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問,如同火星濺入了乾柴堆。
魚弘志本就對仇士良恨入骨髓,今日更因這老狗的反擊被構陷彈劾,險些萬劫不復,此刻新仇舊恨瞬間湧上心頭。
見皇帝似乎有意傾聽,魚弘志哪裡還按捺得住?
「陛下。」魚弘志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咬牙切齒的憤恨說道:
「老奴所言句句屬實,那仇士良,他的所作所為,比老奴這點舊事,豈止是有過之?
那簡直是罄竹難書,陛下明鑑啊。」
魚弘志仿佛打開了話匣子,也顧不上什麼君臣儀態,扳著手指,唾沫橫飛地開始添油加醋歷數仇士良的罪狀:
「他仗著定策擁立之功,兼知樞密,把持左軍,威福自專,視陛下如……如……」魚弘志本想說出如傀儡,話到嘴邊硬生生剎住,換了個更含蓄卻也更誅心的詞說道:
「如稚子,朝野上下,誰人不知?他府邸之豪奢,堪比王爵規制,所用器物,便是陛下也未必能有,僭越之處比比皆是。
前庭立著的不是石獅,是逾制的狻猊,庭中甬道敢用御道同色的青石,飛檐斗拱雕著逾制的螭吻,這豈是臣子該有的氣象?
府庫中堆積如山的珍寶,多少是河朔三鎮、劍南西川、昭義那些藩帥孝敬的?藩鎮使者入京,必先拜其門庭。
名為孝敬,實為買其庇護,對抗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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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義子仇公武,執掌左軍都知兵馬使,跋扈更甚,剋扣軍餉,私設刑堂,軍中稍有不順其意者,輕則鞭笞,重則人間蒸發,多少忠勇之士含冤莫白。」
「更甚者,他竟敢私窺禁中。
紫宸殿、蓬萊殿,何處不是他的耳目?
他安插親信於三省六部,凡有不利於其之奏疏,必先經樞密院承旨李惟貞之手壓下或篡改。
陛下日日所閱奏疏,恐十不存一真貌。
此乃隔絕內外,架空陛下啊,陛下不可不防啊。」
魚弘志越說越激動,臉膛漲得通紅,每一句都仿佛帶著血淚控訴。
魚弘志偷眼覷著御座上的天子,只見李炎靜靜聽著,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偶爾端起茶盞啜飲一口,直到李炎看魚弘志一眼,淡淡地應一句:「哦?是嗎?」
魚弘志一聽這回應,如同得了鼓勵,立刻賭咒發誓道:
「對對對,陛下明鑑,老奴所言若有半句虛言,天打五雷轟。
老奴對陛下忠心耿耿,豈敢在御前說瞎話。」
說罷,魚弘志喘了口氣,又繼續滔滔不絕地控訴,仿佛要將仇士良的罪行樁樁件件都釘死在御前。
殿內只有魚弘志急促的聲音和長明燈偶爾的噼啪聲。
李炎端坐御榻,如同一個最耐心的聽眾,偶爾給魚弘志一個支持眼神。
終於,魚弘志將所能想到的、能加諸仇士良身上的惡名都傾瀉而出,末了,他猶嫌不足,重重補充道:
「陛下,這些還只是老奴知道、能查實的。
那老奴不知道的,被他捂得嚴嚴實實的,還不知有多少滔天罪孽!陛下,此獠不除,朝無寧日,宮禁難安啊。」
魚弘志喘著粗氣,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珠,眼中閃爍著希冀的光芒,試探著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句:
「陛下,此等蠹國奸宦,禍亂朝綱,您……您打算如何處置?」
李炎端著茶盞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李炎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魚弘志那張充滿期待與算計的臉上,內心暗忖道:
「如何處置?這話問得。
朕若真有生殺予奪、乾坤獨斷之權柄,何須看你二人在這朝堂之上、宮禁之中,如同瘋犬般撕咬?
朕恨不得此刻就將就將你們二人一起拖出玄武門,千刀萬剮了。」
然而面上,李炎只是微微蹙眉,仿佛真的在認真思索。
片刻後,李炎抬起頭,語氣平和地說道:
「魚公所言,朕記下了,然則朕亦不能偏聽偏信,待會兒朕會叫仇公過來,就像方才召見魚公你一樣。
將這些事,當面問他一問,有則改之,無則嘉勉。
仇公亦是擁立老臣,功勳卓著,不可使功臣寒心。」
李炎目光轉向魚弘志,臉上帶著笑意說道:「魚公稍安勿躁,待會兒不妨留下,與仇公當面分說清楚,也好澄清是非,免得日後再生嫌隙。」
留下?和仇士良當面對質?
魚弘志一聽,頭皮都炸了。
他自己被彈劾那些奏疏里被坐實的前朝舊事還沒擦乾淨屁股呢,更別提那些捕風捉影的構陷。
一旦與那老謀深算、爪牙遍地的仇士良當面對質,自己這點老底怕是要被對方掀個底朝天。
屆時別說扳倒仇士良,自己先得在陛下面前原形畢露。
「陛下,陛下恕罪。」魚弘志慌忙躬身,急中生智道:
「陛下垂詢,老奴本應留下侍奉。
只是老奴方才驟聞陛下召見,憂心如焚,將右神策軍中的幾樁緊急軍務都撂下了。
關乎京畿戍防調度,片刻延誤不得,營中幾位都將正等著老奴的指令處置。
若無……若無其他吩咐,懇請陛下允准老奴先行告退,回去處置軍務要緊,耽擱了恐生變故。」
魚弘志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擦著額頭上不斷冒出的汗,眼神躲閃,不敢與李炎平靜的目光對視。
李炎心中瞭然,這肥魚果然不敢接招,他面上露出些許遺憾,隨即理解地點點頭說道:
「哦?軍務要緊,不可耽擱,既如此,魚公且去忙吧,右軍之事,還需你多費心。」
「謝陛下體恤,老奴告退。」魚弘志如蒙大赦,連忙叩首行禮,起身就要退走。
剛轉身走出幾步,魚弘志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猛地停下腳步,一拍腦門,轉身對著李炎,臉上出現「忠心耿耿」的諂笑:
「哎呀,瞧老奴這記性,險些誤了大事。
陛下,老奴剛想起一事,關乎宮闈體統。」
李炎挑眉說道:「哦?何事?」
魚弘志走近兩步,壓低聲音,顯得格外鄭重說道:
「陛下,那劉弘逸、薛季棱二賊伏誅後,內侍省兩位內侍監的位置一直空懸至今。
不知陛下心中可已有屬意人選?此職總管內侍省,掌宮掖之政,關乎禁中安穩,不可久缺啊。」
「內侍監?」李炎聞言露出一副不甚瞭然的模樣說道:
「哦,朕登基日淺,諸事繁雜,倒還未及細想此事。
魚公久在宮中,閱歷深厚,可有合適人選推薦於朕?」
魚弘志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心中狂喜,面上卻極力維持著恭謹,立刻說道:
「陛下聖明,陛下垂詢老奴,老奴不敢不盡心。
老奴老奴斗膽舉薦一人——淮南監軍楊欽義。
楊欽義乃宦官世家楊氏子弟,歷憲、穆、敬、文四朝,忠心耿耿,德高望重,鎮守淮南重鎮多年,功勳卓著,且為人穩重幹練,處事公允。
此乃內侍監之良選,若蒙陛下擢用,必能整肅內廷,為陛下分憂。」
「楊欽義?」李炎沉吟片刻,似乎在回憶這個名字,隨即爽快點頭道:
「好,雖不知是何人,但魚公舉薦,必是賢才。
那便擢楊欽義為內侍監之一,只是尚有另一位空缺,魚公可還有合適人選?」
魚弘志聞言的心猛的一跳,巨大的誘惑就在眼前,唾手可得的內侍監高位。
魚弘志腦中天人交戰:
要不要舉薦自己?自己剛被彈劾,此刻自薦是否太過急切?
但機會稍縱即逝,若讓仇士良的人占了去,後患無窮。
最終,對權力的貪婪壓倒了一切顧慮。
魚弘志深吸一口氣,臉上浮現出謙卑又帶著一絲期待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陛下若問老奴,老奴雖才疏德薄,又蒙陛下寬宥今日之過,然則對陛下忠心天日可表。
侍奉陛下登基以來,更是夙夜匪懈,唯恐有負聖恩,陛下若信得過老奴這副殘軀,老奴願為陛下分憂,暫領此職。」
李炎看著魚弘志這副模樣,心中暗思:貪心不足蛇吞象,剛逃過一劫就敢伸手要內侍監?也罷,朕正愁火不夠旺。
李炎臉上卻瞬間綻開一個極其欣慰和信任的笑容,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帶著讚許道:
「好,很好,魚公何須妄自菲薄?雖有微瑕,然瑕不掩瑜。
你辦事,朕向來是放心的。
加之朕登基當日,倉促之間,對魚公擁立定策之功,封賞確顯單薄,朕心中一直有憾。
如今正好藉此機會彌補,那另一位內侍監,就由魚公你兼任吧。」
李炎大手一揮,仿佛了卻一樁心事道:
「事不宜遲,魚公既為內侍監,此事便勞煩你親自去中書門下走一趟,傳朕口諭:擢淮南監軍楊欽義、右神策軍中尉魚弘志,並為內侍監,著即辦理告身文書,不得延誤。
省得朕再派人跑一趟。」
「陛下隆恩,老奴叩謝天恩,陛下信重如此,老奴唯有肝腦塗地,以報聖恩,老奴這就去中書傳旨。」魚弘志激動得渾身肥肉都在顫抖,撲通一聲再次跪倒,咚咚咚連磕了三個響頭,聲音哽咽,幾乎要落下淚來。
這一刻,魚弘志覺得自己所有的冒險都值了,不僅化險為夷,還扳回一城,更兼得了內侍省右監的實權高位。
魚弘志仿佛已經看到仇士良那張陰鷙的老臉因嫉妒而扭曲的模樣。
看著魚弘志千恩萬謝、滿面紅光地躬身退出紫宸殿的背影,李炎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
「老魚啊老魚。」李炎心中無聲低語:
「你先斷老仇一臂,再給自己找了個外援。
若非我怕你鬥不過老仇這頭老狐狸,撐不到你的盟友到來,朕豈會讓你兼知這內侍監,給你再多添一份權勢?
斗吧,斗吧,斗得越狠越好,你們斗得越凶,大明宮這潭水才會越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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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弘志滿面紅光,腳步輕快,仿佛年輕了十歲,正沉浸在兼領內侍監的巨大喜悅中,盤算著如何利用新職權壓制仇士良。
然而,魚弘志剛轉過紫宸殿外一道迴廊的拐角,臉上的笑容就瞬間僵住了。
只見前方不遠處,仇士良正帶著身後幾名身著道袍、仙風鶴骨的道士,以及一名捧著厚厚文卷的樞密院屬官,靜靜地站在那裡,顯然是在等候召見。
仇士良顯然早已得知魚弘志被皇帝緊急召見的消息,特意帶著他煞費苦心尋來的「得道高人」趙歸真等人,以及那份精心炮製《神策軍宮苑調兵新規》奏疏,早早候在紫宸殿外。
他就是要第一時間看看魚弘志被皇帝訓斥後的狼狽模樣,好出一口惡氣,再伺機落井下石。
然而,仇士良預想中魚弘志失魂落魄、如喪考妣的場景並未出現。
相反,他看到的是魚弘志滿面紅光,眼角眉梢都透著壓抑不住的喜氣,甚至走路都帶著一股志得意滿的輕快勁兒,哪裡像是剛被皇帝斥責過?倒像是剛領了天大的封賞。
這神情……不對啊,仇士良心中咯噔一下,他目光死死釘在魚弘志臉上,試圖從中找出強顏歡笑的破綻。
就在仇士良驚疑不定之際,魚弘志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對的剎那,魚弘志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一種近乎勝利者的挑釁。
魚弘志不僅沒像往常那樣低頭避讓,反而挺直了腰板,迎著仇士良般的目光徑直走到他面前,在兩人幾乎擦肩而過的瞬間,猛地停下腳步。
魚弘志側過頭,肥胖的臉頰緩緩用湊近仇士良,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仇士良,我入你母,你個雜種養的閹狗,真他娘的陰呢。」
罵完,魚弘志根本不給仇士良任何反應的時間,猛地一甩袖袍,挺著肚子,昂著頭,大步流星地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個囂張的背影。
仇士良被這突如其來、惡毒至極的辱罵和魚弘志那反常的得意姿態徹底搞懵了,一時竟僵在原地。
怒火瞬間沖頂,氣得他紫袍下的身軀都在微微發抖,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完全打亂節奏的茫然和驚怒:
這到底怎麼回事?陛下跟他說了什麼?他憑什麼這麼得意?
就在仇士良心緒翻騰、驚疑不定之際,殿內傳來小黃門馬元實清晰的通稟聲:「大家,楚國公仇士良求見。」
李炎早已收斂了所有情緒,恢復了往日的那副平靜說道:「宣。」
仇士良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整了整衣冠,示意趙歸真等人在外候著,自己帶著那份奏疏,面色陰沉地踏入紫宸殿。
殿內,李炎正端坐御案之後,仇士良上前,依禮參拜:「老奴仇士良,叩見陛下。」
「仇公免禮。」李炎抬手虛扶,語氣平和說道:
「仇公來得正好。朕正要找你呢。」他指了指御案上那幾份被翻開的奏疏說道:
「方才朕翻閱奏章,一連數本皆是彈劾魚弘志的。
朕便召他來,讓他自己看看,解釋解釋。」
李炎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失望說道:
「他看了,倒也沒全盤否認,說有些事……比如家人跋扈、家奴奪田、收受下面孝敬這些,確有其事,但都發生在大行皇帝年間。
自朕登基以來,他深感天恩,早已痛改前非,約束家人部屬,絕不敢再犯。
至於其他僭越、勾結藩鎮等大罪,他則指天誓日,說是有人構陷污衊。」
李炎頓了頓,目光落在仇士良臉上,帶著探究說道:
「他還說,仇公你所行諸事,比他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是真的嗎?」
仇士良心頭劇震,果然如此,這死胖子果然反咬我一口。
仇士良立刻跪倒,聲音帶著被污衊的悲憤否認道:
此獠為脫己罪,竟敢攀誣老奴,實乃其心可誅,陛下明鑑。
老奴侍奉三朝,對陛下、對李唐社稷忠心耿耿,日月可鑑。
至於魚弘志所言老奴惡行更多?更是無稽之談,他這是在混淆視聽,轉移陛下注意。
即便陛下登基日短,他魚弘志何曾收斂?
其惡行累累,老奴手中便有實證,其家奴昨日還在西市強奪商販貨物,其侄上月強納民女為妾致人自盡,樁樁件件,皆可查證,
他所謂痛改前非,純屬欺君罔上,陛下……」
「好了。」李炎突然拔高聲音,打斷了仇士良激憤的陳詞,臉上露出明顯的煩躁和不耐說道:
「你們二人,皆是擁立朕的肱股,皆是朕倚重的定策元勛。
如今卻在這紫宸殿上,互相攻訐,攀咬不休,成何體統?
朕信魚公,難道就不信你仇公了嗎?朕都信任,信任你們能同心戮力,輔佐於朕。而不是在這裡,為一番彈劾,互相傾軋。」
李炎越說越氣,仿佛被這無休止的內鬥徹底激怒了。
李炎突然衝著侍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的馬元實厲聲喝道:「馬元實,你給朕滾過來。」
馬元實嚇得一哆嗦,連忙小跑上前,撲通跪倒:「臣……臣在,陛下息怒。」
李炎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馬元實,一把抓起御案上那四份彈劾魚弘志的奏疏,看也不看,劈頭蓋臉地狠狠砸在馬元實面前的地上,發出「啪嗒」幾聲悶響。
李炎指著那些散落的奏疏,聲音冰冷說道:
「把這些污糟東西!給朕拿下去,立刻,燒了。
燒得乾乾淨淨,朕不想再看到這些挑撥離間、擾亂朝綱的玩意。」
馬元實哪敢怠慢,慌忙撿起地上的奏疏,如同捧著燙手山芋,躬身倒退著,迅速消失在殿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