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靜江波瀾
七月的廣州,暑氣蒸騰,但都府書房內卻因四角擺放的冰盆而透著幾分清涼。
劉隱擱下筆,揉了揉批閱公文過多而有些發澀的雙眼。
正準備喚人換上新茶,就見劉岩引著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快步而入。
劉岩自從被劉台安排上少年班後,進步很快。
雖仍年幼,但已開始參與清海軍一些事務。
劉隱和劉台對此都是樂見於成,畢竟多一個可信任的幫手是好事。
「阿兄,二兄從潭州派來的加急信使。」劉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劉隱精神一振,立刻道:「快將信呈上。」
信使恭敬地奉上一個厚厚的漆封信筒。劉隱驗看火漆無誤,親手拆開,取出了內里厚厚一疊信箋。
他先是快速瀏覽了一遍,臉上隨即露出了欣慰而複雜的笑容。
「阿兄,二兄在信中說了什麼?」劉岩好奇地問道。
劉隱將信遞給他,示意他自己看,同時感慨道:「二弟做事,愈發周詳沉穩了。」
「你看,湖南觀察使府與軍府已正式開衙建制,文武各司其職,政務軍務井井有條。」
「這是他報上來的湖南現有軍力明細,竟有五萬餘戰兵,水陸齊備,堪稱雄師。」
劉岩一邊看,一邊忍不住讚嘆:「二兄真乃神速!短短數月,不僅平定湖南,更能迅速整合出如此力量。」
「不僅如此。」劉隱指著信的後半部分。
「你二兄提議,調蘇章的威勝軍回防廣州周邊,陸東升的威遠軍移駐韶州。此舉——甚合我意。」
劉岩仔細看完關於調兵的闡述,點頭道:「二兄此舉,一是增強我廣州根本之地的守備力量,尤其是威勝軍這等主力。」
「二是讓部分久戰之師得以輪替休整,維持士氣。」
「三是向阿兄您表明他絕無擁兵自重之心,一切以清海軍整體利益為重。」
「二兄用心,可謂良苦。」
「是啊。」劉隱喟嘆一聲,眼中滿是兄弟情誼的暖意。
「你二兄深知兄弟同心,其利斷金」之理,信中所言,皆老成謀國之言,亦是保全
我兄弟情義的上上之策。」
他頓了頓,指著信紙最後一行:「你看,他還主動請我授其清海軍節度副使之職,以此明確湖南從屬之地位。」
「這份胸襟與智慧,遠超其年紀。」
「那阿兄的意思是?」
「准!」劉隱毫不猶豫:「所有提議,我皆準奏。我一會便讓人擬文,發往潭州。」
「是!」劉岩應下,也為兩位兄長的默契與信任感到高興。
就在這時,書房外再次傳來通報聲,節度掌書記倪曙求見,臉色帶著一絲異樣。
「節帥。」倪曙行禮後,呈上一封由朝廷發來的制書抄件:「朝廷新旨意,事關桂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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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隱接過,迅速閱覽,眉頭先是微微一挑,隨即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彎起,最終化為一聲意味深長的輕笑:「呵呵——朝廷——這是想給我清海軍身邊,放上一隻——看門犬麼?」
劉岩和倪曙聞言,都湊近觀看。
只見制書上寫明,升桂管經略使為靜江軍節度使,任命原桂管經略使周元靜為首任靜
江軍節度使,轄區不變,治所仍設桂州。
明眼人一看便知,靜江軍地理位置關鍵,北連湖南,東接嶺南,西控邕管。
朝廷在此刻升格軍鎮,任命周元靜為節度使,其用意不言自明試圖在清海軍這頭已然崛起的猛虎側翼,埋下一顆制衡的棋子。
然而,朝廷中樞的信息顯然滯後且不全。
他們只看到周元靜是朝廷舊臣,曾任詹事司直,卻不知周元靜早已暗中向劉隱輸誠。
劉隱兄弟為了穩定大局、麻痹外部,同時藉助他在桂管的影響力,便一直在表面維持這原狀。
但桂管實則早已是清海軍體系內的重要一員。
「朝廷此舉,倒是給周元靜正了名分。」劉岩笑道,語氣中毫無擔憂。
「只是不知周使君接到這詔書,是會喜出望外,還是會——哭笑不得?」
倪曙也捻須笑道:「朝廷想用周元靜來制約節帥,卻不知此人早與節帥同心。
「這道詔書,非但無法離間,反而可能促使周使君更加堅定地站在我們一邊,以免被
視為首鼠兩端。」
劉隱將制書抄件輕輕放在案上,神色已然恢復平靜,眼中卻閃爍著洞悉世情的睿智光芒。
「聖人與朝中諸公,身處長安,能想到此策,已屬不易。」
「奈何天下紛亂,信息阻隔,他們又如何能知我嶺南實情?」
「此詔於我清海軍,非但無害,或許——還是一件好事。」
「阿兄此言怎講?」劉岩好奇問道。
「其一。」劉隱分析道:「周元靜得此名分,地位更尊,更能名正言順地替我等安撫桂管,震懾西面士酋。」
「其二,朝廷既行此離間之策,短期內必不會再對嶺南有其他動作,我等可安心消化湖南,經營內政。」
「其三——」他頓了頓,嘴角噙著一絲冷笑:「這也提醒了我等,朝廷雖衰,然名器仍在,不可不防。」
「日後與朝廷打交道,需更加謹慎,既要借其名分,亦需防其算計。」
正說話間,門外又有親衛來報,說桂管有密使星夜兼程抵達,呈上周元靜親筆信。
劉隱與倪曙、劉岩對視一眼,皆會心一笑。
劉隱道:「快請進來。」
密使入內,恭敬地呈上書信。
信是周元靜親筆,字跡端正而略顯急促,顯然是在接到朝廷詔書後第一時間寫就。
信中,周元靜首先以極其恭謹的語氣,向劉隱報告了朝廷升桂管為靜江軍並任命自己為節度使之事。
他並未隱瞞,而是原原本本陳述,並直言:「此乃朝廷制衡之常策,妄圖以靜江軍掣肘節帥,其心可誅。」
接著,他筆鋒一轉,以斬釘截鐵的語氣表明心跡:「然元靜深知,嶺南能有今日之安定,桂管能免於兵燹之苦,全賴節帥與都候兄弟之力,匡扶社稷,澤被蒼生。」
「朝廷遠在千里,政令不出都門,焉知嶺南民心所向?」
「元靜雖蒙朝廷虛名,然此身此心,早已許於清海軍大業。靜江軍上下,唯節帥馬首是瞻!」
「朝廷旌節,不過一虛器耳,豈能動搖元靜對節帥之忠忱萬一?」
「今後靜江軍一切軍政要務,元靜必先行稟報節帥,聽候鈞旨。朝廷若有異動,亦必第一時間密報。」
「元靜在此立誓,此生必追隨節帥左右,共保嶺南安寧,若有貳心,天人共戮!」
信的末尾,周元靜還特意提及,他已下令嚴格約束部下,加強與清海軍各州的聯絡。
並已準備好「孝敬」朝廷天使的財貨,會「妥善」處理,絕不使其成為朝廷插手嶺南事務的藉口。
看完周元靜的信,劉隱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將信傳給倪曙和劉岩閱覽,淡淡笑道:「周使君,其心可嘉。」
倪曙看後,贊道:「周使君此舉,可謂深明大義,且思慮周全。」
「既表了忠心,又堵住了朝廷可能借題發揮的漏洞。有他坐鎮靜江軍,我西線可保無虞。」
劉岩也笑道:「朝廷這著棋,怕是徹底下空了。」
「非但沒能離間我們,反而讓周使君不得不更加緊密地靠攏,自斷退路。」
劉隱點了點頭,對密使溫言道:「回去轉告周帥,他的忠心,我已知曉,心中甚慰。」
「朝廷任命,乃其本分,坦然受之即可。」
「靜江軍事務,我對他全然信任,一如往日,請他放手施為,務必保境安民。」
「日後但有需求,無論是兵是糧,廣州必為後援。」
「使者一路辛苦,下去領賞吧。」
密使領命並道謝,恭敬退下。
處理完周元靜之事,劉隱重新拿起劉台的信,對倪曙道:「倪先生,二弟在湖南開府建制,又主動請纓為副,此乃大事。」
「你需以節度使府名義,擬一道正式文書,通傳嶺南各州及湖南行營,宣告對二弟的任命,並嘉獎其平定湖南之功。」
「下官明白,即刻去辦。」倪曙躬身領命。
「還有。」劉隱補充道:,「將朝廷設立靜江軍,以及周元靜表態效忠之事,也一併告知二弟。」
「讓他知曉西線安穩,可專心經營湖南,應對北面與東面。」
「是。」
倪曙退下後,書房內只剩下劉隱與劉岩兄弟二人。
劉隱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鬱鬱蔥蔥的草木,沉默片刻,緩緩道:「三弟,你看如今這局勢,朝廷——已然開始忌憚我等了。」
劉岩走到他身邊,低聲道:「阿兄,這是必然。」
「我清海軍據有嶺南,今又併吞湖南,地廣兵強,財貨充盈,朝廷若還無動於衷,反倒奇怪了。」
「是啊。」劉隱目光深邃。
「以往我等偏安嶺南,朝廷或可視為疥癬之疾。如今鯨吞湖南,已成心腹之患。」
「今日是靜江軍,明日——或許就是其他手段了。」
「阿兄是擔心——朝廷會直接下詔干預?或者,鼓動其他藩鎮與我們為敵?」
「不得不防。」劉隱轉過身,神色凝重。
「所以,你二兄提出的「嶺南為主,湖南為屏」之策,正當時宜。」
「我等需加速整合內部,嶺南湖南,務必鐵板一塊。」
「同時,外交上——對福建,要繼續維繫姻親之好;對其他周邊藩鎮,可適當施加壓力,使其不敢妄動;至於朝廷——」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面上恭順依舊,該上貢的上貢,該奏報的奏報,但底線必須守住絕不允許朝廷勢力真正滲入嶺南與湖南!」
「具體分寸,為兄還需與二兄仔細斟酌。」
劉岩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阿兄,那我們接下來——」
「接下來,」劉隱眼中重新燃起銳意。
「一方面,全力支持二弟在湖南的治理,打通嶺南與湖南的通道是關鍵,此事要督促韋敦、韋尋等人加緊辦理。」
「另一方面,廣州這邊,海貿、錢莊、工坊、移民——諸事皆需更上一層樓。」
「實力,才是應對一切變局的根本!」
他拍了拍劉岩的肩膀:「三弟,你也要更快成長起來,多為阿兄分憂。」
「阿兄放心,弟必當盡力!」劉岩挺直腰板,鄭重承諾。
數日後,相關的文書和消息通過快船和驛道,分別送往潭州和桂州。
潭州衙署內,劉台接到兄長的回信以及關於靜江軍的通報後,仔細閱讀。
臉上露出了與劉隱如出一轍的、帶著些許嘲諷的瞭然笑容。
「朝廷——終究還是忍不住出手了。」
他將文書遞給一旁的蘇章和張佶:「可惜,慢了一步,也錯看了人。」
蘇章看完,哼了一聲:「雕蟲小技,徒惹人笑。」
張佶則沉吟道:「節副,都將,此事雖看似有驚無險,但也提醒我等,名分大義,仍需謹慎對待。」
「周使君雖忠心可嘉,然其靜江軍節度使之名號畢竟是朝廷所賜。」
「日後在與朝廷文書往來、乃至周邊勢力交涉時,難免會多生出一層關係。」
「需得與周使君約定好應對之策,避免授人以柄。」
劉台點頭:「張安撫使所慮極是。我會親自修書一封給周元靜。」
「一方面感謝他的忠誠,另一方面也與他就此事項細細商議,定下章程。」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圖前,目光掃過靜江軍的位置。
又看向北方的武貞軍、荊南、鄂岳,東方的鎮南軍與虔州,眼神銳利。
「朝廷此舉,雖未能離間我等,但無疑吹響了一聲警號。」
「這天下諸侯,包括長安城裡的朝廷,都已將我等視為棋局上的重要一方了。」
他轉過身,對摩下文武肅然道:「既然如此,我等更需上下一心,內修政理,外強軍備。」
「嶺南湖南,乃我等根基,務必經營得鐵桶一般!」
「下一步,無論是北圖荊楚,還是東望吳越,皆需有絕對的實力為後盾!」
「謹遵副帥之命!」眾臣僚齊聲應諾,聲音中充滿了昂揚的鬥志與對未來的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