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夷行面露難色的說道:
「陛下,非臣推諉。
此二項變革,雖然詩賦乃士子積學所成,驟然大幅貶抑,最多引非議。
但禁止結黨一項,涉及士林積習與諸多顯貴子弟,阻力必巨。
臣位雖忝列宰輔,然資望尚淺,恐力有未逮,難當此重任。
若強行推動,恐事倍功半,反生掣肘。
不若待文饒公回朝主持大局之時,再執行,介時以文饒公的威望魄力,自可彈壓各方。」
李炎微微頷首,陳夷行的顧慮很實際。
李炎想了想後說:
「這樣吧,糊名、謄錄二法,可先在長安、萬年兩縣的鄉貢試中試行,積累經驗,完善細則。
待省試時,若行之有效,再全面推開。
至於詩賦權重調整與嚴禁進士結黨二事,待文饒公回朝,由他主持推行,卿以為如何?」
陳夷行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欽佩與振奮說道:
「陛下深謀遠慮,步步為營,臣心悅誠服。
先行鄉貢試點,積累經驗,再推省試,穩妥。
待李相回朝主持大局,更是萬全之策。」
陳夷行心中對這位年輕天子的務實與謀略又高看幾分,他猶豫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
李炎看他神色,嘴角微揚,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說到:
「陳卿可是想說,『陛下,不可倒持太阿,授人以柄』?」
陳夷行愕然,隨即失笑道:「陛陛下怎知臣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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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乃忠直敢言之臣,自開成元年始,卿便在延英殿屢次以此言諫諍大行皇帝,朕豈能不知?」李炎笑道,語氣溫和而帶著對老臣的尊重說道:
「好了,朕知道了,卿且去辦吧,糊名謄錄試行之事,務求周密。」
「臣,領旨,定不負陛下所託。」陳夷行深深一揖,告退而去,步伐間充斥著責任和振奮。
看著陳夷行遠去的背影,李炎獨自立於空曠的宮苑之中。
初春的風吹過丹墀,李炎緩緩抬起頭,目光仰望著蒼穹想著陳夷行所說話。
「沒有那個威望,那就需要一位功勳卓著、足以震懾朝野的老臣,最好還是進士科出身,我記得他好像就是進士及第後任校書郎?」李炎低聲自語著。
李炎在迴廊盡頭佇立片刻,將科舉改革與老臣相關的思緒暫且壓下,轉身向紫宸殿走去。
剛踏入紫宸殿的殿門,李炎敏銳地察覺到殿內侍立的內侍宦官,竟有大半換成了陌生面孔。
那些平日常見的、或機靈或木訥的小黃門,此刻蹤影全無。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低眉順目、神情恭謹的新面孔。
李炎在他走向御座時又掃視宦官隊伍一圈,目光忽然與角落一名年輕宦官對上。
那宦官極快地、極其隱蔽地對他使了個眼色,旋即又恢復了泥塑木雕般的姿態。
李炎心念微動,停下腳步,就像隨便指定的一樣,指向那名宦官說道:
「你,上前回話。」
那小宦官立刻趨步上前,垂首躬身道:「奴婢在。」
李炎語氣平淡的說道:
「你叫什麼名字?朕瞧著殿內不少小黃門,連同你在內,都是新面孔。是何緣故?」
「回稟陛下,奴婢賤名馬元實,是內侍省新調來隨侍聖駕的小黃門。」馬元實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後,聲音清晰的說道:
「至於先前那些侍奉的同儕們…聽內侍省傳下的話,是查出他們中有侍奉陛下時多有懈怠疏忽、不夠精心之舉,認為不合規矩。
甚至更有膽大包天者,他們的手腳不乾淨,偷拿了宮中一些不甚緊要的小物件兒。
被俱玄真少監依宮規處置,已將一干人等盡數撤換,遣往別處當差了。」
馬元實?李炎心中微微一動。
這不正是前些日子幫自己悄悄放置留言的那個小宦官嗎?
自己和他說了等風聲過後再提拔重用他,沒曾想竟在此刻、以這種方式重新出現在眼前。
太巧了,讓李炎瞬間對眼前這張帶著幾分孺慕和熱切的臉孔,升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戒備。。
恰恰在更換紫宸殿人手的當口,是這個小宦官幸運晉升,然後出現在自己面前,還是說有意安排?
李炎面上未露分毫異色,只淡淡「嗯」了一聲,並未追問那些消失宦官的下落。
李炎心知肚明,這是仇士良開始反擊魚弘志、清洗其潛在耳目的雷霆手段。
李炎目光再次掃過殿內新換的內侍隊伍,仿佛在確認什麼,最後落在馬元實身上,淡淡問道:
「朕看原來的殿頭侍奉官也不見了?」
「是,陛下。」馬元實恭敬回答。
「嗯,」李炎點了點頭,隨後指著馬元實說道:
「既如此那便由你暫代殿頭侍奉官之職吧,用心當差。」
馬元實聞言身體明顯一顫,隨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和哽咽道:
「奴婢…不,臣馬元實叩謝陛下天恩。
臣必當肝腦塗地,盡心竭力侍奉陛下,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這擢升來得太快,讓馬元實措手不及。
「起來吧。」李炎揮了揮手,不再看他,轉向御案方向問道:
「朕方才吩咐去取的點心,可曾取來?」
馬元實連忙起身,躬身回稟道:
「回陛下,臣在到紫宸殿後,立刻便去尚食局傳諭。
這是剛送來的小天酥、南棗核桃糕、尚食局秘制的消靈炙、還有幾樣時令蜜餞果脯。
怕陛下看奏疏渴了,還特意煎了一盞上好的陽羨茶,正溫著呢,都已按規矩置於御案之上。」
「好。」李炎不再多言,徑直走到御案後坐下。
案上果然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和一杯熱氣氤氳的香茗。
李炎拿起一塊色澤金黃、散發著誘人甜香的南棗核桃糕,卻並未立刻入口。
李炎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疏展開,剛看了幾行,眉頭便猛的蹙了起來。
這並非尋常的政務奏報,而是一份措辭激烈、羅列罪狀的彈劾奏章。
彈劾的對象,赫然正是——韓國公、右神策軍中尉魚弘志。
奏疏中羅列了魚弘志在長安城外的莊園逾制、縱容家僕強買民田、其侄子在東市欺行霸市毆傷商販、乃至其親信將領在右軍糧餉上手腳不淨等數條罪狀,言辭激烈,請求嚴懲。
這是一份御史台奏章,洋洋灑灑,羅列了魚弘志數條罪狀:強占京郊良田、縱容家奴欺行霸市、收受藩鎮賄賂、逾制使用車駕儀仗……言辭激烈,請旨嚴懲。
李炎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將這份奏疏放到一邊,又拿起下一本。
翻開一看,竟還是彈劾魚弘志,這次是指控其利用神策右軍特權,包庇走私商隊,偷逃關市稅賦。
第三份,第四份,李炎連續翻開四份奏疏,竟無一例外,全都是彈劾奏章,矛頭都是直指魚弘志,罪名或大或小。
其罪名之重,措辭之厲,仿佛魚弘志已然是十惡不赦的國賊。
最輕的都指其心懷怨望有不臣之心。
直到第五份,才是一份關於漕運的普通奏報。
李炎將這份奏報重重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後丟回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