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分，陸鵬站在食堂窗口前，心一橫，點了一葷一素。
5塊錢，徹底清空了飯卡餘額。
反正這個月都得借錢度日，也不差這一頓了。
不如吃點肉補補腦子，蘇大學士不也愛吃東坡肉嗎？
在琳琅滿目的葷菜里，他果斷選擇了鍋包肉，外酥里嫩，29歲的他也始終愛這一口兒。
更重要的是，純肉無配菜，性價比拉滿。
2008年的食堂還非常實在，一口咬下去，糖醋焦殼裡裹著的是貨真價實的豬裡脊肉。
不像十幾年後，興致勃勃點份鍋包肉外賣，打開一看，分明是番茄醬拌炸雞排。
心滿意足地解決完晚飯，陸鵬沒跟顧原回寢室，而是獨自折返回教室。
寢室還是太安逸了，不利於寫作。
教室很安靜，稀稀拉拉坐著十幾個人，有學習的，有看閒書的，也有……嗯，搞曖昧的。
他走到自己座位，發現前桌坐了兩個人。
前桌周淼，一個腦袋圓乎乎像飯糰的男生。
旁邊坐著的卻不是他白天的同桌，而是一個矮個子女生。
陸鵬有點印象，好像叫宋悅。
這倆人並非情侶，只是約定晚自習坐在一起複習功課。
這也是高中生常用的一種套路，以學習之名搞曖昧。
陸鵬模糊記得，這對兒靦腆的人，整個高中時代都小心翼翼，愣是沒捅破那層窗戶紙。
倒是大學畢業沒幾年，就悄無聲息地結了婚，成了班級里唯一修成正果的一對兒。
「鵬哥，今天咋來上晚自習了？」
周淼看見陸鵬，顯然有些意外，尷尬地打了個招呼。
旁邊的宋悅則頭埋得更低了，仿佛要把書看穿。
「嗯……來研究研究蘇東坡。」
看著周淼複雜的眼神，陸鵬只覺得自己打擾了他們的約會。
「你們搞你們的，我不出聲。」他補了一句。
周淼的臉騰得一下紅了：「我們……就是一起學習！真的！」
「懂，懂。」
陸鵬瞭然地點點頭，臉上掛著我信了的笑容，不再逗弄這對害羞的……
嗯，按某書的說法，叫學習搭子。
在自己位置坐定，陸鵬翻開那本厚重的《蘇東坡文集》，深吸一口氣，開始了苦逼的仿寫。
上次寫到在書店選好了書，正準備付錢……接下來寫點什麼呢？
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葉婉檸在書店裡那副彆扭的呆萌模樣，陸鵬情不自禁地翹起嘴角。
好，就寫這個！
筆下痛苦的仿寫任務，似乎添了點些樂趣。
當然，這篇稿子要是被葉婉檸看見……
陸鵬下意識地摸了摸胳膊……少不了被她的小爪子捏上幾下。
前桌所言非虛，兩人全程埋頭書本，交流基本靠意念。
只是偶爾，兩人的胳膊肘會不小心碰到一起，又如觸電般立刻彈開。
陸鵬也信守承諾，在後排相當安靜。
寫累了，就抬頭饒有興致地看看前面倆人的胳膊肘，頻繁碰到一起，頻繁彈開，循環往復。
高中生啊，真是純情得可愛。
……
不知不覺，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起。
九點半了。
陸鵬漸入佳境，速度也快了不少，他停下筆，數了數字數，400多了！
至於質量嘛……及格就好。
把本子往課桌里一塞，陸鵬兩手空空，腳步輕快地回到寢室。
離熄燈還有不到半小時，室友們基本都癱在床上，戴著耳機各忙各的。
高中八人寢，學業壓力也大，關係大多泛泛之交，更多的是玩得好的小團體。
相比之下，大學四人寢的情誼就深厚多了。
陸鵬簡單洗漱後，跟上鋪的顧原隨口扯了兩句閒篇，也爬上床，塞上耳機。
耳機里傳來熟悉又陌生的旋律：
「乘一葉扁舟入景隨風望江畔漁火，轉竹林深處殘碑小築僧侶始復誦……」
是許嵩的《南山憶》。
陸鵬是許嵩的原始粉，從他在亂感覺樂隊時就一路關注。
尤其喜歡他那些古風歌詞，遣詞造句，頗有味道。
被蘇軾折磨了一整天，此刻再聽這首歌，竟有點不一樣的感覺——
嗯，這歌詞我好像也能整兩句？
可惜半句還沒整出來，強烈的睡意就席捲而來。
他今天沒午睡，晚自習又搞蘇氏散文，幾乎是沾枕即著，立刻陷入了沉睡。
第二天，他起得也很晚。
緊趕慢趕，終於在早讀結束前走進教室。
走到座位，葉婉檸已經到了。
她正在讀《百年孤獨》，看見陸鵬過來，她下意識地把書往自己懷裡收了收。
陸鵬卻厚著臉皮探過脖子瞄了一眼，第一章還沒讀完。
作為外國文學的資深讀者，他自然清楚葉婉檸的痛點在哪。
「這些人名不好記吧？我告訴你個訣竅，想不想聽？」
葉婉檸軟乎乎的小臉蛋，瞬間繃起來，兇巴巴地瞪向他。
這人怎麼總愛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架子！
生氣歸生氣，她的目光卻沒從陸鵬身上移開。
那些冗長拗口的人名確實把她搞得頭大。
陸鵬笑了笑：「別一個字一個字硬記，把那一長串名字當成一個圖案去記憶，就容易多了。」
葉婉檸將信將疑地試了試。
欸？好像……是順眼了一點？
但她嘴上絕不認輸，只是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謝謝。」
隨即立刻扭回頭，撅著粉嫩嫩的小嘴巴，繼續看書了。
結束這段愉快的交流，陸鵬也攤開本子，繼續寫他的蘇氏散文。
第一節是英語課，英語老師又開始了她催眠式語法教學。
她的餘光瞥見最後排靠窗的的兩個學生，一個痛苦地低著頭看書，一個痛苦地伏案疾書。
雖然不知道他們在因為什麼痛苦，但肯定不是英語。
想到上節課這倆人流利的口語，她嘆了口氣，沒再管他們。
這節課快結束的時候，陸鵬終於如釋重負地放下了手裡的水性筆。
一篇布滿塗改痕跡，字跡時而工整，時而狂草的仿古散文，總算艱難完成。
通讀一遍，陸鵬覺得還湊合，至少模仿到了蘇軾的皮毛。
就是個別句子……
「道旁蟬聲盈耳，日影斑駁。」
「足音輕響，而默然如深林。」
這遣詞造句，怎麼讀著有點郭小四的味兒？
寫串了？
不管了，他飛快地查了下字數，502個字，已然滿足要求。
他挺直身板，眨了眨眼，等待系統的驗收。
無事發生。
系統呢？還沒睡醒？
他疑惑地掃了一眼稿子，嗯，莫非是缺個題目？
思忖片刻，他在散文頂端，鄭重地寫下六個大字——《書肆逢葉生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