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海中,陸青雲一劍斬下魏和頭顱,凌厲的劍氣瞬間將那魔修最後的反撲徹底湮滅。
陸青雲處理完外圍的痕跡,重新踏入已成廢墟的百鍊閣時,陳淵已經等在了那裡。
他身上法器早已收起,又換回了那身樸素的短打,氣息內斂,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搏殺,只是一場夢。
陸青雲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掃而過,眼中反而多出了幾分瞭然的讚許。
「陳立道友,你的計劃比我想像中更大膽,也更有效。」
陸青雲收劍入鞘,語氣平靜。
這一聲「道友」,便等同於承認了陳淵修士的身份。
陳淵拱手行禮,坦然回應。
強,很強。
雖然並非第一次見面,可陸青雲給他的壓迫感,遠不是魏和可以媲美的。
「謬讚了,若非陸道兄在外接應,晚輩早已是那血靈屍的腹中餐了。」
「此番,是我賭贏了。」
他沒有解釋自己的底牌從何而來,陸青雲也沒有問,聰明人之間不需要說廢話。
「官方的說法是,我接到你的密報,追查至此,與魔修『屍煞郎君』魏和激戰。」
「你在旁協助,捨命引爆地火爐,重創魔修,我才得以將其正法。」
他抬頭看向陳淵。
「而你,作為揭發魔修、協助宗門的大功臣,理應得到獎賞。」
「這間百鍊閣,以及魏和留下的所有遺產,都歸你所有。」
「我會向坊市管理者通報,為你辦好地契。」
這手筆不可謂不大,不僅將所有事情完美掩蓋,還直接送了陳淵一份天大的產業。
對方沒有恃強凌弱,已然是頗為正直了。
這裡畢竟不是野外,殺人越貨了無痕,今晚這動靜不小,若是沒有陸青雲幫忙,陳淵也是頗為頭疼。
「道兄如此相助,不知需要晚輩做些什麼?」陳淵直接挑明。
他不信天底下有免費的午餐。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陸青雲臉上終於露出一抹笑意。
「望海鎮魚龍混雜,藏污納垢,我需要一個眼睛。」
「你的身份是最好的偽裝。」
「以後,你就是這百鍊閣的新老闆,繼續做你的生意,若發現異常,通過此物聯繫我。」
他遞給陳淵一枚毫不起眼的灰色螺殼,是修仙界常見的傳訊子母螺。
「另外,我們宗門對優秀的法器同樣渴求。你若真有煉器的本事,煉出了好東西,也可以通過我進行交易,價格公道。」
陸青雲最後這句話,顯然並沒太認真。
弒師,只能說明陳淵的手段狠辣,心思縝密。
他並不認為一個初學不久的學徒,能在煉器上有什麼造詣。
一番交割後,陸青雲處理好現場,帶著魏和的頭顱和部分「證物」迅速離去。
火光與喧囂漸漸平息,陳淵看著這片已成廢墟卻屬於自己的店鋪,心中再無半分後顧之憂。
如釋重負。
………………
三日後,百鍊閣的廢墟被清理一空,一座嶄新的店鋪拔地而起。
招牌依舊,只是換了個掌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此刻,陳淵正盤坐在內屋深處的密室中,神情古井無波。
他身前,是一口打開的箱子,裡面碼放著整整三百多塊下品靈石,以及一堆價值不菲的煉器材料。
這是魏和多年積攢下來的全部身家,如今都姓了陳。
他拿起一塊靈石,感受著其中精純的能量,心中並未被喜悅沖昏頭,反而是一片冷靜的審視。
這筆橫財,燙手。
陸青云為何如此慷慨?
陳淵從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尤其是在人命如草芥的修仙界。
對方的理由是獎賞,是扶持他成為安插在望海鎮的「眼睛」。
這理由冠冕堂皇,但陳淵卻從中嗅到了更深層次的味道。魏和是魔道通緝犯,他的遺產難道就那麼乾淨?
陸青雲將其全盤推給自己,何嘗不是一種甩脫麻煩的手段。
更陰暗的可能是……陳淵想起了那本被他留下,但暫時不會去碰的《玄煞煉屍策》。
誰知道陸青雲是真的信任自己,還是在進行一場「可持續性」的投資?
先扶持一個看似無害的幼苗,再靜靜觀察。若是自己抵不住誘惑,修煉了魔功,未來某一天,陸青雲便可再次「斬妖除魔」,名利雙收。
這種養寇自重的事,正道弟子未必做不出來。
陳淵心中明鏡似的。
「該不會把我當作韭菜了吧。」
想到此節,他不禁眼角微微一抽。
在自己擁有足夠實力掀翻棋盤之前,他必須扮演好「陳立」這個角色,將其利用到極致。
他隨手撥開那堆陰煞材料,翻出了魏和的煉器心得。
冊子用不知名的獸皮包裹,入手粗糙,翻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鐵鏽和乾涸血腥的氣味撲面而來。
裡面不是什麼高深的煉器法門,而是一本日記。
字跡上,還染著大片大片暗褐色的血跡。
「呵,老鬼還寫日記?」
陳淵手指一捻,翻開了第一頁。
字跡龍飛鳳舞,透著一股壓不住的張揚與得意。
「……『屍煞郎君』,這名號不錯,我喜歡。本君生得俊美,又有玄煞戰屍護道,這七星海域,哪裡去不得?那些個女修,見我一面便丟了魂,卻不知她們眼中的天驕,只想剝其神魂,煉成法器……真是妙極!」
陳淵面無表情,指尖划過,又是一頁。
從某一頁開始,字跡驟然變得扭曲、怨毒,力道之大,幾乎要劃破厚實的獸皮。
「陸青雲!碧海宗的狗東西!你敢斷我一腿,毀我法寶!我恨!我恨啊!這副鬼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瘸子!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凡人就是蠢。新收了一個徒弟叫張鐵牛,一身蠻力,氣血旺盛,就是腦子不太好使。
他以為自己得了天大的仙緣,天天埋頭打鐵,還一口一個『師傅』地叫著,那蠢笨的眼神,真是可笑。」
「桀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我圈養的『材料』罷了。」
翻過一頁,可以看出,字跡又隔了數天。
「他,死了。」
「肉身煉成血屍,氣血用來煉器,就連魂魄我也沒放過,這才叫人盡其材,物盡其用吶。」
「……血靈屍的『口糧』又不夠了,坊市外的凡人村子倒是個好地方。那些螻蟻,命比草賤,他們的血肉,是滋養我孩兒最好的養料。」
「哦,剛好我那好徒兒的病娘也在那兒,送他們團聚……」
「快吃……吃的多一點,爭取早日進化成玄煞戰屍!」
「啪。」
陳淵合上了日記。
「死得好,真是畜生吶。」
他不禁搖了搖頭,濫殺無辜,屬實違背了他的底線。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
這些魔道法門他是不會拋棄的。
為何要拋棄?
正道,魔道,在他這裡,只有有用和沒用的區別。
陳淵目光幽深。
魏和的失敗,不是因為他的法門不夠邪,而是他自己蠢!
被仇恨沖昏了頭,被一個陸青雲逼得躲藏數十年,最後還栽在自己手上,簡直是愚不可及。
小孩子才分對錯。
他,全都要!
什么正道魔道,百川匯海,能讓他變強的,就是好道!
這慘無人道的煉屍法門,在他眼裡,就是一門登極為實用的傀儡術。
有了這東西,殺人放火,探路趟雷,讓一具不知疲倦、不畏生死的戰屍去干,自己穩坐後方,這不比親身犯險要安全百倍?
這才是真正的穩健!
他要學的,不止是魏和的煉器術,更是這套殺人不見血的思路。
同時,他也要把老鬼的教訓,當成自己最好的警鐘。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平鋪於地的另一件物事上——那張標註著「庚金礦脈,煞氣伴生」的殘缺海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