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根基動搖
就在五金和電子兩線告捷之際，一股寒流從意想不到的方向襲來。
縣二輕局領導換屆，新上任的劉局長，是個四十多歲，戴著眼鏡的中年人。
這天，陳默被叫到了二輕局。
劉局長的辦公室寬敞明亮，牆上掛著嶄新的「開拓進取」書法條幅。
劉局長沒有寒暄，直接將一份啟明五金廠的財務報表複印件推到陳默面前，手指點著上面的利潤數字。
「陳廠長，啟明這兩年，發展得很快嘛。」
「承包紅星廠的時候，廠子負債纍纍，工人工資都發不出。這才多久？利潤翻了幾番！看來陳廠長經營有方啊！」
陳默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保持平靜：「劉局長過獎了。啟明能有今天，離不開縣裡的支持，更離不開全體工人的努力和二輕局當初給的機會。
「機會是給了，但也要看怎麼把握。」
劉局長摘下眼鏡，用絨布擦拭著鏡片，慢條斯理地說。
「當初那份承包協議，是在特定歷史條件下簽訂的。現在看來嘛——有些條款，比如承包費基數、利潤分成比例，還有廠子技改投入形成的資產歸屬——是不是顯得不夠合理了？
畢竟，廠子的土地、廠房，還是集體資產嘛。」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陳默：「局裡研究了一下，認為有必要重新審視這份協議。為了集體資產的保值增值，也為了體現公平，承包費——是不是該適當提高？技改形成的資產，其所有權和收益權，是不是也該重新界定一下？或者，局裡收回一部分經營管理權，參與分紅？陳廠長，你覺得呢？」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
這是要撕毀合同，摘桃子了！
他壓下翻騰的怒意。
「劉局長，當初的承包協議，是白紙黑字，經過公證，合法有效的。啟明接手紅星廠時，負債近十四萬，設備老舊，人心渙散。是我們投入了全部積蓄，引入了新的管理模式，投入資金進行技改，更新了設備，培訓了工人，開拓了市場，才把廠子盤活，扭虧為盈！這些利潤，是我們用血汗，一點一滴干出來的！也是協議里明確約定的承包方應得收益！」
「至於技改投入形成的資產，」陳默語氣加重，「協議寫得清清楚楚：承包期內，承包方投入資金進行技術改造、設備更新所形成的固定資產，其所有權歸承包方所有。」這是雙方自願達成的條款！啟明投入的是真金白銀，承擔了巨大風險！現在廠子好了，就要推翻協議，提高承包費，甚至想收回投入形成的資產？這恐怕——不合情理，更不合法！會寒了所有想於事、敢幹事的企業家的心！也違背了中央鼓勵承包、搞活企業的精神！」
劉局長臉色微沉，重新戴上眼鏡：「陳廠長，話不要說得這麼絕對嘛。協議是死的，人是活的。改革嘛，就是摸著石頭過河，有些政策也需要與時俱進地調整。局裡也是從大局出發，考慮集體資產的利益。你也要理解。」
談判陷入僵局。
劉局長咬定「集體資產保值增值」和「歷史協議需要調整」不放，陳默則寸步不讓堅持合同的合法性和投入產出的對等原則。
回到廠里，陳默臉色鐵青。
王國棟聞訊趕來，也只能無奈地嘆氣：「小陳，劉局長是新官上任，想做出點成績——
這事，我夾在中間，說話份量也不夠啊。上面——有上面的考慮。」
「王主任，這不是成績的問題，是契約精神和誠信的問題！」
陳默壓抑著怒火，「如果今天能撕毀我們的合同，明天就能撕毀別人的！誰還敢在臨江投資？誰還敢好好干企業？」
僵局持續了半個月。
劉局長那邊不斷施壓，甚至放風出來，要派人審計啟明的帳目。
廠里人心浮動，連車間的機器聲似乎都低沉了幾分。
這天傍晚，陳默撥通了省城的長途電話，找到了楊帆。
「楊記者，我是陳默。有件事——想跟你聊聊，不是訴苦，是反映一個可能存在的普遍現象。」
陳默的聲音帶著疲憊，他沒有指名道姓，而是將「五金廠產權糾紛」作為一個典型案例，詳細講述了承包制的成果、承包方的前期投入和風險、以及當前因領導更迭可能面臨的合同被單方面調整的困境。
「陳廠長，你說的情況，非常典型，也非常重要！」
楊帆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嚴肅起來，「這絕不是個案！承包制是搞活經濟的重要探索，但如果合同得不到尊重，投入得不到保障，誰還敢承包？誰還敢投入？這關係到改革的信譽！你放心，這個題材很有價值，我會好好調研，用合適的方式反映出來！」
一周後，《江東日報》經濟版頭條，刊登了楊帆的署名評論文章：
《承包成果豈容「摘桃」？一論改革中契約精神的守護與產權界定的緊迫性》
文章沒有點名臨江或啟明，但以「某縣五金廠」為例，生動描述了承包制如何救活一個瀕臨倒閉的集體企業，解決了就業，創造了稅收，並投入巨資進行技改。
筆鋒犀利地指出，當前部分地方因領導更迭，出現罔顧歷史合同、以「集體資產保值增值」為名行「摘桃」之實的苗頭，嚴重挫傷了經營者的積極性，動搖了改革根基。
文章呼籲，改革需要勇氣，更需要法治和契約精神！
承包合同的嚴肅性必須維護，承包方合法投入形成的資產權益必須得到明確界定和保障！
這是深化改革、持續釋放市場活力的關鍵所在！
文章猶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省內政商兩界引起巨大反響。
省體改委的領導看到了文章，專門打電話到縣裡詢問情況。
臨江縣的主要領導坐不住了。
縣官員親自把劉局長叫去談話。
縣二輕局的會議室里，氣氛與前次截然不同。
劉局長的臉色有些難看，但語氣緩和了許多。
「陳廠長，楊記者的文章——影響很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