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手握地圖的人
一周過去了。
北極星礦業公司的辦公室里，壁爐里的火焰安靜地燃燒著，將整個房間映照得溫暖而乾燥。
窗外，那場連綿了數日的秋雨終於停歇，但天空依舊陰沉，仿佛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將整座薩克拉門托都籠罩其中。
李阿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眉頭緊鎖，他看著遠處那片在陰雨和晨霧中顯得愈發神秘和危險的北方山林，臉上充滿了無法掩飾的焦躁。
「先生，」他終於還是按捺不住，轉過身，對著那個正平靜地坐在書桌後，翻閱著一份工廠建設進度報告的年輕人，用一種充滿了困惑和不解的語氣說道，「已經七天了。」
「那個印第安女人————還是毫無動靜。」
「我們每天都派了最好的斥候，去那棵橡樹附近觀察。除了野獸活動的痕跡，什麼都沒有發現。那些物資————就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他看著陳默，說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擔憂，「您說，會不會————是出了什麼意外？或者，他們根本就不相信我們，拿著東西直接遷徙到別的地方去了？」
然而，陳默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波瀾。
他甚至沒有從那份畫滿了複雜機械圖紙的報告上抬起頭。
他一點也不怕。
「阿虎；」陳默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一個優秀的獵人；最重要的品質是什麼？」
李阿虎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是————是槍法？」
「不。」陳默搖了搖頭。他緩緩地放下手中的圖紙，抬起頭，那雙如同深淵般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是耐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同樣將目光投向了那片廣袤的山林。
「我們已經將種子播下去了。」陳默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現在，我們需要做的，不是焦急地守在地里，天天盼著它發芽。」
「而是給它足夠的時間，和陽光。」
他知道，信任，是這個世界上最昂貴的奢侈品，尤其是在那些家園被毀、親人被屠殺的印第安人面前。
自己送去的那些物資，固然珍貴，但還遠遠不足以抵消他們心中那份根植於血脈的、
對所有外來者的仇恨和警惕。
那個名叫烏雅娜的女人，她很聰明，也很驕傲。
她需要時間，去說服她的族人。
她更需要時間，去親眼驗證那些「神藥」的效果，去徹底放下心中最後的防備。
陳默知道，自己現在要做的，不是去催促，更不是去試探。
任何一點多餘的「善意」，都可能被對方視為一種新的陷阱。
他只需要，像一個有耐心的獵人，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那頭被他種下了希望的、驕傲的孤狼，在確認了所有的一切都安全之後，主動地，走出那片屬於她的黑暗森林，來到自己的面前，低下她那顆高傲的頭顱。
「好了，阿虎，」陳默轉過身，將思緒從那片遙遠的山林拉了回來，「與其在這裡擔心那些我們無法控制的事情，不如先做好我們自己的事。」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工廠的進度報告，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施密特先生那邊，第一座高溫熔爐，什麼時候能建好？」
聽到這個問題，李阿虎臉上那份因為「印第安人」而產生的困惑和焦躁，瞬間被一種更現實的凝重所取代。
「先生，這事兒————我正要跟您說。」李阿虎的語氣變得有些為難，「施密特先生那邊，遇到麻煩了。」
「他說，我們從鎮上買來的那些耐火磚，根本不行。燒到一半就裂了，根本承受不住他需要的那種高溫。要是強行用，爐子隨時都可能會炸。」
他看著陳默，說出了那個最根本的癥結：「現在，就是材料有問題，整個工程都卡住了。」
陳默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開始在自己的腦海中，飛速地思考著這個時代，關於「耐火磚」的一切。
他知道，施密特遇到的，不是一個簡單的質量問題，而是一個無法繞開，屬於這個時代的————技術壁壘。
在1849年的加州，所謂的「耐火磚」，不過是用品質稍好的黏土燒制而成的普通防火材料。
它們足以應付普通鐵匠鋪的鍛爐，或者家用壁爐的溫度。
但是，要用來建造一座能熔煉鋼鐵、分餾石油的現代化高溫熔爐————
它們的強度，還遠遠不夠。
陳默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了另一個世界裡，那些早已被寫入了工業史教科書的名字
矽磚、鎂磚、高鋁磚————
他知道，真正能支撐起一個現代工業體系的，從來不是那些看得見的機器和廠房，而是這些隱藏在爐膛深處，能承受上千度高溫炙烤，最基礎也最不起眼的耐火材料。
「黏土磚的極限溫度，大概只有1200攝氏度————」陳默在心中默念，「而我們要煉鋼，至少需要1500度以上的高溫。用這種磚，別說煉鋼了，恐怕連大規模提煉優質鐵水都做不到。」
這，才是他未來帝國最大的短板！
沒有合格的耐火材料，他所有的、關於鋼鐵和化工的宏偉藍圖，都將是空中樓閣！
李阿虎看著先生那凝重的臉色，心中也愈發緊張。
然而，僅僅幾秒鐘後，陳默那雙如同深淵般的眼睛裡，所有的凝重都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靜。
他知道，危機，同樣也意味著機遇。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著李阿虎，平靜地問道：「阿虎，你去告訴施密特先生，讓他先停下所有的工作。」
「然後，幫我準備一輛最快的馬，和足夠三天使用的乾糧。」
李阿虎愣住了：「先生，您————您要親自去找新的耐火磚？」
「不。」陳默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絲高深莫測的微笑。
「我去尋找另一塊————更堅固的基石。」
李阿虎沒有再多問一個字。
他看著先生那雙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的眼睛，心中雖然充滿了困惑，但還是毫不猶豫地轉身，去執行這個在他看來，有些莫名其妙的命令。
陳默的行動，沒有向任何人解釋。
在如今這個正在高速運轉的利益集團里，他是唯一的大腦。
煉油廠的停滯，對施密特來說，是技術瓶頸，對李阿虎來說，是發展受阻，但在陳默眼中，這只是帝國版圖上，一塊需要被點亮的小小未知區域。
他沒有帶上任何護衛，只帶上了威力巨大的柯爾特「龍」式左輪，以及足夠在荒野中生存三天的水和肉乾。
他獨自一人，騎著那匹神駿非凡的阿拉伯馬，在清晨的薄霧中，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向著東方，那片連綿起伏的內華達山脈深處疾馳而去。
他不是在漫無目的地尋找。
就在昨天午夜，當那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時，一條全新的、看似與眼下所有困境都毫無關聯的情報，便為他指明了唯一的方向：
【距薩克拉門托東北七十里，美國河北岸的一處無名山谷內，存在一條富含菱鎂礦的礦脈。】
菱鎂礦。
陳默在心中，咀嚼著這個在這個時代，除了少數地質學家之外，幾乎無人知曉的名字。
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
那是能製造出頂級耐火材料——鎂磚的關鍵！
是足以讓他的熔爐溫度突破1500攝氏度，將鐵水煉成真正鋼水的鑰匙！
他知道，當薩克拉門托所有的商人，還在為了河床里那些越來越稀少的金砂而爭得頭破血流時，一座真正意義上遠比黃金更珍貴的寶山，正靜靜地躺在荒無人煙的山谷里，等待著他這個唯一知曉其價值的「先知」，前去挖掘。
馬蹄踏在濕潤的土地上，濺起一片混合著青草氣息的泥漿。
他穿過了那些早已被淘金客們翻了無數遍的，如同巨大傷疤般的河谷，越過了那些屬干農場主用低矮柵欄圍起來的田地，漸漸地，將人類文明的痕跡，徹底地甩在了身後。
這裡，是真正的荒野。
陳默勒住韁繩，在一處山坡上停下。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片在晨曦中顯得無比巍峨的內華達山脈，那雙平靜的眼睛裡。
沒有任何的波瀾。
他知道，自己腳下這片看似貧瘠的土地，蘊含著一個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
而他，是唯一那個，手握地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