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三顧袁府
袁府外。
冷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柳萬金、郭博、郭甲,三個人,就這麼站在緊閉的袁府大門前。
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柳萬金一張老臉,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抽了十幾個耳光。
他想他柳萬金,好歹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內閣首輔。
什麼時候受過這種鳥氣?
被人指著鼻子,像趕蒼蠅一樣趕出來!
可是————
他偏偏還發作不出來。
因為,這事,是他自己搞砸的。
郭甲和郭博父子,千叮寧萬囑咐,讓他見機行事,不要暴露身份。
結果自己一激動,腦子一熱,就把什麼都給忘了。
「唉!」
柳萬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滿臉的羞愧和懊悔。
他對著郭博和郭甲,深深地作了一揖。
「郭家主,謙之,是老夫————是老夫魯莽了!」
「老夫被那神稻沖昏了頭腦,壞了你們的大計!」
「老夫,慚愧啊!」
郭博見狀,連忙上前扶住他。
「首輔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啊!」
郭博心裡雖然也有些埋怨,但他更清楚,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郭甲倒是很平靜,他扶著柳萬金的另一隻手臂,輕聲說道:「大人不必自責。」
「袁家主對朝廷的積怨,已深入骨髓,非一日之寒。」
「就算我們按計劃行事,恐怕,也未必能一帆風順。
「今日之事,雖是意料之外,卻也讓我們看清了袁家主的決心。」
「未必全是壞事。」
柳萬金聽著郭甲這番不急不躁的話,心裡稍稍好受了一些。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話是這麼說————可如今,門都進不去了,我們,該如何是好?」
郭博也看向自己的兒子,滿臉的愁容。
「是啊,謙之,袁弘那老傢伙,脾氣倔得像頭牛,今日撕破了臉,怕是再無轉圜的餘地了。」
郭甲看著那緊閉的府門,眼中閃過一絲堅毅。
「兵法有雲,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袁家主的心,是一座堅城。」
「硬攻,是攻不下的。」
他頓了頓,緩緩說道:「我們,只能用水磨的功夫,用誠意,去打動他了。」
第二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
柳萬金、郭博、郭甲三人,便已經衣冠整齊地,出現在了袁府門外。
郭家下人上前遞上拜帖。
片刻之後,大門開了一道縫,拜帖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出來。
緊接著,門內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
「我家主人說了,不見客!」
「砰!」
————
大門再次緊閉。
柳萬金的臉色,有些難看。
郭甲卻仿佛沒事人一樣,對著兩位長輩微微一笑。
「看來,只能等了。」
於是,三人便在袁府對面的一個茶寮里坐下,點了三碗清茶,靜靜地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這一等,就是一整天。
從清晨到日暮。
期間,不少路過的百姓和商販,都注意到了這奇怪的三人。
尤其是柳萬金,雖然換了便服,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氣度,還是被人認了出來。
「咦?那不是————當朝首輔柳大人嗎?」
「旁邊那個,好像是淮陰郭家的家主!」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難道是袁家犯了什麼事?」
「噓!小聲點!袁家可是咱們郁州的地主,能犯什麼事?」
議論聲,竊竊私語聲,漸漸多了起來。
第三天。
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
柳萬金三人,再次準時出現。
這一次,圍觀的人更多了。
幾乎半個郁州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聞訊趕來,想要一探究竟。
堂堂內閣首輔,淮陰世家的家主,竟然在這裡,吃了兩天閉門羹!
這可是天大的新聞!
袁府內。
管家一臉焦急地向袁弘匯報著外面的情況。
「家主!外面————外面都快成集市了!」
「柳大人他們,又來了!」
袁弘正在侍弄他試驗田裡的寶貝疙瘩,聞言,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一生鑽研農學,最不喜的,就是這些俗世的紛擾。
他本想用閉門不見的方式,讓柳萬金他們知難而退。
可沒想到,這幾個人,竟然如此執著!
現在倒好,全城的人都跑來看熱鬧了!
他袁家,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高調了?
這要是讓先祖知道了,怕是要從棺材裡跳出來罵他這個不肖子孫!
「豈有此理!」
袁弘將手中的小鋤頭,重重地往地上一插。
「走!去看看!」
「我倒要問問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袁府大門,時隔三日,終於再次打開。
袁弘黑著一張臉,站在門口,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柳萬金三人。
「三位,請進吧。」
他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三人被請進了正堂。
沒有上茶,沒有寒暄。
袁弘直接開門見山,下了最後通牒。
「柳大人,郭老哥。」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最後說一次。」
「我袁家,永不為官!」
「你們若是再這般糾纏不休,讓我袁家成為全城的笑柄,那我們兩家的情誼,也就到此為止了!」
「請回吧!」
他下了逐客令,語氣決絕,不留半點餘地。
郭博的臉上,露出了痛苦之色。
柳萬金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就在這氣氛凝固到極點的時候。
郭甲,突然上前一步。
「袁老先生,晚輩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袁弘冷冷地看著他:「說。」
「袁老先生,前朝積弊,禍及袁氏,晚輩每每思及,都深感痛心。」
郭甲先是表示了同情,隨即話鋒一轉。
「但是!前朝是前朝,今朝是今朝!」
「豈能將前朝皇帝的昏聵,加諸於當今陛下之身?」
「這對陛下,何其不公!」
「當今陛下,乃是千年不遇的聖君雄主!」
「他整頓吏治,澄清玉宇。」
「他北拒草原,東平倭寇。」
「他興修水利,減免賦稅!」
「如今我大夏,國泰民安,四海昇平,皆是陛下之功!」
郭甲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
柳萬金也回過神來,連忙在一旁補充道。
「對!袁老先生!陛下心懷天下,求賢若渴,絕非前朝那些猜忌功臣的昏君可比!」
「陛下為了打破世家對知識的壟斷,特設【工科院】,讓天下工匠,也能憑手藝出人頭地!」
「設【化學院】,研究格物致知之學,探尋萬物之理!」
「甚至,還準備設立【醫學院】,廣納天下名醫,造福萬民!」
柳萬金越說越激動,他指著袁弘,大聲說道。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個目的!」
「就是為了給天下所有有才之士,一個施展抱負的舞台!」
「陛下還特意囑咐,要成立一座【農學院】,將農業,提升到與科舉同等重要的地位!」
袁弘聽到這裡,冷笑一聲。
「農學院?」
「說得好聽,換個名頭罷了,不還是朝廷的衙門?」
「不還是要去當官,看人臉色?」
「不!」
柳萬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他往前湊了一步,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
「袁老先生,您可知,陛下為何要設這農學院?」
「因為陛下說了,農學院的院長,他不是官!」
「他是先生!是宗師!」
「是為我大夏開萬世之糧倉的聖人!」
「您若出山,不是去聽命於人,而是去教導天下所有對農學感興趣的學子!
」
「您是去當他們的師長!受他們頂禮膜拜的!」
這話,一下子就說到了袁弘的心坎里。
他一生痴迷農學,最大的遺憾,就是一身本事,無人傳承。
柳萬金見有效果,連忙趁熱打鐵。
「您想想,您的那些神稻,那些良種,若是能推廣到天下,能讓多少百姓,免於飢餓之苦?」
「您的畢生所學,能發揚光大,讓大夏再無餓殍,這是何等的功德無量!」
「這,難道不比您守著祖訓,在這小小的郁州城裡,孤芳自賞,要強上一萬倍嗎?」
袁弘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起來。
他那雙長滿老繭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柳萬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拋出了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殺手鐧。
「而且,最關鍵的是!」
「陛下承諾!農學院的一切,都由您一人說了算!」
「您想研究什麼,就研究什麼!朝廷,絕不干涉分毫!」
「而且!您要錢給錢!要人給人!要地給地!」
「整個大夏,數萬萬畝良田,都是您的試驗田!」
「陛下說了,錢糧要多少,戶部就給多少,絕不還價!」
轟!
這番話,如同九天驚雷,在袁弘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不干涉?
要錢給錢,要人給人?
整個大夏,都是他的試驗田?
這————
這是任何一個搞研究的人,都無法拒絕的誘惑!
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場景!
他看著柳萬金,看著他那張寫滿了「誠懇」的臉。
祖訓————
功德————
自由————
承————
無數蘭念頭,在他的腦海中瘋狂地交戰。
良。
良。
大堂內,落針可聞。
袁弘終於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的聲音,有些沙姿。
「————空口無憑。」
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柳萬—金。
「你說的,可都是真的?那皇帝,真的會如此?」
柳萬金心中狂喜,他猛地一拍胸脯,擲地有聲!
「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叫我柳萬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袁弘法默了片刻,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緩緩說道:「好————」
「我可以跟你們去京毫看看。」
「但是,先說好。」
袁弘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如果,足農學院,真如你所說,我便個下。」
「倘若有半句虛言,讓我發現你們是在誆騙我入朝為官————」
他沒有說下去,但足擁神中的決絕,已經說明了一切。
柳萬金心中狂喜,連忙點頭如搗蒜。
「沒問題!絕無虛言!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郭甲和郭博,也終於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