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矚目
七月初,夏意漸濃。
嶺南的濕熱與湖南的悶熱交織,卻難掩清海軍勢力急劇膨脹所帶來的燥動。
這股燥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向四方擴散,引得天下強藩,無不側目。
淮南,揚州。
淮南節度使楊行密端坐於書齋之內,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珏,聽著周本誦讀剛從南方輾轉傳來的密報。
室內薰香裊裊,窗外綠竹猗猗,一派江南文雅氣象,但楊行密微蹙的眉頭卻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劉台率軍破衡山,水陸並進,克潭州,馬殷束手,其子希振戰歿,姚彥章、許德勛等皆被擒。
邵州刺史張佶舉州降服,湖南之地,盡入劉氏之手。
廣州劉隱,已得朝廷明詔,正位清海軍節度使——
周本念罷,將密報輕輕放在案上,垂手而立。
楊行密沉默片刻,方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江淮口音特有的綿軟,卻字字清晰:「劉隱、劉台————去歲尚困守嶺南,需借李知柔之名號令。今歲便能北定湖南,吞併馬殷。」
「其勢之速,令人側目。」
周本躬身道:「大帥明鑑。清海軍崛起之迅猛,確乎出人意料。」
「其倚仗者,一曰海貿之利,財力雄厚;二曰劉台善戰,尤以那雷霹靂」火器,聞之駭人;三曰兄弟齊心,劉隱穩內,劉台拓外,配合無間。」
「雷霹靂————」楊行密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馬殷亦算梟雄,竟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此物想必功不可沒。可探知其詳?」
周本搖頭:「此物似為其核心機密,防護極嚴。」
「只知聲若霹靂,火光進射,能裂石碎甲,於攻城守寨中威力巨大。具體如何製作、
使用,尚未可知。」
「據聞,其製作工坊位於嶺南隱秘山谷,守衛森嚴,外人難近。」
楊行密微微頷首,不再追問技術細節,轉而問道:「依你之見,劉氏兄弟,其志若何?」
周本沉吟道:「觀其行事,絕非甘於偏安嶺南之輩。取湖南,是其北進之關鍵一步。」
「得此地,則西可脅武貞軍,北可窺鄂岳,東可與我淮南隔江相望。」
「其勢已成,恐難遏制。」
楊行密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著庭院中盛開的荷花,目光卻仿佛已越過千山萬水。
「劉隱穩重,或有守成之心。然其弟劉台,年剛逾二旬,便有此等武功魄力,實乃梟雄之姿。」
「假以時日,必為我淮南心腹之患。」
他轉過身,眼神變得銳利:「馬殷既滅,湖南易主,南方格局已變。昔日馬殷在時,雖與我不睦,尚可牽制嶺南。」
「如今————臥榻之側,來了個更兇狠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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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帥之意是?」
「即刻加派細作,深入嶺南、湖南,務必探清其軍政虛實,尤其是那火器與錢莊之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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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遣一能言善辯之士,攜帶厚禮,以恭賀劉隱正位節度使為名,前往廣州。」
「一則示好,暫穩其心;二則親眼看看,這清海軍究竟是何等氣象。」
楊行密下令道,語氣不容置疑。
「是,某即刻去辦。」周本領命。
福建,福州。
威武軍節度使王審知此刻的心情,可謂百味雜陳。
他站在節帥府的望樓上,目光投向西南,那裡是他的女婿劉台如今威震四方的地方。
喜悅、自豪、憂慮,種種情緒在他心中交織。
「父親,廣州和潭州都來了消息,確認無誤。」
長子王延翰快步走來,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笑容。
「妹夫真是了得!誰能想到,短短時間,竟能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如今大娘身份更加尊貴了。」
王審知撫須,臉上也難得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元達確是人中龍鳳,婉兒有福氣,我王家亦與有榮焉。」
他想起當初將女兒王婉嫁給尚未完全發跡的劉台,更多是看中其潛力與劉氏在嶺南的根基。
如今這份投資帶來的回報,遠超預期。
然而,笑意很快被一絲隱憂取代。
「只是————清海軍如今勢大,已非昔日可比。嶺南加湖南,地廣兵強,更兼火器之利————」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威武軍與之毗鄰,以往尚能平等往來,如今只怕————」
王延翰收斂了笑容,明白了父親的擔憂:「父親是擔心,妹夫他們兄弟————志不止於湖南?或有東顧之意?」
「權勢之巔,人心易變。即便元達念及翁婿之情,其摩下將佐呢?其兄劉隱呢?」
王審知嘆道:「且我威武軍地雖偏安,亦算富庶,難保不引人凱覦。」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王審知沉吟良久,道:「姻親之誼,此刻更顯珍貴。」
「立刻以我與你母親的名義,備下厚禮,不,要備雙份,更顯隆重!」
「一份賀劉隱正位節度使,一份賀元達克復潭州。」
「信中多敘家誼,關切婉兒與肚中孩子近況,表達我威武軍願與清海軍永結秦晉之
好,互為奧援之意。」
「讓你母親親自挑選些婉兒自幼喜愛的特產、精緻玩物,一併送去,務必顯出家的溫暖與牽掛。」
他特意強調:「姿態要放低,言辭要懇切,但要不失骨氣,莫讓人看輕了。」
「同時,」王審知語氣轉為凝重:「密令汀州、漳州、建州等地,加強戒備。」
「尤其是邊境關隘與沿海港口,暗中增兵,加固城防。水軍加強巡弋。」
「此事需極其隱秘,萬不可讓嶺南察覺,徒增誤會。」
「父親是欲————外示親善,內修武備?」
「不錯。既要借姻親之勢以求自保,亦需有自保之力,方能在這亂世立足。但願是我多慮了————」
王審知望向西南,目光複雜。
而在廣州節度使府後院,劉台正妻王婉,此刻正在生產。
韋氏在屋外焦急地走來走去,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
韋氏身後,嚴敏和阿晨也是滿臉擔憂。
王婉本是上月底就已足月,但直到今日方才來了產前陣痛。
二人都是生過孩子的,知道這過了足月之期,對於生產而言,更添兇險。
特別是年頭蔡玲玉難產母子雙亡之事,更讓人平添擔心。
武貞軍,朗州(今湖南常德)。
節度使雷滿的處境有些尷尬。
他地盤狹小,僅有朗、澧(今澧陽、臨澧等地)二州,夾在荊南、黔中、鄂岳與湖南之間,本就仰人鼻息。
如今清海軍吞併湖南,兵鋒直抵其南部邊境,壓力驟增。
他之前派往潭州道賀的使者早已經返回,帶回了劉台「以禮相待」但也「暗含機鋒」的回訊。
「劉台言語間,雖未明言,但對我武貞軍在馬殷敗亡過程中未施援手,似平————頗為「理解」。」
使者小心翼翼地回稟。
雷滿冷笑一聲:「理解?怕是記恨本帥坐視不理吧!」
他當時確實存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心思,沒想到馬殷敗得如此徹底,讓清海軍一舉坐大。
自己這個「漁翁」反倒成了下一個可能被盯上的目標。
「節帥,清海軍勢大,不可力敵。」
「不如————不如趁其尚未完全穩定湖南,再次遣使,表達我武貞軍徹底臣服、唯清海軍馬首是瞻之意?」
有幕僚建議道。
雷滿煩躁地擺了擺手:「徹底臣服?本帥不想做那寄人籬下之人!況且其他節度該作何想?」
他感覺自己有些窩囊,四處都是強敵,得罪不起。無論倒向哪邊,都可能引來另一邊的雷霆之怒。
權衡再三,他最終決定採取更為卑微的騎牆策略:「再派使者,攜帶更豐厚的禮物,去潭州見劉台。」
「就說本帥願奉清海軍為兄,歲歲朝貢,開放商路,唯望保我武貞軍一方安寧。」
「姿態放到最低,言辭務極謙卑,讓其感受到我的「惶恐」與「誠意」。
他只盼能憑藉這搖尾乞憐的姿態,暫時穩住劉台,求得喘息之機。
江西,洪州(鎮南軍,今南昌)、虔州(今贛州)。
鎮南節度使鍾傳據有洪州等地,實力不俗。
聞聽湖南劇變,他亦是心驚。
清海軍勢力北上,已與他的地盤接壤。
鍾傳性格較為保守,不願輕易開釁。
此前遣使攜帶禮物前往潭州,言辭恭賀,表達願與清海軍和睦相處、互通商貿之意,實則觀望風色,力求自保。
此次劉隱正位,鍾傳再次派出使者,前往廣州道賀,亦表無心與清海軍為敵之意。
而據有虔州的百勝軍防禦使盧光稠,反應則更為直接和警惕。
他出身底層,靠軍亂起家,控制區域雖不大,但自認為兵將悍勇。
清海軍吞併湖南,勢力直逼其側翼,讓他感到了強烈的威脅。
盧光稠下令加強邊境守備,整軍經武,同時廣派斥候,打探清海軍動向,態度頗為強硬。
大有一副「你若犯我,我必死戰」的架勢。
中原,汴州、太原。
即便是正忙於互相征伐、爭奪中原霸權的梁王朱溫與晉王李克用,也或多或少聽聞了南方的劇變。
汴州城中,朱溫對幕僚言道:「嶺南劉氏?竟能吞併馬殷?倒是小覷了南方人物。」
「不過,其地偏遠,暫不足慮。待本王掃平河朔,再圖江淮,屆時南方諸鎮,傳檄可定。」
話雖如此,他還是吩咐留意南方消息,尤其是那「雷霹靂」的詳情。
太原府內,李克用則對義子李存勖感嘆:「劉台?聽聞甚是年輕?後生可畏啊!若能與之結好,或可牽制朱溫側翼。」
但他眼下首要目標仍是對抗朱溫,對南方事務僅是關注,無力他顧。
長安,韋氏。
消息傳來,韋瓚、韋政實兄弟,驚訝和興奮俱都有之。
若說此前劉隱兄弟在嶺南太過遙遠的話,那如今他們拿下湖南,那就近多了!
不僅他們發覺了這其中的差別,這幾日,上門的客人也多了起來。
兄弟二人想到去年底收到的信,當時二人一直未曾決斷是否加大對劉隱兄弟的支持。
如今二人再無猶豫,決定幫助搜羅匠人,擇日便給送去。
交州、邕州。
在得知劉台大破馬殷、劉隱正位節度使之後,心中慶幸之餘更添歸屬之感。
廣州越強大,就越顯得他們歸順得及時、必要,將來的好處就越可能更大。
光化三年盛夏,清海軍的崛起,如同一顆驟然明亮的星辰,吸引了四方所有的目光。
楊行密的警惕與試探,王審知喜悅之下深藏的憂慮與未雨綢繆:
成汭的惶恐與騎牆,鍾傳的保守,盧光稠的強硬;
乃至中原巨頭的短暫一瞥,共同構成了一幅晚唐亂世中,力量重新洗牌前的微妙圖景。
而處於風暴眼中的劉隱與劉台,一個在廣州穩坐釣魚台,梳理內政,鞏固權力。
審慎地處理著來自各方的外交信號,尤其是如何把握與福建這姻親之邦的微妙關係。
一個在潭州揮斥方遒,消化戰果,布局未來,同時也清晰地感知到了來自東、北兩個
方向的壓力、窺探與臣服。
他們都清楚地知道,腳下的路才剛剛開始,更大的挑戰與機遇,還隱藏在前方的迷霧之中。
姻親、盟約、威懾、吞併,都將是接下來這盤亂世大棋中,需要慎重落子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