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米沃克人的友誼
三天的時間,轉瞬即逝。
這三天裡,薩克拉門托的暗流,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和一場由陳默親手導演的「慈善義舉」,而發生了微妙的轉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暫時從那些高高在上的政治鬥爭,轉移到了自己那岌岌可危的飯碗和生命之上。
這,恰恰為陳默爭取到了不受任何人打擾的時間窗口。
第三天,黃昏時分,當最後一縷夕陽即將從地平線上消失時,北極星礦業公司的後院,呈現出了一片與平日裡截然不同的肅殺景象。
三輛由健壯的騾馬拉著的重型貨車,早已裝滿了貨物,靜靜地停在倉庫門口。
車上,是成袋的麵粉、稻米、醃肉,足以讓一個小部落撐過整個冬天的厚實毛毯,以及上百個用油紙精心包裹的「神藥」。
陳默平靜地站在車前,他的身後,李阿虎和他親自挑選的十名最信得過火槍隊兄弟,正沉默地做著最後的檢查。
他們每一個人,都換上了一身便於在山林中行動的深色勁裝,臉上帶著一絲不解和凝重。
「先生,」李阿虎將最後一支步槍的彈藥檢查完畢,走到陳默身邊,壓低了聲音,終
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困惑,「我們————我們真的要把這麼多寶貴的物資,就這麼扔在那個鳥不拉屎的荒山野嶺里?」
「那可是價值幾百美元的糧食和藥品啊!」他看著那三輛裝得滿滿當當的馬車,臉上充滿了肉痛的神情,「就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野人女人?」
陳默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那片在暮色中顯得愈發神秘和危險的北方山林,一字一句地下達了最後的命令:「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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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輛沉重的馬車,在十名全副武裝的火槍手的護送下,沒有走任何一條主路。
它們像三隻笨重的黑色甲蟲,沿著一條只有少數獵人知道的小徑,一路向北,最終,在夜幕徹底降臨之前,抵達了那棵被雷電燒焦的、巨大的橡樹之下。
這裡,是文明世界的邊緣,也是屬於另一個族群的神聖領地。
「把東西都卸下來。」陳默的聲音,在死一般寂靜的林間響起,「碼放整齊,不要有任何損壞。」
李阿虎和他手下的弟兄們雖然心中充滿了困惑,但還是毫不猶豫地執行了命令。
他們將那一袋袋沉重的物資,小心翼翼地從車上搬下,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了那棵巨大
橡樹的腳下,像是在準備一場獻給山神的古老祭祀。
做完這一切,陳默沒有再多停留一秒。
他對著李阿虎,下達了最後的指令:「我們走。」
「走?」李阿虎愣住了,「先生,我們就————就把東西這麼扔在這裡?萬一————萬一他們不來呢?」
陳默沒有回頭。
他只是平靜地翻身上馬,看著遠處那片在月光下顯得愈發深邃的黑暗森林,緩緩說道:「他們會來的。」
說完,他便撥轉馬頭,帶著他那支同樣充滿了困惑的隊伍,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來時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那座由食物、藥品和毛毯堆積而成的小山,和那三道空空如也的車轍,在這片見證了這場奇特「交易」的古老森林裡,等待著它真正的主人。
馬蹄聲和車輪碾過土地的「咯吱」聲漸漸遠去,最終,被森林那無邊的寂靜徹底吞噬。
整個世界,仿佛都陷入了絕對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那座由物資堆積而成的小山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這片死一般的寂靜中「嗷嗚」
一聲悠遠的狼嚎,突然從森林的深處傳來,劃破了寧靜的夜空。
緊接著,仿佛是在回應,另一聲屬於夜梟的尖銳啼叫,從橡樹另一側的林間響起。
「咕咕咕」
一時間,此起彼伏,看似雜亂無章的狼嚎與鳥叫,開始在這片古老的森林裡,交織成了一曲充滿了原始密碼的交響曲。
這,不是野獸的鳴叫。
這是這片森林真正的主人,在用他們那流傳了千百年的古老語言,進行著無聲的交流o
片刻之後,當所有的聲音都再次歸於沉寂時,在那座物資小山的周圍,離得最近的那幾處灌木叢的陰影里,幾道身影,如同從地底下長出來一般,悄無聲息地,緩緩地浮現。
他們是三名米沃克人的勇士,身上只穿著簡單的鹿皮,臉上畫著代表警惕的油彩。
他們手中緊握著弓箭和長矛,動作輕盈得如同鬼魅,每一步都落在不會發出聲響的落葉之上。
為首的,正是烏雅娜。
她那雙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月光下那座由食物和毛毯堆積而成的小山,內心無比複雜。
在她身後,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勇士。
她的兄長,黑鷹,用手中的長矛,輕輕地撥開最前面的一袋麵粉,臉上充滿了懷疑。
「烏雅娜,」他用米沃克人的語言,壓低聲音說道,「這會不會是又一個陷阱?外人的東西,從來沒有一樣是乾淨的。」
另一個族人也點了點頭,他抽出一把骨刀,小心翼翼地劃開一袋稻米,用手指捻起幾粒,放在鼻尖聞了聞,確認沒有異味。
烏雅娜沒有回答兄長的話。
她緩步上前,在那堆積如山的物資前蹲下身。
她看到了那些嶄新厚實的毛毯,看到了那一大袋能讓族人補充體力、抵禦寒冷的鹽,更看到了那上百個用油紙精心包裹的、散發著淡淡草藥味的藥包。
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三天前,在那間密室里,那個神秘的男人對她說的話。
「我只是想好好保護我的同胞,讓他們不會處在混亂之中。」
「在這片土地上,我們擁有一個共同的敵人。」
「他或許和別的人不一樣,」烏雅娜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希望,「他也是被那些人欺壓的。」
「那又怎樣?」黑鷹的聲音冰冷而又充滿了戒備,「蛇和狼都是野獸,難道被狼咬過,我們就要去相信蛇嗎?他手下也有很多白人,我親眼看到的!」
他說著,用長矛的末端,戳了戳其中一個裝著「神仙水」配方的藥包:「誰知道這些所謂的「神藥」裡面,裝的是不是一種能讓我們死得更快的毒藥?」
這番話,讓烏雅娜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兄長的懷疑,不是沒有道理的。
他們的族人,已經被謊言和背叛傷害了太多次。
但——
她想起了自己那曾經被高燒燒得滾燙、瀕臨死亡的身體,是如何在那碗普通的糖鹽水
中,一點點地找回溫度和力氣的。
她想起了那個男人,在擁有絕對的力量可以殺死自己、甚至羞辱自己時,卻只是平靜地,給了她一個選擇。
「不,」烏雅娜緩緩地站起身,她看著自己的兄長,那雙黑色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那種屬於薩滿之女的決絕,「他說得對,信任,不是靠語言建立的。」
她走到那堆藥品前,當著所有族人的面,第一個拆開了一包黃連粉末,又拆開一包鹽和糖,用隨身攜帶的水囊,沖開了一碗渾濁的「神仙水」。
然後,在黑鷹那充滿了震驚和擔憂的目光中,她將那碗在她族人眼中「來歷不明」的藥水,一飲而盡。
「如果這是毒藥,」烏雅娜看著自己的兄長,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就讓我第一個,去見我們的祖先。」
「但如果,它能救我們族人的命————」
她轉過身,看著那座在月光下,仿佛散發著神聖光芒的物資小山,一字一句地說道:「那他,就將得到我們米沃克人,最鋒利的獠牙,和最忠誠的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