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潭州落馬
三月二十八,辰時。
經過一日夜的緊急推進,清海軍攻城隊伍和龐大的攻城器械群已然就位。
武勇軍列陣城南東側,雄虎軍控扼城南西側,南城將是主攻方向。
城北和城東,威勝軍、奮威軍團團包圍,突騎軍在外巡遊,確保沒有漏網之處。
水軍戰艦則在城西的湘水上游弋,徹底封鎖了水上通道。
高達數丈、堪比城樓的井闌如同移動的堡壘,其上站滿了弓弩手。
以巨木為骨、覆以生牛皮的衝車如同匍匐的巨獸,對準了看似堅不可摧的城門。
數十架改良過的重型投石機在力夫的號子聲中,絞盤咯咯作響,將沉重的石彈或點燃的油罐填入皮兜。
劉台立馬於中軍帥旗之下,玄甲在朝陽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舉起望遠鏡,最後一次掃視城頭。
可以看到守軍士兵蒼白的臉,看到軍官奔走呼喝,試圖穩定軍心,但那種源自骨子裡的恐慌,隔著數里似乎都能感受到。
昨日馬希振血淋淋的首級和被俘的許德勛被送至城下,無疑已在潭州軍民心中撕開了
一道巨大的、無法癒合的傷口。
劉台微微頷首,目光依然緊鎖潭州城,問邊上的蘇章:「都將,陷陣營士氣如何?」
「八百陷陣營士卒已飽餐戰飯,正在檢查裝備。這些降卒都是悍勇之輩,且賞格已明,士氣可用。」
「擲雷兵呢?」
「三百擲雷兵分作三隊,引火之物齊備,雷霹靂已按你吩咐做了防潮處理。」
劉台終於轉過身對著李守鄘,玄甲在朦朧的晨曦中泛著冷光:「傳令各部,按預定計劃行動。」
傳令兵下瞭望樓,奔向各處。
沒多久,清海軍大營中突然鼓聲大作。
「咚!咚!咚!咚上百面牛皮戰鼓同時擂響,聲浪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顫抖。這是總攻的信號!
「放!」
投石機指揮官聲嘶力竭地揮下紅旗。
「嗡「轟!咻!」
令人牙酸的絞盤釋放聲、巨石破空的沉悶呼嘯聲、燃燒的油罐劃破天際的尖嘯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毀滅的交響。
數十塊百斤重的巨石如同隕星般砸向城牆,發出震耳欲聾的撞擊聲,磚石碎裂,煙塵騰起!
更多的火油罐則在城頭、城樓乃至城內綻放出絢爛而致命的火焰之花,引燃木質結構,濃煙滾滾。
城頭頓時陷入混亂,守軍的驚呼聲、軍官的呵斥聲隱約可聞。
幾乎在遠程打擊覆蓋城頭的同時,前陣的李唐猛地拔出橫刀,向前一指:「陷陣營!
前進!」
「殺!」蓄勢已久的八百名陷陣營悍卒發出排山倒海的決死怒吼。
如同黑色的潮水,推動著密密麻麻的雲梯、壕橋,向著城牆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箭矢如同飛蝗般從城頭傾瀉而下,叮叮噹噹地撞擊在盾牌和鐵甲上,不時有陷陣營士卒中箭倒地。
但更多的軍士踏著同伴的屍體,吼叫著繼續前進。
「快!放箭!扔滾木!倒金汁!」
城頭上,僥倖未在首輪打擊中喪生的武安軍軍官聲嘶力竭地指揮著。
滾木礌石轟然落下,滾燙的金汁冒著惡臭的白煙潑灑而下。
陷陣營傷亡慘重,卻依然前赴後繼。
攻城戰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最殘酷的階段。
就在守軍全力應付陷陣營的猛攻時,清海軍真正的殺招終於出手。
「擲雷兵!上前!」
三百名腰佩特製皮囊、臂纏紅布的擲雷的擲雷兵分成三隊,在盾牌手的掩護下迅速逼近城牆。
他們訓練有素,動作敏捷,無視頭頂紛飛的箭矢,冷靜地點燃引信。
「投!」
一聲令下,一百顆雷霹靂劃破晨空,準確地落在城頭守軍最密集的區域。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接連響起,火光沖天,濃煙瀰漫。
女牆被炸得粉碎,躲在其後的守軍非死即傷。
一段馬面牆在劇烈的爆炸中轟然坍塌,上面的弓弩手慘叫著墜下城牆。
這種超越時代的打擊徹底摧垮了守軍的意志。
「妖法!這是妖法!」
「守不住了!快跑啊!」
恐慌瞬間在城頭蔓延。
軍官斬殺逃兵也無濟於事,反而加劇了混亂。
李唐敏銳地抓住戰機:「登城!」
陷陣營的士卒們悍勇地攀上雲梯,終於有人率先登上了城頭!
隨後,越來越多的清海軍軍士湧上城牆,與守軍展開慘烈的白刃戰。
與此同時,南門附近的一段城牆在連續爆炸下,終於坍塌出了一個數丈寬的缺口!
「缺口開了!雄虎軍,殺進去!」
陳當見狀,大吼一聲,率領雄虎軍精銳從缺口處洶湧而入!
武勇軍也不甘人後,迅速沖入城裡。
辰時三刻,潭州城防徹底崩潰。
就在主力部隊攻城的同時,一隊武勇軍奉了李唐指令,直撲城西一處幽靜的宅院。
這裡是臥病在床的姚彥章的住所。
當士兵們沖入室內時,只見姚彥章掙扎著想要從病榻上坐起,卻因虛弱而劇烈咳嗽。
「姚司馬,城破了。」帶隊校尉沉聲道:「都候有令,請司馬安心養病。」
姚彥章身體劇烈一顫,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身前被褥。
這位馬殷摩下最重要的謀臣與大將,眼中最後一絲光彩也熄滅了,任由兵士上前看守。
與此同時,節度使府後院已亂作一團。
馬殷的正妻袁氏強撐病體,懷中抱著剛滿月的女兒,身邊圍繞著幾個年幼的兒子:
兩歲的馬希聲怯生生地拉著母親的衣角,一歲的馬希旺和馬希范在乳母懷中啼哭不止。
側室陳氏已有八月身孕,在婢女攙扶下勉強站立,面色蒼白。
當雄虎軍軍士兵沖入院落時,袁氏強自鎮定,將孩子們護在身後:「我乃馬使君正室!要殺要剮,沖我來!勿傷我孩兒!」
帶隊軍官倒是客氣,拱手道:「夫人放心,我家都候有令,不得騷擾馬帥家眷。」
「請夫人與小郎君、小娘子隨我等移步,暫保安全。」
士兵們隨即將袁氏、陳氏及其子女盡數「請」出來,安置到一處僻靜院落,派兵嚴加看守。
馬殷的家眷,至此全部落入清海軍手中。
武安軍都府,節堂內。
馬殷仿佛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頭髮灰白,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和光芒。
他穿著許久未上身的戎裝,手持佩劍,端坐在節堂之上,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大帥!城門皆已陷落,清海軍大隊人馬已經進城!」親將倉惶來報。
了!」
馬殷身體猛地一晃,佩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長子希振戰死,謀臣彥章被擒,妻兒盡落敵手......他萬念俱灰,甚至沒有去撿地上的劍。
就在城內戰事接近尾聲時,被囚於後營的許德勛聽到了震天的歡呼和武安軍最後的抵抗逐漸湮滅的聲音。
他掙扎著從簡陋的床鋪上坐起,拖著傷腿,想要做最後一搏。
然而當他衝出營帳時,立即被一隊清海軍士兵團團圍住。
許德勛揮舞大刀,還想拼死一戰,卻被數支長槍同時架住。
「許將軍,大局已定,何必再做無謂犧牲?」李唐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許德勛環視四周,見大勢已去,長嘆一聲,扔下了手中大刀。
午時正,劉台在親衛的簇擁下,策馬通過殘破的城門,踏入了完全被控制的潭州城。
街道上狼藉一片,但大規模的抵抗已經停止。
士兵們正在清理街道,收攏俘虜,撲滅余火。
偶爾還有零星的戰鬥在巷陌間進行,但已經無法改變大局。
劉台踏入武安軍節度使府節堂時,看到的是馬殷癱坐在主位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
「馬帥。」劉台緩緩開口。
馬殷緩緩轉動眼珠,焦點似有似無對著劉台,嘶啞著聲音道:「成王敗寇......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只求......放過我的妻小。」
劉台搖了搖頭:「馬帥是朝廷任命的重臣,劉某豈敢擅殺。」
「至於家眷,我軍從不傷及婦孺,馬帥盡可放心。
他揮了揮手,兩名親衛上前,客氣而堅定地將馬殷攙扶起來。
送走馬殷後,劉台就地開起了戰後總結會議。
蘇章、李唐、陳璫、方德昌等將領肅立階下,陸續稟報戰果:「都候,城內四門及主要街區已完全控制,零星抵抗正在清剿。」
「府庫已封存,正在清點錢糧軍械。初步估計,存糧可支半年,軍械無數。」
「降卒初步統計約一萬二千人,已分別看管於城外大營。」
「陷陣營傷亡約三百人,擲雷兵傷亡二十餘人,各軍總傷亡尚在統計中,預計不超過兩千。」
「三百餘可用雷霹靂已悉數用盡。」
「馬殷先被拘押於東廂房,其家眷包括正妻袁氏、側室陳氏及子女均安然無恙。陳氏身懷六甲,已安排醫官照料。」
「姚彥章病重,已被控制在其住所,醫工正在診治。」
劉台仔細聽著,隨後一道道命令清晰地下達:「立即張貼安民告示,宣布潭州易主。嚴肅軍紀,敢有擄掠百姓、姦淫婦女者,立斬不赦!」
「都將,此事由你親自督辦。」
蘇章朗聲應下。
「妥善安置降卒,願留者甄別後打散編入各軍輔兵,願去者發給路費遣散歸鄉。李唐,你負責此事。」
「末將領命!」
「突騎軍休整半日,明日一早奔襲益陽縣(今湖南益陽市)。」
「威勝軍派出一部,沿瀏陽河而上前去接收瀏陽縣(今湖南瀏陽市)。
「派人傳檄邵州,招降邵州刺史張佶。」
馬殷發起衡山之戰後,廣州便已傳令讓鍾雲祥率桂昭軍拿下武岡縣。
隨後,鍾雲祥順著水(今資江)南下,已經率軍兵臨邵州城下有段時間了,牢牢牽制住了張佶。
如今潭州既然已定,張佶識相的話,就知道如何選擇。
劉台繼續道:「從優撫恤陣亡將士,特別是陷陣營士卒,賞格加倍發放。陣亡者撫恤按三倍發放,立即執行。」
「延請名醫,務必救治姚彥章、許德勛。此二人皆乃湖南棟樑,日後治理此地,或有大用。」
「馬殷及其家眷,嚴加看護,不得怠慢,確保陳氏平安生產。待局勢穩定,再行處置。」
「立即將戰報、潭州陷落及俘獲馬殷、姚彥章、許德勛等重要人犯之消息,以八百里加急,速報廣州兄帥!」
眾將領命而去後,劉台獨自走出都府,望著這座剛剛經歷戰火洗禮的城池。
街道上,清海軍士兵正在有序地清理戰場,收殮屍體。
偶爾還能聽到零星的哭喊聲,那是失去親人的百姓在哀悼。
戰爭,總是伴隨著破壞和死亡,誰也無法避免。
衡山血戰、潭州攻堅,多少將士埋骨他鄉。更不用說,被戰爭波及的百姓。
然而不幸的是,戰爭又總是無法徹底消除。
值此亂世,在可見的未來幾年,戰爭都還將是主題。
劉台收拾情緒,思考起戰後之事。
拿下了潭州,基本就意味著湖南戰事塵埃落定。
而武安軍的覆滅,更是徹底改變了南方的勢力格局。
接下來要面對的,是徹底整合除連州以外的湖南六州廣袤的土地。
安撫上百萬百姓,消化數萬降卒,應對朝廷和周邊勢力的反應,還有嶺南即將到來的權力交接...
這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劉台抬頭望著天空漸漸西沉的太陽,陽光映照著他堅毅的側臉。
明日,當太陽再次升起時,等待他的將是更加艱巨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