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雙喜臨門
光化三年的七月,嶺南熱浪翻滾,蟬鳴聒耳。
但比天氣更熾熱的,是清海軍節節攀升的聲勢與南北呼應的人心涌動。
潭州行營內,劉台剛剛與蘇章、張佶、姚彥章等人議定了一套旨在恢復湖南農耕的《勸課農桑令》。
細則包括興修水利、貸發糧種、招撫流亡等諸多條目。
他正揉著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準備稍作歇息,一陣急促卻帶著喜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都候!廣州急報!是大喜事!」
李守鄘幾乎是捧著一個小小的信筒沖了進來,臉上是罕見的、毫不掩飾的激動笑容。
劉台心頭一動,接過信筒。
這並非軍情常用的加急式樣,而是家書形制,但傳遞速度如此之快,顯見兄長徵用了最快捷的通道。
他迅速拆開火漆,抽出信箋,目光掃過劉隱那熟悉的、此刻卻因激動略顯潦草的字跡o
信的內容,是劉隱以兄長口吻,詳細描述了王婉於七月初三順利生產的經過。
信中寫道,生產過程雖因過了足月略有波折,但終是母子平安,誕下一個重達七斤二兩的健壯男嬰。
韋氏喜極而泣,親自為孫兒主持了洗三禮。
劉隱在信中難掩欣慰,言道:「吾弟有後,家門之幸,大軍遠征,得此佳訊,足慰辛勞。
侄兒啼聲洪亮,眉眼頗類吾弟幼時,母親賜乳名安郎」,祈其平安長大,亦佑我劉氏基業安穩。」
看到此處,劉台緊繃了數月的嘴角,終於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與激動充塞胸臆。
他仿佛能透過字裡行間,看到廣州家中,妻子疲憊而幸福的笑容,聽到那新生兒有力的啼哭,感受到母親與兄長那份發自內心的喜悅。
阿晨所生的長女悅兒讓他初嘗為人父的滋味,而王婉所出的這個嫡子,意義更是不同o
這代表著劉氏血脈的正式延續,是維繫內部人心、昭示家族未來的重要象徵。
「恭喜都候!賀喜都候!」
蘇章、張佶等人雖未看到信的內容,但見劉台神色,又聽李守鄘口稱「大喜事」,已猜出七八分,紛紛起身道賀。
劉台笑著向眾人頷首示意,正欲說話,節堂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伴隨著清晰的馬蹄聲和甲冑碰撞聲。
一名親衛快步而入,高聲稟報:「都候!朝廷天使已至城外!言有制書頒予都候!」
堂內頓時一靜,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朝廷使者直接來到潭州?這意味著什麼?
劉台目光一凝,壓下心中因得子帶來的柔情,迅速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擺香案,開中門,隨我出迎天使!」
片刻之後,潭州行營節堂之外,香案高設,旌旗招展。
劉台率領摩下文武,依禮跪接詔書。朝廷使者面色肅穆,展開黃絹,朗聲宣讀:「制曰:咨爾清海軍都虞候、領封州刺史劉台,忠勇性成,謀略天授。
頃者逆臣馬殷,負固湖湘,茶毒生民。
卿奉兄命,仗鉞專征,血戰衡山,克復潭州,擒厥元惡,撫定遺黎,功冠一時,勛在社稷。
朕心嘉悅,深用嘆賞。
茲特授爾檢校兵部尚書、使持節潭州諸軍事、潭州刺史、充湖南觀察處置等使、判湖南軍府事,余如故。
爾其益勵忠忱,勤修政理,綏輯斯土,永固南疆。
欽哉!」
檢校兵部尚書,這是加官,彰顯地位。
使持節潭州諸軍事、潭州刺史,是實職,掌控首府及軍事。
湖南觀察處置使,意味著對整個湖南地區的監察民政大權。
而判湖南軍府事,更是將湖南的軍事指揮權正式歸於劉台之手。
這一連串的任命,已經超過了馬殷此前的職位。
幾乎是將湖南之地全權委託給了劉台,使其成為名副其實的「湖南王」,僅在名分上低於節度使劉隱。
這無疑是一劑強心針。
不僅徹底打消了可能存在的「名不正言不順」的隱患。
更為劉台接下來在湖南推行各項政令、調整人事、整編軍隊提供了最權威的法理依據。
而且,詔書直接下達潭州,本身就代表了朝廷對劉台個人功績和能力的高度認可與獨立授權。
「臣,劉台,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盪,恭敬叩首,接過了那捲沉甸甸的詔書。
「恭喜觀察使!賀喜觀察使!」
堂下眾將、屬官再次齊聲道賀,這一次,聲音中更多了幾分鄭重與興奮。
朝廷的正式任命,如同給清海軍在湖南的統治蓋上了最權威的印鑑。
他們這些「降臣」也隨之洗去了些許尷尬,真正成為了新朝新貴的屬官,前途似平更加明朗。
「此乃雙喜臨門!」劉台手持詔書,意氣風發,目光掃過堂下濟濟一堂的文臣武將。
「我軍將士血戰之功,朝廷已有明鑑!我劉台得此麟兒,亦賴諸位同心戮力,方有今日基業可傳承!」
他當即下令:「傳令三軍,此等喜訊,當與將士同樂!」
「所有軍士,賞酒肉一頓,另每人加發半月餉錢!陣亡將士撫恤,再加一成,即刻落實!」
「觀察使英明!」眾將齊聲應和,士氣高昂。
劉台又對書記官道:「即刻起草謝恩表,以最恭謹之辭,拜謝朝廷天恩。」
「同時,以湖南觀察處置使、判湖南軍府事之名,發布安民告示。」
「將朝廷任命及我軍免稅、勸農等政令,一併曉諭湖南各州縣,務使官民周知!」
「是!」
喜悅的氣氛尚未平息,門外又有親衛來報,打斷了堂內的歡慶:「觀察使,武貞軍節度使雷滿遣使至潭州,正在驛館等候,言再來恭賀觀察使平定湖南,並獻上貢禮。」
劉台與蘇章、張佶等人對視一眼,眼中都露出瞭然之色。
武貞軍使者回去朗州不久,就再次前來,其態度不言自明。
「帶使者去偏廳等候,我稍後便至。」劉台吩咐道,隨即對眾人笑道:「雷帥很會挑時間嘛。」
姚彥章撫須道:「觀察使一舉平定湖南,兵威正盛,雷滿地狹兵弱,暴露在我軍兵鋒之下。」
「除了俯首帖耳,別無他選。我料其使者前來,必是極盡謙卑,以求苟安。」
劉台點頭:「且去聽聽他說些什麼。武貞軍雖小,位置關鍵,暫且穩住他,於我消化湖南有利。」
他轉回身,對眾人道:「朝廷名分已定,內患漸平,外邦來朝,正是我等全力經營湖南,夯實根基之時!」
他目光灼灼:「張使君,姚司馬。」
「下官在。」張佶、姚彥章連忙應聲。
「《勸課農桑令》細則既已議定,便由你二人總領,會同各州刺史,即刻推行!首要在於恢復民生,此乃根基!」
「下官領命!」二人感受到劉台的信任與重託,肅然應答。
「蘇都將,李軍使。」
「末將在!」
「整軍之事,不可鬆懈。降卒打散編練要進一步加快,務使儘快形成戰力。各軍加強對外的警戒,不得懈怠。」
「是!」
「王將軍。」
「末將在!」王環起身。
「水軍整備亦需加緊,湘江流域之控制,必須萬無一失。同時,著手勘察洞庭水域,為將來經略荊楚,未雨綢繆。」
「末將明白!」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達,整個湖南行營如同一架精密的機器,在雙喜臨門的激勵下,更加高效地運轉起來。
稍後,劉台在偏廳接見了武貞軍使者。
果如姚彥章所料,使者態度極為恭順,獻上的禮單豐厚異常,遠遠超出了一個鄰邦道賀應有的規格。
言辭間更是將劉台捧上了天,反覆強調武貞軍願永世奉清海軍為兄,歲歲朝貢,只求保全藩籬。
劉台溫和地接受了賀禮,安撫了使者幾句,又將方才的詔書透露與他。
使者瞪大雙眼,顯然大受震驚。
劉台重申了睦鄰友好之意,既展現了威儀,也未讓使者過於難堪,將其穩穩打發回去。
接下來的日子,劉台一邊處理繁重的政務軍務,一邊享受著身為人父的喜悅。
他給廣州回了信,表達了對妻子王婉的關切感激,對母親和兄長的感恩。
並為新生的兒子取名「劉晟」,取意光明、興盛,寄託了對這個孩子和整個劉氏未來的美好期望。
同時,他也將朝廷直接下詔任命之事告知劉隱,兄弟二人雖隔山水,卻心照不宣,默契更深。
朝廷任命劉台為湖南觀察處置使等職的消息,連同免稅令、勸農令一起,以最快的速度傳遍湖南之地。
這對於飽經戰亂的湖南百姓而言,無疑是又一重保障。
新的統治者不僅帶來了和平,免除了稅負,更得到了朝廷的正式承認。
這讓許多觀望中的士人、舊吏也徹底放下了顧慮,開始更加積極地與新政權合作。
潭州城的重建工作穩步推進,市面逐漸恢復繁榮。
在張佶、姚彥章的舉薦下,李宏皋、拓跋恆、王璠等一批湖南本地人才被劉台量才擢
用,分別委以重任。
李宏皋並任命為掌書記,掌文牒機要。
拓跋恆被任命為邵州刺史,與鍾雲祥搭班子。
王璠則被任到義勝軍中。
各色人才迅速填補了各級官署的空缺,使得政令暢通無阻。
陸東升、鄭良士、莫休符、常詠德等人也在衡州、郴州、永州、道州等地,順利推行新政。
清丈田畝、招撫流民、興修水利等事,在減免賦稅的激勵下,進展比預想中還要快一些。
湖南這片土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復著生機。
站在修繕一新的潭州城頭,望著城外阡陌縱橫、農夫忙碌的景象,以及湘江上往來穿梭的清海軍戰船,劉台心中豪情萬丈。
嶺南基業已固,湖南沃土在握,內有賢妻嬌兒,外有精兵強將,名分大義俱全。
亂世爭雄,他已手握重籌。
下一步,是繼續向北,威懾已然臣服的武貞軍?還是奪取岳州,掌控洞庭之利?
還是向東,審視與鍾傳、盧光稠的微妙關係?
亦或是先行消化戰果,徹底整合嶺南湖南之力,再圖後舉?
他知道,目前的選擇權已經掌握在自己和兄長手中。
這盤天下大棋,他們兄弟二人,已然從邊角之地,殺入了中腹,成為了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