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讓時間見證
在眾人不安的注視下,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森林裡,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夜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眾人那被刻意壓抑的緊張呼吸聲。
黑鷹和他身後的族人們,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妹妹,他們的手緊緊地握著武器,眼神中充滿了比面對任何野獸都更強烈的恐懼和擔憂。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烏雅娜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變化。
她沒有像他們想像中的那樣口吐白沫,也沒有痛苦倒地。
她的呼吸平穩,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那份因為疾病而產生的不正常潮紅,似乎正在一點點地褪去。
她————一點事情都沒有。
「我————我感覺————身體裡好像有一股暖流————」烏雅娜睜開了眼睛,她感受著自己那原本冰冷的四肢,正在一點點地恢復知覺和力氣,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震驚。
她知道,那個男人,沒有騙她。
然而,就在黑鷹等人即將因為這「神跡」而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時,烏雅娜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她沒有立刻去分發那些救命的藥品。
她走到那堆積如山的物資前,從中,拿起了一條看起來厚實溫暖的羊毛毯子。
然後,她將那條毯子,像披上了一件神聖的祭祀長袍般,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將臉,深深地埋進了那帶著一股陌生氣息的羊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個動作,讓在場所有的米沃克人,臉色瞬間大變!
「烏雅娜!不要!」黑鷹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失聲驚呼,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衝上前去奪下那條毯子!
因為他,和在場的所有人,都想起了部落里代代相傳的恐怖的詛咒!
他們想起了那些最早來到這片土地的白人,是如何微笑著,將那些「充滿善意」的溫暖毛毯,送給他們的祖先。
而他們的祖先,又是如何在蓋上那些毛毯之後,皮膚上開始出現可怕的膿包,在高燒和絕望中,如同被詛咒的野草般,痛苦地死去!
「天花!」
「烏雅娜,快扔掉它!那是魔鬼的皮膚!」
然而,烏雅娜卻沒有動。
她只是靜靜地披著那條在她族人眼中「充滿了死亡氣息」的毛毯,抬起頭,看著自己那充滿了驚恐和擔憂的兄長。
她的臉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懷疑和警惕,只剩下平靜和決絕。
「如果,」她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族人的耳朵里,「這溫暖的背後,真的還隱藏著我們看不見的病毒————」
「那麼,就讓我,來獨自承受這一切吧。」
說完,她沒有再理會兄長和族人們那充滿了驚恐的勸阻。
她轉過身,指著那堆物資中,那些用油紙精心包裹的藥包。
「黑鷹,」她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對自己的兄長下達了命令,「你帶人,把這些藥先帶回去。」
「族裡的病人,已經等不了了。」
「不!」黑鷹想也不想就立刻拒絕,他上前一步,試圖將妹妹身上那件在他看來如同「裹屍布」般的毛毯扯下來,「我絕不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要死,我們一起死!」
「糊塗!」烏雅娜猛地回頭,那雙黑色的眼睛裡,進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嚴厲光芒,「如果這真的是一個陷阱,我們所有人都留在這裡,那誰去通知族人?誰去帶領他們遷徙?你想讓我們米沃克人,今晚就徹底滅族嗎?!」
這番充滿了血淋淋現實的質問,讓黑鷹瞬間僵在了原地。
烏雅娜看著他,語氣緩和了下來,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悲壯。
「兄長,這是唯一的辦法。也是我們能付出的、最小的代價。」
她指了指那堆積如山的食物和藥品,又指了指自己。
「我會在這裡紮營,守著剩下的東西。我會親口吃下這裡的每一份食物,親身驗證這件毯子到底是不是乾淨的。」
「三天。」她的聲音無比堅定,「如果三天之後,我還活著,沒有任何生病的跡象,那就證明,那個男人,和他身後的華人商會,值得我們信賴。」
「到那時,你再帶人來接我,和我們的新盟友。」
「可如果————如果我沒有撐過去————」烏雅娜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決絕,「那你們就帶著所有的族人,向北遷徙,永遠不要再回來,更不要想著為我報仇。」
黑鷹看著自己的妹妹,看著她那雙燃燒著最後火焰的眼睛,他那張如同岩石般堅毅的臉上,流下了滾燙的淚水。
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力。
也知道,這,確實是唯一的辦法。
最終,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好。」
他不再有任何的猶豫,轉身,對著身後那兩名同樣雙目赤紅的族人,下達了命令:「帶上藥!還有————一半的食物!我們走!」
三名米沃克人的勇士,如同三道融入了夜色的鬼魅,背著那些在他們看來,是用自己首領之女的性命換來的沉甸甸希望,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那片充滿了未知和悲壯的原始森林之中。
橡樹之下,再次只剩下了烏雅娜一人。
她裹緊了身上那件或許能為她帶來溫暖,也或許會為她帶來死亡的毛毯,在那堆積如山的物資旁,緩緩地坐了下來,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靜靜地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然而,她那看似平靜的外表之下,心中,實際上還是充滿了無法抑制的害怕和胡思亂想。
當兄長和族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暗中,當那份屬於領袖的決絕和責任感,隨著夜風緩緩褪去後,屬於一個年輕女人的恐懼,便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無聲息地纏上了她的心臟。
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毛毯,但那份溫暖,卻讓她想起了部落里代代相傳的惡毒的詛咒。
她仿佛能看到,自己皮膚之下,正有無數個看不見的魔鬼,在悄然滋生,準備在下一秒,就開出死亡的花。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身旁那些用油紙包裹的食物上。
她想起了另一個故事。那是關於最早來到這片土地的西班牙傳教士,他們微笑著,將塗抹了「聖油」的食物,分發給那些飢餓的印第安孩子。
孩子們吃下後,便會在睡夢中,安詳地去往他們口中的「天堂」。
烏雅娜的胃,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起來。
她看著眼前這座由食物和藥品堆積而成的小山,這哪裡是希望?
這分明是一座用謊言和偽善堆砌而成的、最華麗的墳墓!
她猛地想起了那個男人的臉。
那張比那些掛著虛偽笑容的白人更讓她感到恐懼的臉。
他說,他要將他們變成「狼」。
可她怎麼知道,這不是另一個更惡毒的謊言?
恐懼和懷疑,如同無盡的黑暗,將她徹底吞噬。
她甚至開始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麼不帶著族人,一起死在這片屬於他們自己的森林裡。
那樣,至少,他們的靈魂,還能在祖先的指引下,回歸星辰。
而現在,她卻將所有人的命運,都押在了一個外來者虛無縹緲的承諾之上。
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直到一股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來。
疼痛,讓她那顆因為恐懼而狂跳的心,稍稍平復了一些。
她緩緩地抬起頭,看向東方。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她還活著。
那條毯子,沒有殺死她。
烏雅娜看著遠處那片正在被晨曦一點點照亮的森林輪廓,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所有的恐懼和胡思亂想,都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賭徒般的平靜。
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她伸出手,從那堆物資里,拿出了一塊堅硬的黑麵包,然後,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