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縷清冷的月光,從雲隙間擠出來。
照亮了寂靜的宅院。
嘩啦……
一盆帶著淡淡血腥味的渾水,被潑在院角的泥地里。
水漬迅速滲入,不留痕跡。
陸銘赤著上身。
他抓著一塊粗布,用力擦拭著身體上的血污與汗漬。
冰冷的井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肌肉線條滑落。
激戰後沸騰的血液,在這刺骨的寒意下迅速冷卻。
肌肉深處那股酸脹感,也隨之緩解了許多。
角落裡。
那件沾染了鮮血的衣物,被他團成一團。
他拿出火摺子,吹亮,湊了過去。
呼!
橘紅色的火焰舔舐著布料,升騰而起,將他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
衣物很快化為一捧焦黑的灰燼。
陸銘坐回冰冷的石凳上。
他雙手搭在膝蓋上,身體一動不動。
他強迫自己進入絕對的冷靜。
開始復盤。
斬殺董格的勝利喜悅,在他心頭只停留了一瞬。
便被他強行掐滅。
潛藏在勝利之下的巨大陰影,才是他此刻必須面對的現實。
周森。
腦海中第一個跳出這個名字。
城南分舵的舵主。
暗中修煉魔功,抓捕脫離黑虎幫的人,當做祭品。
然後是董格。
城北分舵的舵主。
同樣在修煉一門詭異的魔功。
他甚至還學會了製作屍傀的邪法。
一個分舵舵主是巧合。
兩個呢?
陸銘的指節在黑暗中無聲地收緊。
關節發出一陣細微的「咔吧」聲。
他想起了黑虎幫傳授給底層幫眾的功法——《赤虎拳》。
那門拳法他親自修煉過,深知其路數。
功法本身就帶著一股邪性。
靠燃燒自身氣血來增強功力。
這路數,分明就是對某種魔功邪法的拙劣模仿!
一個個看似獨立的事件,在他腦海中被一條無形的線索迅速串聯。
拼接。
組合。
一幅完整而又令人不寒而慄的圖景,逐漸成型。
結論,只有一個——
黑虎幫的高層,從一開始就與魔教同流合污。
幫主孫興虎,那個高高在上的養臟境強者,絕不可能對此毫不知情!
甚至……
整個黑虎幫,從根子上就已經爛透了。
它根本不是一個幫派。
它是一個披著幫派外衣,為某個神秘魔教輸送血食祭品的龐大爪牙。
嘶——
陸銘的後背,在頃刻之間,被一層冰冷的汗水徹底浸濕。
汗毛根根倒豎。
之前,他還天真地以為,自己的敵人只是黑虎幫里的幾個敗類。
直到此刻,他才悚然驚覺。
他面對的,可能是整個黑虎幫。
他連續幹掉了周森和董格。
這行為,等於是在一頭沉睡猛虎的嘴邊,硬生生拔掉了兩顆最鋒利的獠牙。
一旦被發現……
陸銘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孫興虎的身影。
那是真正的養臟境後期強者。
內腑經過氣血的反覆淬鍊,堅韌無比,舉手投足間都有莫大威力。
以自己目前煉體中期的實力,去面對那樣的存在,有幾分勝算?
答案是零。
別說一戰,連逃跑的機會,可能都微乎其微。
在這一刻,青嶺縣城於他眼中再無半分安全感可言。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火藥桶。
「必須馬上離開縣城!」
這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出現在腦海中。
沒有絲毫猶豫。
陸銘在做出決定的瞬間,便立刻從石凳上彈了起來。
他將自己所有的家當都取了出來。
一疊厚厚的銀票,整整一萬多兩。
這是從周森和董格身上搜刮來的不義之財。
還有那幾個裝著丹藥的瓷瓶,與銀票一起,被他小心翼翼地用油紙包好,塞進懷裡。
他的目光,落在了牆角。
那裡靜靜地躺著兩樣東西。
破了一個洞的【黑齒魚鱗甲】。
以及那柄泛著青黑光芒的魔刀【青狼噬魂刀】。
這兩樣東西,都帶著鮮明的黑虎幫印記。
帶著它們,無疑會大大增加暴露的風險。
就這麼扔掉?
陸銘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不行。
魚鱗甲材質非凡,堅韌異常,即使破損,也能擋住大部分的普通刀劍。
關鍵時刻能保命。
而這柄魔刀,雖然邪異,但鋒利無匹,威力遠超任何的普通兵刃。
他只思索了不到兩息,便做出決定。
陸銘迅速找來一大塊厚實的黑布。
他將皮甲和魔刀一層層地包裹起來,綑紮得嚴嚴實實。
確保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端倪,也不會泄露出一絲一毫的邪異氣息。
然後,他將其牢牢地背在身後。
做完這一切,他的身影如同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躍上牆頭。
腳尖在院牆上輕輕一點。
整個人便如同一隻靈巧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攀上了屋頂。
他沒有走任何一條熟悉的街道,完全在鱗次櫛比的屋頂上穿行。
他的動作輕盈到了極致。
起落之間,如履平地。
腳下的瓦片,甚至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很快,他便抵達了城牆最偏僻,守衛也最鬆懈的西段。
陸銘深吸一口氣。
雙腿微微彎曲,氣血在腿部經絡中奔涌。
下一刻,他的身形猛地拔地而起,在垂直的牆面上疾踏數步。
臨近牆頭,他手臂向上一探,雙手在牆沿上一撐。
整個人便如同一隻掙脫了牢籠的飛鳥,悄無聲息地翻了出去。
噗通。
他穩穩地落在了城外的土地上。
沒有絲毫停頓,陸銘一頭扎進了那片危機四伏,卻讓他感到無比熟悉的污染山林。
一進入山林,陸銘立刻就感覺到了不同。
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和邪異的魔氣,比他上次離開時濃郁了何止數倍。
林間的風不再是死寂的。
而是帶著一種野性的、躁動的氣息。
幹掉了周森和董格,摧毀了那幾個用來誘捕妖魔的祭壇,確實起到了作用。
活人祭品的供應被削減。
對這片山林的妖魔而言,無疑是斷了它們最便捷的「口糧」。
它們不得不重新回歸最原始、最血腥的捕獵狀態。
陸銘繼續朝山林深處走去。
他還沒走出百米。
「吱——!」
一聲尖銳刺耳的嘶鳴,猛地從他頭頂的樹冠中炸響。
一道巨大的黑影夾雜著腥風,閃電般撲下!
那是一頭體型堪比獵鷹的巨型蝙蝠。
它的獠牙外翻,猙獰可怖,一雙利爪在稀疏的月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光。
【LV16,利爪蝙蝠】
若是換做之前的他,面對這種等級的妖魔,必然要嚴陣以待。
甚至需要動用兵刃,經過一番苦戰才能解決。
但現在……
陸銘眼中寒芒一閃。
面對這從天而降的致命撲殺,他不閃不避,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停頓一下。
他迎著那頭利爪蝙蝠,直衝而上。
他甚至連背後的刀劍都懶得去拔。
雄渾的氣血,轟然運轉,如江河決堤,盡數灌注於右臂之上。
沒有花哨的招式。
只有最純粹、最沉重、最直接的力量!
他的拳頭,就是他此刻最強的武器。
「砰!」
陸銘的鐵拳與利爪蝙蝠的尖爪狠狠撞在一起。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寂靜的林中轟然炸開。
狂暴的力量瞬間爆發!
那足以撕裂金石的利爪,竟被陸銘一拳轟得向上高高揚起。
「吱呀——!」
利爪蝙蝠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嘯。
它的攻勢,瞬間被瓦解。
不等它調整身形,借力升空。
陸銘的第二拳,已經到了。
這一拳,他自下而上,狠狠轟在了利爪蝙蝠柔軟的腹部。
「噗嗤!」
仿佛一個被巨力戳破的水袋。
墨綠色的血液與破碎的內臟,瞬間從蝙蝠的口中狂噴而出。
巨大的屍身翻滾著飛出數米之遠,重重地砸在地上。
它在落葉中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
僅僅兩拳。
一頭LV16的強悍妖魔,便被他從半空中活活轟殺。
陸銘緩緩落地。
他的胸膛只是微微起伏。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具溫熱的蝠屍。
又抬頭看了看這片比以往更加熱鬧的黑暗山林。
他能感覺到,在黑暗的深處,有更多、更強的氣息在蟄伏,在窺伺。
「我的獵場,又回來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辨認了一下魔氣最濃郁的方向。
邁開腳步。
朝著山林更深處、更危險的地帶,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