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棋子與棋盤
車廂內的空氣粘稠得幾乎凝固,只剩下引擎的嗡鳴和輪胎摩擦地面的噪音。
曲世愛握緊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窗外飛速倒退的黑暗,如同她此刻的心境。臉頰傷口傳來的痛覺絲毫無法平息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恐懼。
一種久違幾乎被遺忘的感覺,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心臟。
她自詡玩弄人心,視生命如草芥,習慣於在暗處編織蛛網,將他人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
可今夜,那柄冰冷的短刀,那雙漠然的眼睛,像一面殘酷的鏡子,照出了她的本質——一顆棋子,一顆或許比較重要但依然被執棋者隨意擺弄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
得益於逃生車輛上的急救藥劑副駕上的沃恩·科爾曼和后座的神代利世氣息已經平穩,可這不過是應急措施。
沃恩失血過多神代利世核心重創,如果不能及時得到治療估計撐不到東京了!
東京...
曲世愛咀嚼著這個地名,紫眸深處寒光閃爍。
那裡是對策室總部輻射力最強的區域,是霓虹超凡力量最集中的心臟地帶。
生命之樹竟敢在那裡設置接應點?
是燈下黑,還是...那裡本身就是一處至關重要的據點,重要到足以冒此奇險?
正當她心思電轉之際,車內沉寂的電台突然滋啦一聲,自動接通,傳出一個冷靜專業的男聲:「柴田由美小姐,這裡是生命之樹公司創傷應急響應小組。您當前坐標已確認。請保持當前路線,前方三公里處右轉,進入廢棄的縣道17號線。我們將引導您前往安全轉移點。重複,請按指示行駛。」
沒有詢問,沒有寒暄,直接下達指令。
曲世愛沒心情回應,只是冷著臉,按照電台中傳來的清晰而簡潔的指令,操控車輛駛入指定路線。
十多分鐘後,黑色轎車在一片遠離主幹道荒草叢生的空地上停下。
夜空寂靜,只有風吹過野草的沙沙聲。
沒有等待太久,螺旋槳劃破空氣的呼嘯聲由遠及近。
一架漆黑色塗裝機型明顯經過改裝的直升機,如同暗夜中的巨鳥,降落在空地上,捲起漫天塵土。
艙門打開,七八名身穿全套白色防護服背著制式裝備動作乾淨利落的人員迅速跳出,分兩組行動。
一組四人直奔副駕駛,動作專業地打開車門,檢測科爾曼的生命體徵,熟練地插上輸血袋,注射新的強心劑和穩定藥劑,然後小心但迅速地將昏迷的科爾曼轉移到擔架進行固定。
另一組三人來到駕駛位,為首一人微微躬身:「柴田小姐,請允許我們為您處理傷口。」聲音透過面罩,有些模糊。
曲世愛沒有拒絕,推開車門立刻有人上前。
先用便攜設備仔細檢查她臉上的傷口,清除可能殘留的異物,然後用一種淡綠色散發著清涼氣息的藥液進行沖洗消毒。最後,一塊浸透了稀釋後生命藥劑的特殊敷料被小心地貼上傷口。
她能感覺到傷口處傳來清晰的麻癢和癒合感,以這種稀釋度,足夠保證不留疤痕,快速癒合。
處理完傷口,創傷小組成員又示意要為她做全身掃描檢查。
此時,沃恩·科爾曼已被妥善安置上機,而神代利世則被兩名隊員頗為粗暴地抬上直升機,隨手丟在角落的擔架上,除了又給她注射了一管高濃度生命原液外,再無其他處理,生死由命的態度顯而易見。
曲世愛瞥了一眼直升機艙內的情況,甩開了要檢查她身體的工作人員的手,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厲:「沒時間浪費了!敵人隨時可能追上來,立刻轉移!」
創傷小組的成員們動作頓了頓,互相看了一眼,沒有立刻執行。
他們是直屬生命之樹的精銳,首要任務是保障董事會成員沃恩·科爾曼的安全。至於這位柴田小姐,雖然是合作方,但並非他們的直屬上級。
「你們是白痴嗎?!」曲世愛猛地踏前一步,揚手狠狠一巴掌扇在面前那個看似是小組負責人的面罩男臉上!
清脆的耳光聲在螺旋槳逐漸降低的噪音中格外清晰。
「敵人是不是真的被甩掉了你們能確定?!留在這裡等著被對策室包餃子嗎?!還是你們想給科爾曼先生陪葬?!」她一把扯過對方的衣領,紫眸中燃燒著怒火與一種高高在上的跋扈。
「聽著!科爾曼先生重傷昏迷,現在這裡,我說了算!立刻起飛!目標,東京據點!立刻!」
她必須展現出柴田由美應有的性格一嬌縱、強勢、危機下果斷甚至蠻橫的大小姐做派。
此時此刻絕對有眼睛在通過某種方式看著這裡,評估著她。
創傷小組成員們再次交換眼神,有些猶豫。
但就在這時,他們頭盔內置的通訊器里,同時響起了一個低沉威嚴不容置疑的中年男聲:「按她說的做。立刻轉移。」
聲音簡短,卻帶著絕對的權威。
創傷小組不再有任何遲疑。負責人立刻挺直身體,朝曲世愛微一點頭:「明白,柴田小姐。請登機。」
直升機迅速啟動,旋翼加速,捲起更大的塵土。
曲世愛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最後一個登上直升機。艙門關閉,直升機平穩拉升,轉向,朝著東京的方向急速飛去。
機艙內光線明亮,醫療設備發出規律的滴答聲。曲世愛在靠近舷窗的位置坐下,立刻有人遞過來一個加密的衛星通訊器。
她接過,貼在耳邊,沒有說話。
短暫的沉默後,通訊器那頭,傳來了之前那個威嚴的聲音,此刻語氣緩和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讚許:「柴田小姐,這次的表現,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臨危不亂,果決勇毅,不愧是柴田家主精心培養的繼承人,女中豪傑。」
曲世愛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帶著疲憊與傲氣的弧度,聲音卻依舊清冷:「恭維話就免了,科爾曼先生。或者說,是科爾曼先生授權您與我通話?試探可以結束了嗎?這次,又準備帶我去哪裡?」
通訊那頭傳來低沉的笑聲:「柴田小姐誤會了。我是代表家族,對您此次的援手和保護,表示誠摯的感謝。沃恩少爺的情況已經穩定,正在接受進一步治療。對於您和您同伴的損失,家族會給予足夠的補償。」
略一停頓,那聲音繼續道:「請您放心前往東京的據點休息,那裡絕對安全。」
「為了表達謝意和加深我們之間的合作,近期,生命之樹在東京有一場小範圍的內部展會,屆時會展示一些最新的有趣成果。我已正式邀請柴田家主前來參觀,相信柴田小姐也會感興趣的。」
內部展會?最新成果?
曲世愛紫眸微眯,心臟卻猛地一跳。這很可能就是接觸核心信息,甚至找到生產線的關鍵機會!
「我很期待。」她聲音平穩地回應,「期待與您和科爾曼先生的再次會面。」
「期待您的光臨。通訊結束。」
通訊切斷。
曲世愛將通訊器遞還,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仿佛在養神。只有微微顫動的睫毛,顯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直升機在夜空中平穩飛行,下方是連綿的黑暗與偶爾閃爍的城鎮燈火。
東文私立高中。
晨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灑在高一C班的教室里。
正值早間自習課,學生們或埋頭看書,或低聲交談,空氣中瀰漫著青春特有略帶慵懶的氣息。
講台的教師椅上,新入職不久的國文教師——鏡面宿伶人,一身熨帖的白色襯衫,戴著略顯老氣的黑框眼鏡,顯得溫文爾雅。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備課或巡視,只是微微側頭,望著窗外那棵銀杏樹。金色的落葉打著旋兒,悠悠飄下。
他的目光似乎追隨著某一片葉子,有些失神,深邃的眼眸深處,藏著一種與周圍寧靜校園格格不入的疲憊與疏離。
「喂喂,快看伶人老師...今天好像有點憂鬱呢?」
「憂鬱風的伶人老師也好帥啊!」
「雖然和平時溫柔的樣子不一樣,但這種氣質...唔,好像更有魅力了?」
「晴子!你不是最喜歡這種溫柔大叔型的嗎?機會哦!」
女生們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在有些喧鬧的教室里倒也不算突兀。
話題不知怎的,就轉到了正偷偷躲在書桌下,與一包薯片搏鬥的天野晴子身上。
「?」天野晴子從書桌下探出腦袋,嘴裡還叼著一片薯片,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講台。
鏡面宿老師啊...她腮幫子鼓了鼓。
嗯,黑框眼鏡是有點土啦,不過眼睛很深邃,長得不算特別帥,但有種成熟男人的味道...
可是嘛,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要說溫文爾雅,源家書屋的那個大叔才是真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溫柔。
這位新老師...好看是好看,但總覺得像是長時間盯著鏡子裡的自己,越看越像,卻也越看越不像真的自己。
是一種...精心調整過完美的像」。
「叮鈴鈴一」
下課鈴聲適時響起,打斷了晴子的胡思亂想,也打斷了女生們的低聲討論。
鏡面宿伶人仿佛被鈴聲驚醒,臉上瞬間切換回那副無可挑剔的溫和親切笑容。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無線頭的襯衫袖口,對學生們微微頷首:「那麼,今天的早自習就到這裡。希望大家今天也有個好心情。」
「老師再見!」
「伶人老師辛苦了!」
在一片問候聲中,鏡面宿伶人拿起教案,不疾不徐地走出教室。
走廊上,不時有面頰微紅的女學生或滿臉崇拜的男學生向他打招呼,他都一一微笑回應,耐心而周到,完美符合一名受歡迎的教師形象。
只是,似乎沒有人注意到,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一個穿著黑色哥特洋裙面色不虞露出一口鯊魚牙的少女。
少女雙手抱胸,氣鼓鼓地瞪著那些湊上來打招呼的學生,尤其是女生,眼神兇狠得像要咬人。
走到相對安靜學生稀少的教師辦公樓層,鏡面宿伶人臉上溫和的笑容淡去些許,輕輕開口,聲音只有身後的少女能聽見:「怎麼,瞬玉,還在生氣麼?」
本來還一臉兇惡的瞬玉,聞言小臉瞬間漲得通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結結巴巴地反駁:「怎...怎麼會!我...我等作為大人的刀與劍,隨時準備為大人獻出一切!
纏玉他...他能有幸為大人犧牲,是他的榮耀!我怎麼會生氣!」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腦袋也耷拉下去。
哦?是這樣的麼。
鏡面宿伶人腳步未停,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
可我還沒說你是在為什麼生氣啊。
身為他的真魂神器,瞬玉與主人心意相連,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了鏡面宿伶人平靜表象下的一絲異常波動,那並非針對她的小情緒。
她立刻抬起頭,擔憂地小聲問:「大人,是...出什麼事了嗎?」
「嗯。」鏡面宿伶人微微點頭,走進無人的樓梯轉角,聲音壓低,「昨晚,一個不算重要的外圍據點被拔掉了。上位傳來消息,讓我們加快進度,完成最後的布置。」
他沒有隱瞞的必要。瞬玉是他的神器,是他可以信任的半身,這些事她遲早會知道。
「上位?!」瞬玉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鯊魚牙咬得咯咯響,壓低聲音憤憤。
「那個女人!她根本不在乎大人的死活!這可是東京!對策室的眼皮子底下!布置那麼大的陣...」
「瞬玉。」鏡面宿伶人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喚了一聲。
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
但瞬玉就像被掐住了脖子,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小臉一白,怯生生地閉上了嘴,只用那雙大眼睛不安地望著主人的背影。
鏡面宿伶人重新邁開步子,黑框眼鏡後的雙眸微微眯起,望向樓梯窗外,東京林立的高樓大廈在晨光中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他何嘗不知此行的危險?
在霓虹超凡力量的大本營,在對策室總部的輻射範圍內,執行上位布置的那個計劃,無異於刀尖起舞,火中取栗。
可他沒得選。
他不過是那個女人製造出的棋子。
別說跳出棋盤成為棋手,就連想要掙脫棋子的身份,從這錯綜複雜的棋局中安然脫身,都絕非易事。
只是...
他抬起手,輕輕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倒映著窗外飛過的一隻孤鳥。
不知道,屬於自己的那一顆棋子,是否已經成功落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