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元實。」李炎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臣在。」新任殿頭侍奉官立刻躬身聽命。
「去請韓國公魚弘志即刻來見朕。」李炎吩咐完後,拿起那塊被遺忘的南棗核桃糕,終於咬了一口。
「喏。」馬元實不敢怠慢,立刻轉身指派一名小黃門飛奔出殿傳旨。
甜膩的滋味在口中化開,李炎的心思卻完全不在點心上。
李炎知道這堆在最上面的彈章,絕非偶然,這是仇士良對魚弘志的進一步反擊。
現在的問題是,魚胖子來了,我該如何做?李炎慢慢咀嚼著糕點,眼神落在眼前那厚厚一疊彈章上,腦中飛速運轉:
如果這一切不是自己親手推動的局,如果朕真的是那個剛剛登基、對魚弘志信任有加、又被其忠心護衛所感的新君,驟然看到這麼多臣子彈劾自己倚重的擁立宦官,該作何反應?
是拍案而起,怒斥誣告,力保魚弘志以示恩寵不衰?還是勃然大怒,痛心疾首於忠臣的欺瞞,立刻下旨嚴查?
李炎端起溫熱的陽羨茶,啜飲一口繼續想道:
過度的信任顯得愚蠢,瞬間的翻臉又顯得涼薄,最好的反應,應該是驚怒交加。
一個對心腹宦官推心置腹的年輕皇帝,突然發現自己信賴的忠臣竟可能是個劣跡斑斑的蠹蟲,那種被欺騙的憤怒、被辜負的失望,以及對自身判斷產生動搖的驚疑,必須混雜在一起。
不多時,魚弘志肥胖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來得極快。
因是皇帝親召,並未受到阻攔。
魚弘志匆匆步入紫宸殿,肥胖的身軀因疾走而微微喘息。
魚弘志臉上是慣有的恭敬笑容,正要行禮,目光飛快地掃過御案後李炎的臉——
那張年輕俊朗的面容上,此刻竟籠罩著一層顯而易見的怒意。
魚弘志心頭猛地一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後說道:「老奴魚弘志,叩見陛下。」
李炎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讓他平身,任由他跪著。
「韓國公。」李炎冰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氣的說道:
「全是彈劾你的奏疏,樁樁件件,有的甚至言之有物,有據可查。
朕倒想聽聽,韓國公,你給朕一個什麼樣的滿意答覆?」
魚弘志聽到李炎連免禮都不說,還有以韓國公相稱而非平日的魚公,又感受到那毫不掩飾的怒火,又看到那幾份散落的奏疏,魚弘志的心猛地一沉:
「壞了,陛下真動怒了,仇老狗的殺招到了,這麼快,這麼狠。」
魚弘志連忙爬起來,也顧不上儀態,幾乎是撲到御案旁,顫抖著手拿起那些奏疏,一目十行地飛速瀏覽。
魚弘志強自鎮定,顫巍巍地拾起一份奏疏,只掃了幾眼,冷汗就涔涔而下內容雖不盡實,但絕非空穴來風,尤其是關於他侄兒和家奴的那些破事!
每看一行,魚弘志的心就涼一分。
內容雖不盡實,但有些罪名,比如侄兒跋扈、家奴奪田、屬下貪墨軍資,雖然有些誇大或時間混淆,但確有其根由,無法完全否認。
而關於僭越、結交外藩的指控,則純屬捕風捉影的構陷。
這些罪名,半真半假,真假摻半,最難辯解。
他腦中飛速運轉,該怎麼不失去信任,不讓陛下導向仇士良:
「抵賴?在皇帝盛怒且證據看似確鑿的情況下,只會火上澆油。
唯一生機,在於坦誠事實,再美化一下,之後在拉仇士良下水,並極力表忠。」
打定主意,看完幾份奏疏後,魚弘志噗通一聲再次跪倒,臉上出現痛苦與悔恨交織的表情,聲音帶著哭腔說道:
「陛下,老奴…老奴有罪啊,這些奏疏里說的,像老奴那不成器的侄兒在街市跋扈、家奴仗勢欺人強占民田、還有老奴收了些下面人的孝敬。
這些…這些確實有過,但陛下明鑑啊。」魚弘志猛地抬頭,眼中擠出渾濁的淚水說道:
「這些都發生在大行皇帝年間,自陛下登基以來,天威浩蕩,老奴深受感召,痛改前非。
早已嚴令約束家人僕役,老奴夙夜憂懼,對陛下更是忠心耿耿,此等惡行,絕不敢再犯,請陛下明察。」
魚弘志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激憤,手指幾乎要戳破奏疏說道:
「陛下!至於奏疏中污衊老奴僭越、結交外藩、圖謀不軌,這純屬血口噴人,構陷栽贓。
是有人慾置老奴於死地啊,陛下。」魚弘志猛地向前膝行兩步,幾乎要抱住李炎的腿,聲音悲切說道
「老奴對陛下的忠心,天地可表,若有絲毫僭越之心,讓老奴不得好死。
緊接著,魚弘志眼中射出憤恨的光芒,聲音陡然拔高,矛頭直指仇士良說道:
「陛下,那仇士良,他所行諸般惡事,比老奴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府邸豪奢逾制,廣收藩鎮賄賂,其義子仇公武在左軍跋扈更甚,樁樁件件,朝野皆知啊陛下。
老奴所求,不過是為陛下分憂,還有盡心侍奉陛下,效仿玄朝高力士高公公,做陛下身邊一個忠心的老奴罷了。
老奴絕無半分不臣之心,求陛下明鑑,為老奴做主啊。」
李炎聽著魚弘志這番聲淚俱下、半真半假、還拉仇士良下水的辯解,心中冷笑:
倒是個明白人,知道坦白舊惡比全盤否認更可信。
你想當高力士?呵,朕可不想當李隆基。
朕的偶像更不是曹操,也沒興趣學他那強占兒媳的勾當。
李炎面上卻適時地緩和了怒容,仿佛被魚弘志的坦誠和忠心打動。
李炎沉默片刻,長長嘆了口氣,語氣複雜地說道:
「高力士…唉,魚公起來說話吧。
朕自然是願意信你的。你擁立之功,辦事之勤勉,朕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向來是放心的。
只要你日後約束好家人部屬,謹守本分,不再授人以柄,朕豈會因前朝舊事苛責於你?」
聽到皇帝之言,魚弘志心中一塊巨石落地,幾乎要喜極而泣:「陛下聖明,陛下信重,老奴…」
李炎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打斷了魚弘志的話問道:
「對了,你剛才說仇士良?你說他這些行為也有?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