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各自為陣的握手會
總選舉發表會後，繁星劇場的練習室。
笑聲消失了。
空氣里只有運動鞋摩擦地板的吱吱聲，女孩們壓抑的喘息。
還有化妝鏡里那一雙雙專注的眼睛。
戰爭已經開始。
高橋南把自己關在聲樂練習室。
她拿著藤原星海給她的那份高難度練習曲。
一遍又一遍的跟那個不成器的自己死磕。
她的嗓子早就啞了，卻不肯停下。
渡邊麻友則徹底放棄了唱跳練習。
她把自己鎖在圖書館，面前堆著小山似的書。
《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
《影響力》
《定位：心智競爭的秘密》
而她此刻正在看的那一本，書名是《消費者行為心理學》。
她的筆記上，如此寫道：
偶像不是藝術，是商品。
粉絲是消費者。
所以，這場戰爭比的，從來就不是誰更努力，誰更有才華。
而是，誰能為消費者提供他們最想要的價值。
松井珠理奈這邊，她依舊在跳舞。
但這一次，她不再關注舞蹈本身。
她正對著巨大的鏡子，強迫自己一遍遍練習。
聯繫一個比任何高難度動作都更困難的技巧，微笑。
夏真弓看著眼前這看似活力滿滿的景象，實則其背後全由殘酷規則支撐。
她心裡很不是個滋味。
她知道，藤原星海那個男人成功了。
他把一群問題兒童，逼成了一群為了勝利可以付出一切的戰士。
新單曲發售日，第一場全員握手會在幕張展覽館舉行。
鈴木敏夫站在會場二樓，看著樓下由數萬名粉絲組成的黑壓壓的人潮。
那陣勢堪比一場登陸作戰。
握手會開始了。
高橋南的隊列前，人流穩定。
來的大多是熟面孔，很多從第一次公演就開始支持她的老粉絲。
「小南！加油啊！」
「別灰心！我們永遠支持你！」
她聽著這些善意的鼓勵，心裡既溫暖又羞愧。
她只能一遍遍地對每個粉絲鞠躬，用已經沙啞的嗓子重複著：
「謝謝您！真的，非常感謝！我下次一定會更努力！」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定製應援服的男人握完了手，卻沒有立刻離開。
她穿的那件衣服上寫滿了「小南」兩個字，看樣子應該是手寫的。
他看著眼前這個因為緊張和羞愧而把頭埋得很低的瘦小女孩。
突然用一種帶著心疼的語氣喊道：「喂！小南！」
高橋南嚇得猛一抬頭。
「你這傢伙，」那個男人指著她，大聲說，「到底有沒有在聽我們說話？！」
「啊？」高橋南完全愣住了。
「我們說了！」男人的聲音更大了，「我們從來就不是因為你唱歌好聽才支持你的！
「」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有點滑稽的應援服。
「我們喜歡的，是你這個明明什麼都做不好，卻偏偏比任何人都想贏的傻勁兒！」
「是你那就算跑調跑到天邊去，也依舊敢拿起話筒拼命嘶吼的努力！」
「所以，」他頓了頓，語氣軟了下來，「別再那麼拼命練歌了，你的嗓子都快毀了。
「我們不想看到一個完美的Center。
「我們只想看到那個笨拙但是永不服輸的小南，這就夠了。」
高橋南聽完這番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
明明他跟自己接觸的時間只有握手會，但他卻好像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自己。
她舌尖一酸，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上來，瞬間模糊了視線。
高橋南對著那個男人，也對著他身後所有用同樣溫暖眼神看著自己的粉絲們，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沒有起身。
良久，她抬起頭。
明明眼淚還在往下掉，卻十分堅定地吼了出來，像是要壓住周圍的嘈雜：「不行！」
「正因為有你們在，我才更不能給你們丟臉！」
「我一定。」
「一定要成為那個，能讓你們在所有人面前都驕傲地炫耀出來的。」
「最強的」
"Center！！！"
周圍的粉絲們看著眼前這個哭得一塌糊塗，卻仿佛在發光的女孩。
先是一片安靜。
緊接著，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哦哦哦哦哦哦！！！」
「說得好！小南！」
「媽的！老子哭了！這他媽的才叫偶像啊！」
「CD！CD在哪裡？！再給我來二十張！！」
當場就有好幾個人，轉頭就沖向了販售台。
另一邊，渡邊麻友的隊列前，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這裡沒有熱血，沒有眼淚。
她的粉絲們都像商量好了一樣，安靜地排著隊。
一個穿著高級西裝的上班族粉絲，緊張得像個第一次見客戶的新人，走到了她面前。
「麻————麻友友————」
他緊張得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井上先生，下午好。」
渡邊麻友看著他，臉上露出了那個她練習很久的微笑，笑容的角度仿佛用尺子精確計算過。
她沒有急著握手，而是微微歪了一下頭，像在觀察一件有趣的東西。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條系得有點歪的愛馬仕領帶上。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分享一個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秘密。
「井上先生，」她輕聲說，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頑皮笑意。
「您今天是為了見我，才特意系了這條您最喜歡的限量版領帶嗎？」
那個姓井上，年近四十，在公司里被稱為魔鬼部長的男人，瞬間呆住了。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條領帶。
今天早上，他確實是為了這個握手會，特意從衣櫃最深處翻出了這條寶貝。
她————她怎麼會知道？！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之前所有的緊張和侷促，都在這一刻被突來的驚喜沖刷得乾乾淨淨。
就在這時，渡邊麻友才緩緩伸出了手。
她的手很軟，很溫暖。
在碰到井上的手的瞬間，她用能讓人瞬間安心的力度輕輕回握了一下。
然後，她才繼續用那甜美的聲音，說出了那句早已準備好的台詞。
「井上先生，」她的語氣像一位公主在對自己忠誠的騎士下達祝福。
「今天也辛苦了。」
「請把工作上的煩惱都暫時忘掉吧。」
「至少在這裡的十秒鐘里，」
她的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
「我會為您施展魔法，讓您重新變回那個無所不能的少年哦。」
井上感受到手中那份溫暖，看著眼前那張看他看來堪比天使的笑臉。
他那本該四十不惑的心，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融化了。
十秒鐘結束了。
他像個夢遊者一樣鬆開手，走出隊列。
他感覺自己剛剛是在和一個來自異世界的魔法少女，簽訂了一份為期十秒，能讓時光倒流的契約。
他幸福得快要暈過去。
——
井上徑直走到販售台前，對工作人員說道：「渡邊麻友的CD，」
「給我來一百張。」
松井珠理奈的隊列前冷冷清清。
她的舞跳得最好。
但那張仿佛全世界都欠她錢的臉，和那種握手時像在完成體力勞動般的敷衍態度。
勸退了絕大多數想來尋求治癒的粉絲。
偶爾有幾個不信邪的上前，也都在十秒鐘後逃出來。
一個戴眼鏡的學生是她今天下午第三十個，也是最後一個客人。
那個學生大概是第一次參加這種活動，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敢說。
松井珠理奈也樂得清閒，面無表情地和對方握了一下手，就準備收工。
——
就在那個學生紅著臉準備轉身離開時，他口袋裡掉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張印著《灌籃高手》流川楓的舊書籤。
松井珠理奈的目光被那張書籤吸引了。
她看著書籤上那個同樣眼神冰冷，只活在自己世界裡卻被無數人崇拜著的天才。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藤原星海在海選時對她說的話。
「是他們跟不上你你只需要學會回頭。」
「————餵。」
松井珠理奈鬼使神差地開了口。
那個學生像被電流擊中一樣僵在原地。
他緩緩轉身，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主動開口的冰山女王。
松井珠理奈沒敢看他，目光依舊落在那張掉在地上的書籤上。
她的臉頰在燈光下泛起了一絲可疑的紅暈。
「下周，」她說道，聲音硬邦邦的，像在下達命令，「再來。」
那個學生已經有點懵了。
然後，他聽到那個冰山女王又用更彆扭的聲音補了一句。
她指了指地上的書籤。
「————下次，」她說道，「可以跟我聊一聊那傢伙的事。」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學生粉徹底傻了。
他愣了足足五秒，大腦才終於處理完剛才那句話里巨大的信息量。
珠理.————主動開口了？
還邀請我下周再來？
還要跟我聊流川楓？！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間將他淹沒。
他對著那個臉上已經紅得快要滴血，卻依舊強撐著冰山臉的女孩，激動地說道：「是！！！」
「不嫌棄！我絕對不嫌棄！！」
「我下周把我們整個籃球社————不！把我們整個《灌籃高手》粉絲後援會的人，全都拉過來！！！」
但這場狂歡並不屬於所有人。
在會場最偏僻的角落，一個長相跟才藝都最平庸的女孩，佐藤惠，正看著自己面前空無一人的隊列。
她身旁就是高橋南那條快要拐彎的長隊。
她聽著隔壁傳來的山呼海嘯般的應援聲，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桌面。
一股混雜著自卑，嫉妒跟壓力的酸楚在她心底翻湧。
她笨拙的模仿著別人的成功經驗。
學著渡邊麻友去關切粉絲，卻不知自己完全沒那種天賦，只換來對方一個尷尬的白眼。
學著高橋南去喊口號，卻因為沒底氣，聲音小的像蚊子叫。
她感覺自己像個小丑鴨，在這場白天鵝們的盛宴里手足無措。
區別是，自己可能永遠都變不成白天鵝。
會場二樓的監控室里，藤原星海跟靜香正看著後台的監控錄像。
靜香的目光擔憂的落在那個快要哭出來的佐藤惠身上。
藤原星海的視線，卻被另一塊小屏幕吸引了。
屏幕上是握手會開始前，後台休息室的錄像回放。
別的女孩都在緊張的補妝，或聚在一起互相打氣。
只有星野愛一個人坐在最角落。
她既沒有補妝，也沒有練習動作，反而捧著一本厚得像字典的文件。
她正像個準備期末考的學生，面無表情的飛快翻閱著。
靜香也注意到了這副畫面。
「星海君，那是什麼？」
「坂本做的，」藤原星海回答。
「核心粉絲個人資料彙編，第一版。
上面記錄了那三百名參加過初次公演的核心粉絲的所有公開網絡ID，發言記錄，個人喜好，甚至他們最近的煩惱。」
靜香看著屏幕里那個正把所有這些都刻進腦子裡的女孩，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雖然心中已有了答案，但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她這是在幹什麼？」
「準備工作。」藤原星海的回答依舊平靜。
「這哪裡是準備工作？！」靜香的聲音有點失控。
「她這不是在回饋粉絲！她這是在算計粉絲！
她這是把每一個支持她的人都當成一個需要被攻克的目標，在分析他們所有的弱點！」
藤原星海終於轉過頭。
他看著臉色發白的靜香，第一次沒有安慰她，反問了一句。
「那，」他說道，「不好嗎？」
「靜香，」他的聲音平靜而冷酷。
「愛，如果無法被精準的傳遞到對方最需要的地方，那它就只是一種自我感動的噪音而已。」
星野愛的隊列前，又排上來一個粉絲。
他戴著厚眼鏡，穿著洗的發白的格子衫，普通到不行。
只見他從隊列里走出來，低著頭，弓著背，全程不敢看星野愛一眼。
等走到星野愛面前，卻緊張得話都說不完整。
「愛、愛醬，下、下午好————」
星野愛對著他露出一個微笑，聲音更是像四月的春風。
「下午好，」她說，「流浪的觀測者桑。」
那個男人身體猛的一僵，一下子抬起頭。
厚厚的鏡片後面，眼睛裡全是難以置信，他甚至感覺自己的大腦都當機了。
流浪的觀測者，是他在2ch上的網名。
哦！
他想起來了。
上周，在第一次公演後那場混亂的握手會上。
他因為太緊張，腦子一片空白，最後只結結巴巴的擠出一句：「我的網名叫流浪的觀測者！我永遠支持你！！！」
當時星野愛只是微笑著對他點了點頭。
他本以為，在那樣混亂的場面下，她根本不可能記住自己這個路人甲的奇怪網名。
但他錯了。
她不但記得，現在還親口說了出來。
排在後面的粉絲們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充滿嫉妒。
星野愛沒有理會周圍的騷動。
她只是用那雙好像能看穿一切的星紫色眼睛，安靜的看著眼前已經石化的男人。
然後，她溫柔地說道：「我昨天看到了你在A子觀察日記主頁下面的留言。」
「你說雖然很想來握手會，但是想到自己只是一個在印刷廠上班，沒什麼用的合同工，就沒有勇氣站到那麼耀眼的愛醬面前了。」
，男人的呼吸都在這刻停了。
他感覺自己所有內心深處最自卑，最不敢被人知道的陰暗，都被女孩毫不留情的捅了出來。
他想逃，腳卻像灌了鉛。
「不對哦。」
星野愛突然搖了搖頭。
她的臉上還是那個完美的笑容，但那雙眼睛裡卻多了些嚴肅。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那個男人冰冷的手。
「沒有你，」她說道，每個字都像烙鐵一樣刻進了男人的靈魂。
「沒有像你一樣在印刷廠里認真工作的每一個人，我們就不可能站在這裡。」
「所以，」她的手輕輕用力握了一下。
「你不是沒什麼用的合同工。」
「你是，」她看著他，那雙星紫色的眼睛裡倒映著他那張早已淚流滿面的臉。
「支撐著我們夢想的，最了不起的英雄啊！！！」
那個男人最後是怎麼走出隊列的，他自己都忘了。
他只記得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他走到會場外的休息區，直接癱倒在椅子上，捂著臉，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周圍沒一個人嘲笑他。
握手會結束，天色也晚了。
鈴木敏夫拿著一份突破了三百萬張的實時銷量數據，像個瘋子一樣衝進了藤原星海的休息室。
「老闆！贏了！我們贏了！！」
休息室外，眾人早已開始狂歡。
就在大家都在慶祝的時候，藤原星海的私人電話響起。
「老闆，」是坂本的聲音。
「星野小姐，」
「最近有點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