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合擊
雨絲依舊細密,帶著春季的寒意,籠罩著衡山城內外。
持續了一天的慘烈攻防暫時停歇,只留下滿目瘡痍的城牆和泥濘中混雜著暗紅的土地。
城頭守軍倚著垛口喘息,包紮傷口,補充著少量能下咽的食物,疲憊幾乎刻在每個人的臉上。
劉台巡視著防線,雨水順著甲冑紋路流淌,他的心情比這天氣更加沉重。
雷霹靂的弱點暴露,守城手段被迫回歸原始,接下來的每一天都將更加艱難。
就在這壓抑的氛圍中,一名渾身泥濘、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斥候,被親衛引到了劉台面前。
斥候喘著粗氣,從貼身的油布包里取出一支細小的竹管,雙手呈上:「都候!曲都候、李將軍密信!」
劉台精神一振,迅速接過,捏碎封蠟,展開裡面浸染了些許水漬卻字跡尚存的紙條。
上面是熟悉的筆跡,簡短而有力:「都候鈞鑒:末將二人率奮威、武勇主力已抵衡山以南十五里野豬嶺隱蔽。
因雨延誤兩日,然全軍尚整。靜候都候號令,可隨時投入戰場。
承裕、唐頓首。」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衝散了劉台心頭的陰霾與寒意!
主力到了!就在城外十五里!
奮威軍和武勇軍六千生力軍,如同隱藏在暗處的利刃,隨時可以給予敵人致命一擊!
「好!好!好!」劉台連道三聲好,眼中重新燃起銳利的光芒。
他立刻對身旁的李守鄘低聲道:「速請蘇、陸、方等將軍來縣衙議事,要快,務必隱秘!」
片刻之後,縣衙內燈火通明,但門窗緊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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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蘇章、陸東升、方德昌等人聽到消息時,無不露出狂喜之色,連日的疲憊仿佛一掃而空。
「太好了!曲都候和李將軍到的太是時候了!」方德昌興奮地幾乎要捶案而起。
蘇章則更顯沉穩:「元達,奮威軍和武勇軍乃是生力軍,更兼隱蔽得當,此乃我軍翻盤之關鍵!」
「當如何運用,你快拿個主意吧!」
劉台也不客氣,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野豬嶺的位置。
然後劃向衡山城,最後落在城北及東北方向的武安軍大營和水寨上。
「姚彥章經白日猛攻,雖未破城,但必以為我軍已疲敝不堪,雷霹靂又因雨失效,其氣焰正盛,防備之心或有所鬆懈。」
「尤其是我軍連日守勢,彼必料我無力出擊。」劉台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此正奇兵突襲之良機!」
「末將在!」
「你立刻選派最機警可靠的斥候,持我令牌,連夜冒雨潛出城去,與曲都候和李將軍取得聯繫。」
「令他二人在明日拂曉前,將主力秘密運動至城東十里外的密林集結待命。」
「明日拂曉,以三聲雷霹靂響聲為號,見信號,即刻率全軍猛攻武安軍大營側翼!不惜一切代價,打亂其陣腳!」
「末將明白!」方德昌領命,立刻轉身出去安排。
「蘇都將、陸軍使!」
「在!」
「末將在!」
「你二人統領城中所有能動彈的守軍,明日拂曉,飽餐戰飯,檢查兵器甲冑。」
「待奮威軍和武勇軍發動攻擊,武安軍營地混亂之際,聽我號令,大開北門、東門,全軍出擊!」
「擊潰當面之敵,與城外援軍會合!」
蘇章和陸東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壓抑已久的戰意與決絕,齊聲應道:「遵命!」
「此戰,不留後手!」劉台目光如電,掃過眾人。
「我軍兵力仍處劣勢,唯有依靠援軍的突然性,以及我軍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方能一舉破敵!」
「各部務必奮勇向前,有進無退!」
「有進無退!」眾將低吼,聲震屋瓦。
計議已定,眾人各自散去,緊鑼密鼓地準備。
同時,劉台又派出心腹給城外的王環送信,告知王環如何配合大軍行動。
衡山城內,一股暗流在雨夜中涌動。
疲憊的守軍得知援軍已至、即將反攻的消息,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著。
一種壓抑已久的復仇火焰在雨中悄然點燃。
與此同時,武安軍大營。雖然白日攻城未果,但姚彥章和許德勛並未太過沮喪。
「劉台已是強弩之末。」姚彥章在中軍大帳內,對許德勛及一眾將領分析道。
「其守城器械消耗殆盡,那妖雷又為下雨所破,今日我軍雖退,然亦極大消耗了守軍兵力與士氣。」
「明日再攻,必能克城!」
許德勛點頭贊同:「司馬所言極是。今日觀城頭守軍,抵抗已不如前幾日堅決。只是————」
「需防其狗急跳牆,冒險出擊。」
姚彥章冷笑一聲:「出擊?他拿什麼出擊?城中殘兵,能守城已是勉強,若敢出城野戰,正合我意!」
「傳令各營,加強夜間戒備,尤其是防範小股部隊襲擾。明日拂曉,繼續攻城!此番,定要一舉拿下衡山!」
武安軍將領紛紛領命,營中雖然也因連日作戰而疲憊,但破城的預期讓上層將領依舊保持著旺盛的鬥志。
他們並未察覺到,一支規模不小的生力軍已經如同幽靈般,趁著雨夜悄然運動到了他們的眼皮底下。
曲承裕、李唐二人擔心襲營人數不夠,特地從隨軍夫子中挑出了一千五百人,授予武器,與主力一起襲營。
三月十一,拂曉前最黑暗的時刻。雨勢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舊陰沉。
衡山城頭,劉台頂盔貫甲,手按刀柄,靜靜地望著北方漆黑的武安軍營地方向。
城門口,是集結起來的數千守軍,雖然大多帶傷,衣衫襤褸,但眼神中卻燃燒著決死一戰的火焰。
城門後方,粗大的門門已被悄然移開,只等號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地間一片寂靜,只有細密的雨聲沙沙作響。
突然,三聲炸響猛地從城裡響起起,巨大的聲浪撕裂了黎明的寂靜,在灰暗的天空中遠遠傳開!
信號發出了!
信號發出後的幾息後,武安軍大營的東南側翼,如同平地驚雷般,響起了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與戰鼓聲!
曲承裕和李唐率領的七千五百生力軍,如同決堤的洪流,從密林中洶湧而出,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撞入了措手不及的武安軍營地!
「殺!」
「清海軍萬勝!」
奮威軍的長槍如林,武勇軍的刀盾如山。
養精蓄銳多日的將士們,將連日趕路的疲憊和對戰友被困的焦灼,全部化為了狂暴的戰力。
他們輕易撕開了武安軍外圍簡陋的警戒,突入營區,遇抵抗就殺,瞬間將武安軍大營的側翼攪得天翻地覆!
「怎麼回事?哪裡來的敵軍?!」
剛剛起身準備部署今日攻城的姚彥章,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打得懵了一瞬,隨即臉色劇變。
「報—司馬!東南方向出現大量清海軍,已突破前營!」斥候連滾爬爬地衝進來稟報。
「是劉台的援軍!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匆匆趕來的許德勛又驚又怒。
混亂如同瘟疫般在武安軍營中蔓延。
許多武安軍士兵剛從睡夢中驚醒,甚至來不及披甲執械,就被如狼似虎的清海軍援兵砍翻在地。
武安軍人喊馬嘶,建制被打亂,指揮幾乎失靈。
就在武安軍大營陷入一片混亂之際,衡山城的北門、東門,在劉台下令後轟然洞開!
「弟兄們!援軍已到!隨我殺敵!報仇雪恨的時候到了!」
劉台一馬當先,高舉陌刀,身先士卒衝出了城門!
「殺啊!」
積壓了十餘日怒火與屈辱的守軍,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猛然爆發出來。
在劉台、蘇章、陸東升、方德昌等人的率領下,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劍,狠狠地刺向了正處於混亂中的武安軍前沿陣地!
兩方夾擊!
武安軍徹底陷入了崩潰的邊緣。
正面是如同瘋虎般撲來的守軍,側翼是被生力軍肆意蹂的大營。
姚彥章試圖收攏部隊組織反擊,但在巨大的混亂和恐慌中,命令難以傳達,抵抗顯得零星而無力。
「司馬!頂不住了!快走吧!」親兵十將拉著姚彥章的馬韁,焦急地喊道。
姚彥章望著眼前兵敗如山倒的慘狀,望著那面在亂軍中依舊挺進的「劉」字大旗,臉上血色盡失,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
「天不助我————撤————撤退!」
他艱難地下達了命令,在親兵護衛下,倉皇向湘水岸邊退去,試圖與尚保存部分實力的水軍匯合。
兵敗如山倒。
主將潰逃,武安軍徹底失去了戰意,丟盔棄甲,漫山遍野地逃竄。
清海軍的兩支大軍在戰場上勝利會師,來不及多做寒暄,便立刻投入了對潰兵的追擊和清剿之中。
喊殺聲、求饒聲、兵刃碰撞聲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當午後的陽光勉強穿透雲層,照亮這片戰場時,曾經旌旗招展的武安軍大營已化為一片廢墟和焦土。
屍橫遍野,繳獲的兵器、旗幟、糧草輻重堆積如山。
劉台與曲承裕、李唐在滿是泥濘和血跡的戰場上相遇。
「都候!」二人快步上前,抱拳行禮,臉上帶著激動與風霜。
劉台伸手扶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臂甲:「辛苦了,來得很及時!此戰,你們立大功了!」
他環視著這片慘烈而輝煌的戰場,看著周圍雖然疲憊卻洋溢著勝利喜悅的將士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衡山之圍,終於解了。
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不僅保住了衡州門戶,更是對馬殷勢力的一次沉重打擊。
接下來,就是追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