著撓他痒痒的她、之前在倫敦頒獎典禮上眼眶泛紅的她、更早之前在紐西蘭訓練場上揮汗如雨的她都不一樣。
這是一種更日常、更真實的模樣。
沒有聚光燈,沒有鏡頭,只是一個開車的普通女孩,載著喜歡的人回家。
「看什麼看?」劉藝菲察覺到他的目光,嘴角翹了翹,「沒見過美女開車?」
「沒有。」顧臨川老實回答,「頭第一次看你這麼認真的開車。」
劉藝菲笑了:「那當然。載著咱們的年度攝影師呢,可得小心點。」
顧臨川輕笑著搖了搖頭。
車子駛上滬昆高速,魔都的輪廓在身後漸漸模糊。
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高樓切換成江南典型的田園風光四月的水稻田泛著新綠,遠處村落白牆黛瓦,偶爾有白鷺掠過水麵。
顧臨川靠在座椅里,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困意漸漸襲來。時差像潮水般湧上來,眼皮越來越重。
就在他快睡著時,劉藝菲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一會兒————直接去南山公墓?」
顧臨川猛地清醒過來。
他轉過頭,對上了劉藝菲從墨鏡後投來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沒有試探,只有瞭然的理解。
她懂。一直懂。
顧臨川下意識握緊了拳頭,這個動作暴露了他內心的波動。
「嗯。」他最終應了一聲,聲音有些乾澀,「先去那兒。」
多餘的話不用再說。
劉藝菲點了點頭,重新看向前方路面,只是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微微收緊了些。
她知道。
從昨晚在巴黎公寓收拾行李開始,她就知道這次回杭城,顧臨川最想去的地方不是九溪玫瑰園,不是舅舅家,甚至不是他們倆在龍井村常去的那個茶館。
是南山公墓。
是那片長眠著他養父母的青山。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
顧臨川重新看向窗外。
江南四月的田野在晨光中鋪展開來,像一幅流動的水墨畫。可他眼前浮現的,卻是另一幅畫面去年四月那個雨天,他渾身濕透地站在南山公墓的台階上,手裡捧著兩束白菊。
雨水混著淚水模糊了視線,墓碑上養父母的照片在雨幕中顯得那麼遙遠。
那時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帶著那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孤獨地走完餘生。
然後他遇見了劉藝菲。
這個踢了他一腳、加了他微信、用哲學和攝影闖入他世界的女人,像一束光,硬生生劈開了他自我封閉的銅牆鐵壁。
一年。
從2017年4月到2018年4月。
他從那個站在雨中不知所措的顧臨川,變成了站在倫敦領獎台上說「我愛你」的顧臨川。
這一切,他最想分享的人,卻聽不到了。
顧臨川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胸口那塊沉甸甸的東西又壓了上來,像一塊永遠化不開的冰。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緩緩減速。
顧臨川睜開眼——杭城的輪廓已經在視野里清晰起來。遠處西湖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保俶塔的尖頂刺破雲層。
下了高速,穿過市區,車子沿著之江路往南行駛。南山公墓就在錢塘江南岸,一片背靠青山的靜謐之地。
上午10點20分,黑色奧迪緩緩停在了公墓山腳下的停車場。
引擎熄火,車廂里瞬間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小橙子這時候醒了,揉著眼睛坐直身體:「到了?」
「到了。」劉藝菲摘下墨鏡,轉頭看向顧臨川,「準備好了嗎?」
顧臨川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推開車門下車,四月的風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冽撲面而來,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他繞到車後,打開後備箱。那黑色的防護箱靜靜躺在那裡。
顧臨川伸手把它抱出來入手沉甸甸的,不只是獎盃的重量,還有某種更沉重的東西。
關上車門時,劉藝菲和小橙子已經站在車旁等著了。
劉藝菲手裡捧著一束白菊,小橙子則抱著一束淡黃色的康乃馨,表情非常嚴肅。
這是剛才路過花店時,劉藝菲停車,讓顧臨川自己下去買的。
「走吧。」顧臨川說,聲音有些發緊。
三人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台階往山上走。
四月正是掃墓的時節,山上三三兩兩的有人,但整體很安靜。
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的低語和隱約的啜泣。
顧臨川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很快—不是急切,更像某種下意識的逃避。
他熟悉這條路,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找到那個位置。
劉藝菲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沒有試圖並肩,只是安靜地跟著。
她懂,這個時候他需要一點空間。
小橙子落在最後,腳步放得很輕。
山路蜿蜒,兩側是整齊的墓碑和蒼翠的松柏。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走了大概七八分鐘,顧臨川在一個岔路口右轉,又走了幾十米,終於在一排墓碑前停下了腳步。
他站著沒動,背脊挺得筆直。
劉藝菲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塊並排的雙人墓碑。
大理石材質,被打理得很乾淨。
墓碑上方鑲嵌著兩張照片:左邊是個戴著眼鏡、笑容溫和的中年男人;右邊是個眉眼溫柔、嘴角微揚的女人。
風從山間吹過,松濤陣陣。
顧臨川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久到劉藝菲以為他不會再動了,他才終於邁開腳步,走到墓碑前。
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兩個獎盃從箱子裡拿出來,放在墓碑前方。
然後他直起身,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墓碑上養父母的照片。
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顧臨川的手指微微顫抖。
劉藝菲和小橙子默默上前,把手中的花束放在墓碑前。
白菊和康乃馨並排躺著,在灰白色的墓碑前顯得格外素淨。
放完花,兩人很默契地後退了幾步,給顧臨川留出空間。
她們知道—這一刻,他需要和自己爸媽單獨待一會兒。
顧臨川的手還停在照片上。他低著頭,背對著劉藝菲和小橙子,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o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山間只有風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然後,劉藝菲看見顧臨川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很細微的顫抖,如果不是她一直盯著,幾乎察覺不到。
她心裡一緊,下意識想上前,卻硬生生忍住了。
顧臨川的指尖在照片上摩挲著,從養父的眼鏡框,到養母的微笑的嘴角。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在觸碰什麼珍貴的、易碎的東西。
然後,他忽然跪了下來。
不是那種儀式性的下跪,是雙腿一軟,直直地跪在了墓碑前的青石板上。
膝蓋撞擊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安靜的山間格外清晰。
劉藝菲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看見顧臨川的背脊彎了下去,頭深深埋著,肩膀的顫抖越來越明顯。
他在哭。
沒有聲音,沒有啜泣,只是那樣沉默地、劇烈地顫抖著。
劉藝菲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別過頭,用力眨了眨眼,把湧上來的淚意逼回去。
小橙子已經捂住了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這姑娘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顧臨川一那個平時清冷、偶爾呆萌、在鏡頭前從容不迫的顧老師,此刻跪在父母墓前,脆弱得像一片隨時會碎掉的冰。
顧臨川維持著那個姿勢很久。
久到劉藝菲幾乎要忍不住上前時,他終於有了動作。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
陽光灑在他臉上,那些淚痕泛著細碎的光。他伸手抹了一把臉,可眼淚還在不停地流,怎麼抹都抹不乾淨。
他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卻沒能組成完整的句子。
又試了一次。還是失敗。
顧臨川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里多了某種決絕的力量。
他重新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話,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頭:「爸,媽————」
兩個字,用了全身力氣。
劉藝菲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顧臨川的手還貼在墓碑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看著照片裡養父母溫柔的笑臉,那些積壓在心底一年的話,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我————」他哽咽著,語無倫次,「我拿了獎————索尼世界攝影大賽————年度攝影師
他說得斷斷續續,每個字都裹著濃重的哭腔:「我站上去了————在倫敦————很多人————鏡頭————閃光燈————」
「我穿著明軒設計的西裝————寶藍色的————他說夠顯眼————」顧臨川哭笑著,表情扭曲得讓人心疼,「我還————還緊張得同手同腳了————第一步就順拐————跟小時候升旗儀式一樣————」
他頓了頓,眼淚流得更凶:「台下的人都笑了————但我不怕了————真的————我不怕了這些話顛三倒四,毫無邏輯。
可劉藝菲聽懂了他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向父母匯報這一年的成長。
顧臨川的手從墓碑上滑下來,撐在膝蓋上。他低著頭,肩膀劇烈起伏,像一條擱淺的魚在拼命呼吸。
「我夢見你們————」他忽然說,聲音輕得像囈語,「經常夢見————有時候是在西雅圖湖邊那棟房子裡,你們在烤餅乾,滿屋子都是黃油香————有時候是在杭城家裡,爸在書房改代碼,媽在廚房煲湯————」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每次醒來————枕頭都是濕的————」
山風吹過,松濤陣陣,像在回應他的訴說。
顧臨川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墓碑:「我知道你們希望我好好的————我知道————可是————」
他哽住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下去,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無助:「可是真的好難啊————
這一年————真的好難————」
「空難那天————我在家裡等你們回來吃飯————等到晚上十點————電話打不通————然後明叔來了————他眼睛紅紅的————」
顧臨川的呼吸變得急促:「我到現在還記得他說的每一個字————「臨川,你爸媽的航班————出事了」————」
他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滾落:「那一刻————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塌了————」
劉藝菲再也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卻又硬生生停住。
她知道,這些話顧臨川憋了一年,需要說出來一哪怕聽的人已經不在了。
顧臨川重新睜開眼,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焦點:「我恨————我恨那架飛機————恨航空公司————恨老天爺————為什麼是你們————為什麼————」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低下去,變成痛苦的嗚咽:「為什麼給了我一切————又全部拿走————」
這些話,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即使在最崩潰的時候,在PTSD發作的深夜裡,他也只是蜷縮在黑暗中,咬著牙把所有的嘶吼和質問咽回肚子裡。
因為他是顧臨川。
是父母教出來的、要體面、要堅強、不能給別人添麻煩的顧臨川。
可現在,在父母的墓碑前,那層堅硬的殼終於碎了。
他哭得像個孩子——不,他本來就是個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只是用了一年的時間,才敢在父母面前卸下所有偽裝。
「但是————」顧臨川用力抹了把臉,試圖讓聲音穩定些,「但是今年————今年不一樣了————」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幾步外的劉藝菲。
劉藝菲正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見他看過來,她用力點頭,用口型說:「說下去。」
顧臨川的心像被溫水浸泡過,脹脹的,又暖得發燙。
他轉回頭,對著墓碑繼續說,這次聲音穩了不少:「去年十月我帶她來見過你們——
那時候————我們還————還————差一個正式的表白。」
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個苦澀又溫柔的弧度:「但現在————現在她是我的對象了。」
這句話說得無比認真,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她叫劉藝菲。」顧臨川一字一頓,像在完成某個重要的儀式,「是我在香格里拉遇見的————踢了我一腳————加了我微信————然後————」
他忽然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笑容卻真實得讓人心碎:「然後就把我的世界搞得天翻地覆。」
劉藝菲在身後聽著,又哭又笑。
「她很好————」顧臨川的聲音柔和下來,「真的很好————會在我做噩夢的時候抱著我————會在我迷路的時候找到我————會在我緊張得同手同腳的時候————偷偷給我比「OK」的手勢————」
他說著說著,眼淚又涌了上來:「她會看我的照片————會跟我聊哲學————會在全世界面前紅著眼眶聽我說「我愛你」————」
「爸,媽————」顧臨川的手重新撫上墓碑,「你們不用擔心我了————真的————」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說出最後一句話:「我會好好的————會對她好好的————
會帶著你們教給我的一切————好好活下去————」
話音落下,山間忽然安靜下來。
風停了,鳥也不叫了。
整個世界仿佛都在傾聽這個孩子遲來了一年的哭泣和訴說。
顧臨川維持著跪坐的姿勢,低著頭,肩膀還在輕微顫抖。但那種緊繃的、快要碎裂的感覺,已經漸漸散了。
他說出來了。
那些不敢對人言的恨,不敢承認的怕,不敢面對的痛都說出來了。
在父母面前。
不知過了多久,顧臨川終於緩緩站起身。跪得太久,膝蓋發麻,他踉蹌了一下。
劉藝菲立刻上前扶住他。
顧臨川轉過頭,看著她哭紅的眼睛,臉上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讓你見笑了。」
「哪有。」劉藝菲的聲音也啞了,她伸手輕輕抹去他臉上的淚痕,「這才是真實的你。」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語氣異常堅定地說:「這才是我愛的那個顧臨川。」
顧臨川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他握住她的手,緊緊攥在掌心。
然後,劉藝菲做了一個讓他震驚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