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婉檸最後還是買下了那本《百年孤獨》。
原因無他，她覺得自己讀得懂，嗯，沒有什麼生僻字。
陸鵬含淚買下了《蘇東坡全集》第三冊，錢包餘額23.8元。
葉婉檸沒用現金，隨手掏出一張銀行卡。
收銀員顯然很少見用學生刷卡，操作了半天才完成付款。
陸鵬一直在旁邊等著她。
回學校的路上，兩人並肩而行，卻相顧無言。
六月初的陽光已經有點熱烈，路上回學校的許多學生，早已穿上了夏季短款校服。
人行道兩側綠樹成蔭，陽光穿過枝葉縫隙，灑下影影綽綽的光斑。
葉婉檸腳步輕緩，感受著初夏特有的氣息。
喜歡讀郭小四的女孩子，骨子裡總免不了幾分多愁善感。
她偷瞄走在一旁似乎也有心事的陸鵬，那張有點消瘦但稜角分明的臉，在這樣的氣氛里……
嗯，在葉婉檸的心裡並沒有改觀，仍舊是個討厭鬼。
想起書店裡陸鵬明知故問的捉弄，她不自覺地又繃起小臉。
我買這本書是因為自己想看！
才不是因為他提到過！
陸鵬同樣沐浴在這爛漫的初夏光景里，心裡想的卻是另一碼事——
尼瑪！下半個月飯錢沒著落了！
該找誰借點錢呢？
各懷心思的兩人，不知不覺間已回到學校，踏進高一三班教室。
午休將盡，教室里人不少。
看到陸鵬和葉婉檸一同進來，手裡還都拎著書店的購物袋，不少目光好奇地投了過來。
高中生對曖昧格外敏感，少男少女結伴而行，難免引發八卦。
蘇筱瀅也多看了他們一眼，心裡倒沒什麼波瀾，只是覺得好奇。
葉婉檸在班裡始終像個隱形人，每天窩在自己座位上看閒書，鮮有朋友。
陸鵬才和她同桌兩天，怎麼就這麼熟了？
這時，顧原在教室另一頭攥著一張紙招呼陸鵬：「鵬哥！教導處！」
陸鵬這才想來，檢討書今天得交給王胖子。
兩人來到教務處，王胖子正翹著二郎腿，唾沫橫飛地跟對面一位中年女老師講笑話。
女老師臉上掛著禮貌而略顯僵硬的笑容，顯然那笑話效果不佳。
「王老師，我們來交檢討書。」
王胖子眼皮都沒抬，隨手拍了拍桌角，示意放那兒。
陸鵬把自己的檢討書疊放在一沓嶄新的檢討書上面，不禁感嘆：
王胖子的收稿能力，堪比金牌編輯。
兩人正要退出去，那位飽受笑話折磨的女老師，隨意拿起桌角第一封檢討書，端詳起來。
嗯，萬一檢討書比王胖子的笑話好玩呢？
陸鵬往後退的腳步停住了，那封是他寫的郭小四文風檢討書！
王胖子見自己講半天女老師都沒笑，正使足了勁準備加料，突然瞥見——
女老師笑了。
你他媽終於笑了！
費了老子多大勁！
等等。
王胖子意識到不對，她怎麼像是在看著檢討書樂呢？
女老師看向神色微妙的陸鵬：「檢討書你寫的？」
陸鵬老實交代：「是我，老師。」
王胖子伸手拿過檢討書，念叨著：「寫我壞話了？」
女老師搖搖頭，臉上還帶著笑意：「文筆不錯。」
王胖子小學文化水平，皺著眉看了兩行，只感覺和自己平時噴人的語言風格有點不同，看得雲裡霧裡。
「你他媽這寫的什麼玩意兒？我咋看不懂？」
「就是……檢討書。」陸鵬摸著後腦勺傻笑。
女老師大概看過些青春文學，替他解圍：「就是多用了些修辭，內容本身沒問題。」
王胖子盯著陸鵬：「你文學很好？」
「就……還行。」
顧原倒是嘴快：「鵬哥作文每次都是範文！50多分！」
王胖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揮手讓他們出去了。
兩人關門離開後，女老師看著王胖子還端詳著那份檢討書，心中瞭然幾分。
「你想讓那孩子……操辦文學社那事兒？」
王胖子終於放棄理解那些華麗詞藻，點點頭：
「這小子，敢跟高二的干架，一挑幾都沒慫。有點膽子，能撐住事兒！「
「不過……他這文章寫得真挺好？」
女老師微微一笑：「不是一星半點的好。」
……
陸鵬剛回到教室坐下，上課鈴就響了。
這節課是化學，陸鵬高中時的化學成績中規中矩，如今更是忘得只剩一句口訣：
青害李皮朋，探丹養膚奶……嗯，後面啥來著？
由此可見，他本該好好聽課，但蘇軾的任務太難太急，只能忍痛放棄。
翻開《蘇東坡文集》，他硬著頭皮開始學習。
他先瀏覽一遍目錄，選擇了名字看起來難度稍低的《石鐘山記》。
「……凡物皆有可觀。苟有可觀，皆有可樂，非必怪奇偉麗者也。哺糟啜醨……」
嗯？哺糟啜醨？
這是什麼玩意兒？
陸鵬對著這些生僻複雜的文字，只能看一眼原文，瞅一眼注釋。
這感覺，怎麼這麼像照著答案做物理題？
他不由得露出痛苦的表情。
而坐在她身旁，捧著《百年孤獨》的葉婉檸，表情同樣痛苦。
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梅爾基亞德斯？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
為什麼名字都這麼長？
是為了湊字數多拿稿費嗎？
兩個恰好都痛苦的人，恰好看向彼此。
陸鵬問：「你怎麼不聽講？」
葉婉檸瞪了他一眼，目光掃過他手的書：「你不也沒聽？」
「我在看《蘇東坡文集》。」
「哦，我在看《百年孤獨》。」
相顧無言，兩個人又默默把目光收回到各自的痛苦裡。
陸鵬突然感受到了一種未曾體驗過的，學渣間的默契。
你怎麼不學習？
你怎麼也不學習？
既然都不學習……嗯，心裡突然就踏實了，那就不學了吧！
化學課之後是數學課，數學課之後是跑操，跑操之後是生物課。
這些對陸鵬來說，這些課都失去了區別。
他始終沉浸在蘇軾的世界裡，痛並更痛著。
如果系統隨機到的是魯迅該多好。
他就可以這樣寫：我此時有兩種情緒，一種是痛苦，另一種，也是痛苦。
終於，熬到下午最後一節英語課，陸鵬深吸一口氣，提筆準備嘗試創作。
至於寫什麼？日記流水帳就行！
《赤壁賦》開頭是：「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於是他寫道：「戊子之夏，六月既望……」
他模仿著寫：「而余赴花城第一高中之書肆……市書。」
英語課結束的鈴聲響起時，他的本子上又艱難地爬出了兩行：
「架上見《蘇東坡集》，凡三冊，標價六十五錢，價頗昂。」
「然心慕久矣，遂取第三冊，欲購之。」
嗯……勉勉強強，像那麼回事吧……
他查了一下字數，嗯，68個字。
500減68得多少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