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南海動脈
八月,湖南的暑熱在幾場秋雨後稍稍斂去了鋒芒。
這一日,劉台在行營衙署為蘇章、陸東升二人設宴餞行。
威勝軍和威遠軍已準備就緒,即將開拔南下。
堂內將星雲集,氣氛既帶著離別的不舍,更充滿了對未來的昂揚鬥志。
「蘇都將,陸軍使。」劉台舉杯,環視眾將,聲音沉穩有力。
「你二人率部南歸,非尋常調防,實乃鞏固我清海軍根基之要舉。」
「威勝軍坐鎮廣州,威遠軍控扼韶州,則嶺南腹地穩如磐石,我與節帥方可無後顧之憂,全力經營北境。」
蘇章慨然舉杯回應:「副帥放心!章與陸軍使必不負節帥與副帥重託,定使我嶺南根本之地,固若金湯!」
陸東升亦肅然道:「末將定當恪盡職守,守好韶州門戶,確保嶺南北路暢通無阻,為副帥轉運糧草、傳遞消息,提供堅實後援!」
「好!」劉台與二人重重碰杯,一飲而盡。
「滿飲此杯,祝二位一路順風,早建新功!」
宴席過後,大軍開拔。
蘇章率領威勝軍一萬二千將士,陸東升率領威遠軍八千士卒,帶著征戰已久的風霜與對敵土的思念,踏上了南歸的道路。
龐大的隊伍沿著修繕中的官道迤邐而行,旌旗招展,士氣高昂。
送走蘇、陸二部,劉台立刻著手對湖南剩餘的兵力進行新一輪的部署調整。
他召來陳璫、依布等將領,於衙署內對著巨大的湖南輿圖,下達了新的命令。
「陳軍使。」劉台點向益陽與瀏陽。
「末將在!」陳璫踏步上前。
「雄虎軍主力,依舊駐守益陽。」劉台的手指在益陽重重點了一下。
「此地控扼資水,北望洞庭,乃是防範武貞軍以及未來經略荊楚之前沿,位置至關重要,不容有失。」
「末將明白!必以全力守好益陽!」陳當洪聲應道。
「此外。」劉台的手指向東移動,落在瀏陽。
「著你分出一部兵力,約三千人,移駐瀏陽。」
「此地東連江西,需加強守備,密切監視鎮南軍鍾傳之動向。」
「遵命!」陳當領命,心中已開始盤算調派哪一部前往更為合適。
「依布將軍。」劉台的目光轉向依布。
「末將在!」依布上前,他身上的傷已好了大半,眼神依舊銳利。
「命你率義勝軍全部,移駐衡州。」劉台指向衡州。
「衡州乃嶺南通往湖南之咽喉,北接潭州,東顧郴州,位置關鍵。」
「你部駐守於此,一則穩定後方,保障南北通道安全;二則亦可隨時策應潭州或郴州方向。」
依布對於能駐守衡州這樣的要地感到責任重大,挺胸應道:「副帥放心!末將絕不讓衡州有失!」
劉台滿意地點點頭,又對其他人道:「奮威軍、武勇軍、突騎軍仍駐潭州,水軍繼續掌控湘江流域並向洞庭方向滲透,桂昭軍協防邵州。」
「各部務要加緊整訓,熟悉防區地理民情,不得懈怠!」
「謹遵副帥將令!」眾將齊聲領命,聲震屋瓦。
新的部署迅速落實下去。
整個湖南的軍事格局經過此番調整,重點更加突出,防線更加清晰,如同一張拉開的強弓。
既有穩固的支點——衡州、韶州,又有鋒銳的箭鏃—益陽、潭州,更有警惕的側翼一瀏陽。
就在湖南防務調整初定,各項政務軍務按部就班推進之時,一封來自遙遠南方的加急文書,經由廣州快船轉送,抵達了劉台的案頭。
這封由交州海協會分會長白泰軒和副會長王洪亮聯名呈送的進度詳報,以其厚重的分量和其中蘊含的驚人信息,立刻吸引了劉台的全部注意力。
他屏退左右,在搖曳的燈燭下,仔細翻閱起來。
報告的開篇,便是一連串令人振奮的數字:
交州港本季度貨物吞吐量,較之分會成立初期,竟激增了五成有餘!
據此趨勢,預計全年可為清海軍貢獻稅收超過四十萬緡!
這個數字,已然穩穩占據了清海軍歲入的重要一極。
使得交州這個曾經的邊陲之地,成為僅次於廣州港的重要財源,一躍成為與廣州比肩的「錢袋子」。
報告中列舉了交州港進出口的主要貨物:
來自占城、真臘等地的優質稻米、珍貴木材、香料、象牙、犀角:
來自南洋群島的珍珠、玳瑁、椰子、蔗糖:以及來自天竺乃至大食的部分特產。
而出口的,則主要是嶺南的絲綢、瓷器、漆器、鐵器,湖南的茶葉、桐油,以及如今已名聲在外的「廣州白玻璃」器皿。
報告的核心部分,在於航線的拓展與運營。
在白泰軒與王洪亮這對蕃唐組合的卓越運作下,交州分會已重點運營三條極具戰略價值的航線:
一條直通占城港,大大縮短了與中南半島貿易的距離和時間,使得交州成為對東南亞貿易的前沿樞紐。
一條向南延伸,深入物產豐富的爪哇群島,為清海軍帶來了更為穩定和多樣的香料來源。
這些香料在此時的華夏乃至更遠的西方,都堪比黃金。
還有一條則試探性地向西邁進,與天竺沿海的一些商貿城邦建立了初步聯繫,為未來更廣闊的海洋貿易埋下了伏筆。
這三條航線的成功,大大增強了清海軍海貿網絡的廣度與韌性。
白泰軒在報告中著重讚揚了王洪亮的管理才能,稱其「精於籌算,明於吏事」,將分會內部事務及與交州本地官府的協調打理得井井有條。
而王洪亮則在補充報告中,盛讚白泰軒「長袖善舞,溝通內外」,利用其蕃商背景和廣泛人脈,吸引了大量海外商人。
報告還用相當篇幅描繪了交州港如今令人驚嘆的繁榮景象:「————每至潮平岸闊,港內帆檣如林,舳艫相接,竟日不絕。
碼埠之上,赤膊力夫呼雄厚之號,負千鈞之貨往來舟倉廩廡之間;
四方商賈雲集,或揚聲論值,或附耳密契,南腔北調交錯如織。
算珠鏗然,迭響於貨棧商肆,若擊磬鳴玉,奏金帛之律。
特設蕃坊日廣,穹頂異築殊乎中原制式,空氣中氤氳香料椰果之混芳,纏白帛、曳長袍之胡商蕃客,摩肩接踵,喧闐如沸。
尤可矚者,交州利通四海,賈風熾盛,嶺表工匠、閩地農伢,舉族遷至,沿港肇建工坊,墾闢榛莽,竟成新聚。
昔日之瘴癘之地、邊陲軍州,如今商賈雲集,百業漸興,儼然一派小廣州」之蒸騰
氣象——
更為可喜的是,海協會成功地將交州本地勢力深度融入了這套新興的海洋貿易體系之中。
在交州刺史蔣琪、靜海軍指揮使暨宏景這兩位劉隱親自任命的核心官員的全力支持與巧妙協調下,原本可能存在的隔閡與阻力被降到了最低。
代表本地豪強大族的節度副使杜廣英、交州別駕楊寧章等人,起初或許還帶著幾分觀望與疑慮。
但在親眼目睹、親身感受到海貿帶來的巨大且實實在在的利益後,態度迅速轉變。
從局外的旁觀者變成了積極的參與者。
他們的家族或投入巨資修建大型貨棧、倉庫,或招募人手、購置船隻組建自己的商貿船隊,與海協會、乃至直接與來自各方的蕃商漢賈建立了緊密的合作關係。
利益的繩索將他們與清海軍的戰車牢牢捆綁在一起。
在大家族帶動下,州級佐貳官員,也在具體的政務流程、治安維護、民事協調等方面給予了海協會極大的便利。
這種由上至下,官、商、本地勢力三方緊密結合、各取所需的局面,使得交州海協會分會不再僅僅是一個外來的商業管理機構,更成為了維繫和鞏固清海軍在交州有效統治的重要紐帶和社會穩定器。
放下這份沉甸甸的報告,劉台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欞,夜風帶著湘水的濕潤氣息拂面而來。
但他的目光卻仿佛穿透了重重夜幕,越過巍峨的五嶺,看到了那片在南海之濱如火如茶建設、欣欣向榮發展的熱土。
交州取得的成功,正朝著他最初預期的方向發展。在未來,其工礦業也要跟上。
交州不再僅僅是版圖上的一個邊遠州郡,而是已然化身為清海軍肌體上一根強勁搏動、不斷輸送養分的新動脈南海動脈!
這條動脈,輸送來的不僅僅是支撐軍費、充盈府庫的真金白銀,更是具有戰略意義的物資補給、提升生活品質與外交價值的珍貴奢侈品與原料、
以及那驅動整個經濟體活力進發的商業浪潮。
它與根基深厚的廣州港東西呼應,共同構成了清海軍面向廣闊海洋的堅強雙翼,極大地拓展了戰略縱深和資源獲取渠道。
交州如此穩固且高度利益捆綁化的繁榮,使得劉隱和劉台,可以徹底放下對南疆的擔
憂。
將幾乎全部的精力和資源,毫無後顧之憂地投入到北境與中原的棋局博弈之中。
「蔣琪、暨宏景坐鎮中樞,維穩地方。白泰軒、王洪亮銳意開拓,經營有術。」
「杜廣英、黃弘民等土著勢力因利而導,深度綁定——
「這交州,算是真正盤活,與我清海軍血脈相連,休戚與共了。」
劉台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欣慰與成就感。
他當即回到書案前,鋪開信紙,親自研墨,準備分別給交州眾人修書嘉獎。
同時也勉勵他們,鞏固這來之不易的良好局面。
他還準備提出下一步的期望與規劃:
進一步鼓勵嶺南乃至福建的民眾移民交州實邊,發展本地特色的手工業作坊,減少對輸入商品的依賴。
著手責成相關人員,開始規劃組建一支近海艦隊,以保障日益繁忙、同時也愈發重要的新航線安全,將這條南海動脈守護得更加牢固。
南海動脈的強勁搏動,為清海軍這艘日益龐大的戰艦注入了新鮮而旺盛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