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除夕夜話家常事
一月底，京城的大街小巷早已被迎接新年的紅色所包裹。
臨近除夕，香蕉科技也提前放了假，喧鬧的辦公室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的寒風卷著零星的雪花，敲打著玻璃。
這是陳實重生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屬於自己的新年。
北科大的家屬樓里，暖氣燒得旺旺的。
嶄新的大彩電里，正播放著98年春節聯歡晚會的開場歌舞，喜慶的音樂聲充滿了整個客廳。
廚房裡，陳青青繫著一條碎花圍裙，正有些笨拙地揉著麵團，白色的麵粉沾了她一鼻子，像一隻可愛的小花貓。
「哥！你別光坐著看電視啊！快來幫忙！」
她探出頭，對著癱在沙發上的陳實喊道。
「來了來了，」陳實懶洋洋地應著，手裡卻拿著遙控器換了個台，「我這不是在進行重要的戰略研究嘛—分析今年春晚的語言類節目，對我們深夜客棧」的用戶情感洞察有重要參考價值。」
「呸！歪理！」
陳青青被他逗得咯咯直笑，手下的麵團也揉得更有勁了。
這套新房子，早已被兩個年輕人布置得充滿了「家」的味道。
窗戶上貼著陳青青親手剪的窗花，沙發上換了新的棉麻套子，茶几上擺滿了瓜子、花生和各式糖果。
雖然只有兄妹二人，但這頓年夜飯，他們準備得格外豐盛。
除了餃子，陳青青還學著母親的樣子，燉了一鍋蓮藕排骨湯，排骨的肉香混著蓮藕的清甜，在小小的廚房裡瀰漫開來，那是獨屬於家鄉的味道。
「哥，你說爸媽現在在幹什麼呢？」陳青青一邊擀著餃子皮，一邊有些想家了。
「估計也跟咱倆一樣，一邊看春晚，一邊包餃子吧。」陳實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指針已經指向了晚上七點，「走，給家裡打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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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98年，打一通長途電話，依舊是一件充滿儀式感的事情。
陳實按下一串熟悉的數字，聽著聽筒里「嘟—嘟—」的連接聲，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直接連到那個贛南的小村莊。
電話很快被接起，是母親肖素珍帶著驚喜的聲音：「餵？是實兒嗎？」
「媽，是我。跟青青在京城給您和爸拜年呢。」
「哎喲！我的實兒，青青！」母親的聲音瞬間帶上了哭腔，「你們在那邊還好嗎？年夜飯吃了嗎？京城冷不冷？衣服穿得夠不夠暖和？」
一連串的問候，讓陳實和陳青青的眼眶都有些發熱。
「媽，我們都好著呢！」陳青青搶過電話，興奮地說道，「我哥買了新房子，可暖和了！我們正在包餃子，我還燉了排骨湯呢！跟您做的一個味兒！」
她嘰嘰喳喳地講述著她們在京城的生活，從學校的獎學金，到新認識的朋友，再到哥哥公司里那些好玩的事。
她把所有的美好都毫無保留地分享給電話那頭的母親，絕口不提自己前段時間為了兩千塊錢兼職打工的辛酸。
肖素珍在電話那頭靜靜地聽著，時不時發出一兩聲欣慰的笑聲。
她聽得出，女兒的聲音里，充滿了她從未有過的自信與陽光。
聊了一會兒，電話被父親陳衛國接了過去。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麼沉穩，帶著軍人特有的簡練：「實兒，工作還順利吧？」
「爸，一切都好。」陳實接過電話，「公司發展得不錯，您和媽不用擔心。我前幾天又給家裡匯了筆錢，等開春了，把咱家那老房子翻新一下吧，地里的活也別那麼拼了，該請人就請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才傳來父親一聲低沉的「嗯」。
這個不善言辭的男人，總是用最簡單的方式，表達著他最深沉的父愛。
「對了，爸，」陳實話鋒一轉，「大伯最近————沒再去找你們麻煩吧？」
聽到這話，陳衛國的聲音里多了一絲無奈：「他倒是沒來，就是你大伯母，隔三差五就跑來問，說繼盛去港城讀書的事到底怎麼樣了。你大伯把這事兒在村里吹得人盡皆知，現在全村人都知道他兒子要去港城上大學，家裡的門檻都快被來送禮的親戚給踏平了。」
陳實心中冷笑，這正是他預料之中的事。
陳衛東那種好大喜功的性子，一旦抓住一個可以炫耀的由頭，必定會鬧得滿城風雨。
現在全村人都知道了，他反而被自己吹出去的牛給架在了火上，下不來了。
「爸，您別擔心，這事我來解決。」陳實的聲音平靜而沉穩，「等會兒您讓大伯來接個電話，我有話跟他說。」
掛斷電話沒多久，家裡的電話再次響起，這次是陳衛東。
「阿實啊！」電話那頭，陳衛東的聲音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急切和一絲討好，「那個————小廖公子那邊，有消息了嗎？繼盛的入學通知書，啥時候能到啊？」
「大伯，新年好啊。」
陳實不緊不慢地先拜了個年。
「好好好，都好，」陳衛東應付著，「阿實啊，大伯知道你現在出息了，認識的人多。繼盛的事，你可得上點心啊！這可是關係到咱們老陳家香火的大事！」
「大伯，這事我正要跟您說。」陳實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港城那邊，我那位朋友回復了。他說，因為最近亞洲金融風暴鬧得厲害，港城那邊的政策收緊，內地學生的入學名額出了點問題，繼盛今年的入學————可能要推遲了。」
「什麼？！」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充滿了震驚和失望，「推遲？那————
那怎麼辦？我都跟全村人說了————」
「大伯您先別急。」陳實的聲音依舊鎮定，「我那朋友也覺得挺過意不去的。所以，他想了個補救的法子，不知道您願不願意聽？」
陳衛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聲說道：「願意願意！你說！」
「是這樣。我那朋友在粵省的合資工廠，正好缺一個懂管理、有文化的內地青年過去當管培生。他說，繼盛雖然沒上大學，但好歹也是高中畢業，有文化基礎，人也機靈，想給他一個機會。」
「管培生？」
陳衛東對這個新名詞一頭霧水。
「就是管理培訓生，」陳實耐心地解釋道，「說白了，就是當干—部的好苗子。先去工廠里跟著港城的老師傅們學習一年，熟悉業務，每個月工資八百塊，包吃包住。等明年政策鬆動了，可以直接保送去港城讀夜校，文憑一樣是港城大學的，含金量更高！」
「工資八百？！」
陳衛東被這個數字砸得有點暈。
要知道，他這個村支書，一個月的工資加補貼，也才兩百出頭。
「對。」陳實繼續加碼，「我朋友說了，這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給的特殊機會。要是繼盛幹得好，一年後不止是去讀書，說不定直接就提拔成車間主任了。您想啊，到時候他既有港城大學的文憑，又有在港資企業當領導的工作經驗，這不比單純當個學生強多了？」
電話那頭，陳衛東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起來。
他腦子裡飛速地盤算著：讓繼盛出去闖一年，不僅能掙回好幾年的學費，還能撈個「港企幹部」的身份，這————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不過————」陳實故意拖長了音調，「這個機會也不是那麼容易拿的。工廠在粵省的佛山，離家遠，管得也嚴，就怕繼盛吃不了這個苦。」
「他敢！」陳衛東猛地一拍桌子，「這臭小子，我明天就打包把他送過去！能吃上這碗飯，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分！阿實啊，真是太謝謝你了！你真是咱們老陳家的大貴人！」
「大伯客氣了，」陳實淡淡地說道，「都是一家人。
他掛斷電話，看著窗外綻放的絢爛煙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知道，陳繼盛那個「港大夢」，到此為止了。
而一個全新的、需要用汗水和規矩去澆灌的現實，正在等著他。
除夕夜的喧囂，在午夜的鐘聲里漸漸平息。
陳實和陳青青吃完了餃子，並肩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裡那英和王菲正合唱著那首將火遍全年的《相約九八》。
「來吧來吧相約九八————」
歌聲悠揚，飄蕩在溫暖的房間裡。
陳青青將頭輕輕地靠在哥哥的肩膀上，看著窗外被煙火照亮的夜空，輕聲說道：「哥，有你真好。」
陳實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像小時候一樣，揉了揉她的頭髮。
他知道，屬於妹妹的那些委屈和挫折，都已成為過去。
一個嶄新的、充滿陽光和希望的未來，正在她面前緩緩展開。
而他自己，也終於在這個時空里，有了一個可以被稱為「家」的地方，有了一個需要他去守護的人。
窗外，新年的第一場雪，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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