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變革
深圳，景福苑工地旁的簡易板房。
趙鐵柱正對著電話吼叫，指揮著建材運輸，破風扇對著他猛吹，也吹不散額頭的汗珠。
「餵？鵬城貿易嗎？我那車螺紋鋼到底幾點到？——下午三點？行！給我盯緊了！質量差一點我都不收貨！——對！就說趙經理說的！」
他「啪」地掛了電話，抓起桌上的大茶缸灌了幾口涼茶。
門被推開，一陣好聞的香風飄了進來。
一個穿著時髦米白色風衣、燙著優雅大波浪捲髮、拎著精緻皮包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
她是阿玲，趙鐵柱在深圳認識的服裝外貿公司老闆。
她看著趙鐵柱焦頭爛額的樣子，噗嗤一笑：「趙大經理，又跟誰吼呢？火氣這麼大？」
趙鐵柱一看到阿玲，臉上的煩躁瞬間消散，露出笑容，趕緊用袖子擦了擦旁邊唯一一把乾淨的椅子。
「阿玲？你怎麼來了？快坐快坐！這幫搞運輸的，太不靠譜！」
他手忙腳亂地想找杯子倒水。
「行了行了，別忙活了。」
阿玲笑著坐下，從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喏，你要的香港那邊最新電子表款式圖冊，托人弄到了。還有——聽說你升官了？啟明深圳公司經理？恭喜啊！」
她眼中帶著真誠的欣賞。
「嘿嘿，剛任命沒多久，瞎忙！」
趙鐵柱撓撓頭，接過圖冊翻看，眼睛發亮，「太好了！阿玲，太謝謝你了！我們電子廠那邊正琢磨著要不要搞點新花樣呢！你這圖冊太及時了！」
「小意思。」阿玲擺擺手，環顧著簡陋的辦公室，「你這經理辦公室——也太樸素了點吧？要不要我幫你設計設計？搞點港式風格？」
「好啊！」趙鐵柱眼睛一亮，「你眼光好！不過——等電子廠新廠房弄好了，搬過去再說！到時候你給我好好設計設計！」
臨江啟明五金廠財務室。
屋內，昏黃的檯燈下，李秀蘭伏在寬大的舊木桌上。
桌上堆滿了帳本、憑證和年底需要匯總的各類報表。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窗外夜色已深，李秀蘭頭也沒抬：「誰？」
「是我，秀蘭。」
王衛國的聲音傳來。
他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搪瓷缸子。
「這麼晚了，還沒弄完？」
王衛國走進來，將搪瓷缸輕輕放在桌角李秀蘭手邊，「剛在車間巡完夜，看你這兒燈還亮著。食堂灶上還溫著薑湯，給你盛了一碗，驅驅寒。」
李秀蘭這才抬起頭，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熱薑湯的辛辣甜香飄入鼻端，驅散了些許疲憊。
她看著王衛國關切的眼神，心頭微微一暖。
「謝謝衛國哥。」
她低聲說，端起搪瓷缸，暖意透過杯壁傳到手心。
「帳目多，得捋清楚。默哥等著看匯總呢。」
「再忙也得顧著點身體。」
王衛國拉過旁邊一把椅子坐下，沒有靠得太近，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他沒有多話，就那麼安靜地坐著，仿佛只是來陪陪她。
車間機器的轟鳴聲隱隱傳來，反襯得財務室里這份沉默的陪伴格外踏實。
李秀蘭繼續撥打算盤，但緊繃的神經似乎放鬆了一些。
她偶爾遇到卡殼的地方，會無意識地咬一下筆桿，王衛國便會適時地遞過一張草稿紙，或者在她需要翻找舊憑證時，默不作聲地起身幫她從文件櫃裡取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
當李秀蘭終於合上最後一本帳冊，長舒一口氣時，發現王衛國還安靜地坐在那裡，搪瓷缸里的薑湯已經涼了。
「衛國哥，我弄完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李秀蘭有些歉意。
「不急，等你收拾好，一起走。夜裡路黑。」
王衛國站起身，很自然地拿起李秀蘭掛在椅背上的外套遞給她，又拿起桌上的空搪瓷缸，「走吧，我送你回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樓。
與此同時，省城大學周教授的書房裡。
陳默正襟危坐，面前攤開筆記本。
周教授神色凝重，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價格改革，勢在必行！」
周教授用力點了點桌面，「計劃價格體系扭曲嚴重，已經成了經濟發展的桎梏！我們課題組承擔的任務，就是為國家下一步可能的價格闖關」提供理論支持和風險評估預案！」
他看向陳默，「陳默，你是紮根市場第一線的實踐者！你最有發言權！現在市場上，供需矛盾最尖銳的，是哪幾類商品？如果突然放開價格管制，你認為會發生什麼？企業該如何應對？」
陳默心中一凜。
他結合自己五金、電子、甚至接觸到的副食品信息，迅速梳理：「教授，矛盾最突出的，首先是副食品！肉、蛋、禽！憑票供應，限量購買，黑市價格早就翻了幾番！其次是耐用消費品，像自行車、縫紉機、還有——我們的收錄機！計劃價和市場價差距巨大！第三是基礎原材料，鋼材、木材、化工原料！」
他語氣沉重起來：「如果突然放開管制——價格必然像脫韁野馬一樣暴漲！短期內，市場會陷入極度混亂！老百姓恐慌性搶購，囤積居奇現象會大規模出現！企業成本會急劇上升，特別是我們這種製造業！現金流壓力會非常大！」
周教授讚許地點點頭：「你的判斷很敏銳！和我們的模型推演結果一致！這場闖關，風險極高！但中央的決心很大，很可能——就在近期！」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籠罩了陳默。
告別周教授，他立刻趕回臨江，連夜召集核心會議。
燈火通明的辦公室里，氣氛緊張。
「秀蘭！」
陳默聲音急促，「立刻收緊所有非必要開支！盤點帳上所有現金和能快速變現的資產！儲備！至少儲備能應付三個月工資和關鍵原材料採購的現金！應對可能的價格暴漲和搶購潮！」
「衛國哥！原材料採購策略調整！暫停大規模囤積！尤其是鋼材、銅材！只保留維持正常生產兩周的庫存！隨時關注價格波動，一旦有異常暴漲苗頭，立刻停止採購！」
「鐵柱！」
陳默撥通深圳長途，「你那邊，立刻派人去農貿市場、百貨公司，給我盯緊肉、蛋、
菜、油、布這些日用必需品的價格和供應情況！每天一報！特區是窗口，反應最快！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通知我！」
一道道指令迅速下達，啟明這台高速運轉的機器，立刻進入了應對風暴的戒備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