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會上的驚雷,同樣迅速傳到了右神策軍中尉、韓國公、新任內侍監魚弘志耳中。
魚弘志身在宮中,聽聞消息後,眼珠一轉,立刻尋了個由頭告假出宮,馬車一路疾行回到自家府邸,剛入書房便急召心腹幕僚鄧宇哲。
一進書房,不及更衣,魚弘志便急召心腹幕僚鄧宇哲前來。
屏退左右後,魚弘志肥胖的身軀陷在寬大的胡床里,將朝堂上關於郭昕哀榮、改革風聲、城隍敕封諸事,原原本本地對鄧宇哲說了一遍。
「弘遠啊,」魚弘志小眼睛裡閃爍著精明與算計:
「陛下這接連幾手,聲勢弄得這般大,你是個有見識的,且說說,此事你怎麼看?」
鄧宇哲聞言,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深深低下頭,陷入沉思。
魚弘志雖心急,卻也深知這位謀士的習慣,強壓下催促的念頭,只是手指摩擦腰間的玉璜等待著。
約莫一炷香後,鄧宇哲緩緩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分析後的精光:
「國公,學生以為,陛下此舉,乃一石數鳥之策,其心深遠。」
「哦?細細說來。」魚弘志身體前傾。
「其一,借郭忠烈公之事。」鄧宇哲條分縷析:
「陛下給予郭忠烈極盡的身後哀榮,還有令三品以上重臣共議美諡,樹碑立傳,廣布天下。
此非僅為一郭昕,實則是做給天下所有藩鎮、所有邊軍看。
意在昭示:只要忠於大唐,哪怕戰至最後一兵一卒,朝廷絕不虧待,必使其青史留名,萬世流芳。
此乃千金買馬骨,意在收攏天下漸散的軍心、民心,尤其是那些還對朝廷存有一絲敬畏的邊鎮將士之心,雖然可能無用,至少,在道義上占據高地。」
「其二,明確改革之意與敕封城隍。」鄧宇哲繼續道:
「改革需聚攏人心,尤其需爭取清議和士林支持。
城隍之位,由天子敕封,將虛無縹緲的民間信仰納入朝廷正祀體系,此乃前所未有之創舉。
對於重身後名的士大夫而言,誘惑極大。
陛下此舉,無疑是以『死後成神,永享血食』之大餅,收買天下賢才之心,為其變革張目,減少阻力。」
鄧宇哲的分析條理清晰,魚弘志聽得連連頷首,臉上的肥肉都舒展了幾分:「弘遠所見,甚合吾心,如此說來,我等當如何應對?」
「學生有兩策,供國公參詳。」鄧宇哲拱手道:
「第一,既是順應陛下收攏藩鎮之心,國公日後對河朔、劍南等地藩鎮的『孝敬』,須得謹慎,能推則推,能減則減。
至少明面上,要與那些可能被陛下視為『不忠』的藩鎮保持距離,以免授人以柄。」
魚弘志聞言,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但他深知孰輕孰重,咬牙道:
「嗯錢財雖好,但比之聖眷和未來的權柄,不過阿堵物耳,值得,接著說。」
「第二,陛下既愛名,又欲改革,眼下正有一絕佳機會。」鄧宇哲眼中閃過一抹光:
「今歲科舉省試在即,天下士子匯聚京師,其中不乏貧寒困頓之輩。
國公何不以陛下仁德、體恤士子之名,在長安各坊閒僻處尋幾處大宅,稍作修葺,命名為『禮賢館』或『天子貢士舍』。
內備床榻、書案、筆墨紙硯乃至經史子集,並提供一日兩餐,選派可靠僕役灑掃。
就言陛下見趕考學子路途艱辛、居京不易,特命國公您督辦此事,以供寒門士子暫居,安心備考。」
說到科舉,鄧宇哲語氣中不禁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
他想起了敬宗寶曆年間,自己懷揣夢想,三次踏入禮部南院,卻三次名落孫山。
盤纏耗盡,連回鄉的路費都無,饑寒交迫,最後竟餓暈在朱雀大街旁,若非當時恰逢魚弘志出宮辦事,見他衣衫雖破舊卻還乾淨,動了惻隱之心給了碗熱粥,又問明情況,考校了一番學問覺得此人機敏可用,將他收為幕僚,只怕早已曝屍街頭。
這份知遇之恩,鄧宇哲始終銘記,也因此讓他對科舉又恨又倚重。
魚弘志沒注意到鄧宇哲瞬間的失神,猛地一拍大腿,小眼睛裡迸發出驚喜的光芒:
「妙啊,弘遠此計大妙,花不了幾個錢,卻能把陛下的恩情和咱家的名聲,直接送到那些未來可能魚躍龍門的士子心裡。
就這麼辦,再加一條,對那些確實貧寒、連路費都湊不齊的,給他們發些盤纏,此事,弘遠,就全權交予你去辦。
所需銀錢,不必事事稟我,直接去找管家賈全支取。」
魚弘志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明:
「你操辦此事時,也可暗中留意,考察其中可有才學出眾、又懂得『知恩圖報』之人看看有無可能,為我所用。」
鄧宇哲立刻收斂心神,恭敬應道:「學生明白,定將此事辦得漂漂亮亮,為國公甄選賢才。」
「好,好,」魚弘志很是滿意,隨即想起前事,「對了,弘遠,交給你去辦的那兩件事,進展如何?」
鄧宇哲面色微微一凝,回道:
「回國公,馬樞密那邊,在宣懿皇太后追封大典之後,學生已與他秘密接洽,他已明確答應與我等結盟,共抗仇士良一黨。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國子監那邊碰到難處了。」鄧宇哲面露難色說道:
「學生先是假託個人名義,想求見祭酒鄭覃,門房聞聽學生乃白身幕僚,竟直接惡語相向,說什麼『阿貓阿狗也想見祭酒?』之後轟我離開。
學生無奈,第二次持了國公您的名帖前去,門仆此次倒是恭敬收下並立刻通傳了。
奈何……奈何鄭祭酒彼時正在堂中,聽聞是國公府來人,竟連名帖看都未看,直接一句『不見』便將學生打發了。」
「操!」魚弘志聞言,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臉上的肥肉氣得直抖:
「這他娘的什麼世道,還有送錢都送不出去的?這鄭老匹夫,端的不識抬舉。」
魚弘志喘了口氣,擺擺手道:
「罷了罷了,此事你不必管了。咱家親自來想辦法會會這個清高無比的國子祭酒。」
魚弘志站起身,踱了兩步,又叮囑道:
「弘遠,你眼下緊要之事,一是辦好『禮賢館』,二是加緊協助馬元贄在樞密院打開局面。
仇士良那老狗已經開始報復了,右軍的糧餉、軍械文書在樞密院被卡得厲害,雖暫時無礙,但長此以往,軍心必亂。
記住,既要幫馬元贄站穩,也要趁機把我們的人安插到關鍵位置上,這其中的分寸,你要把握好。」
「是,學生明白,定當謹慎行事。」鄧宇哲肅然應道,隨即告退。
看著鄧宇哲離開的背影,魚弘志臉上漸漸化為愁緒,他重新坐下,手指用力揉著太陽穴,喃喃自語:
「斷了藩鎮一條大財路,光靠那些『例敬』和皇莊產出,這開銷,助學要錢,打點協助馬元贄要錢,養著右軍那幫殺才更要錢,不能只出不進啊,得好好想個來錢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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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紫宸殿。
李炎處理完當日為數不多的奏疏後,沉吟片刻,吩咐道:「召仇公來見。」
不多時,仇士良應召而至,恭敬行禮:「老奴參見陛下。」
「仇公免禮。」李炎語氣溫和說道:
「前些時日,仇公為朕尋訪的那些荊州、終南山的修道之士,不知被仇公安置在何處了?今日朕有些閒暇,倒是想見見他們,聽聽玄理,鬆快鬆快心神。」
仇士良心中一動,面上卻立刻浮現出惶恐與自責:
「陛下恕罪,此事乃是老奴疏忽,那日陛下心緒不佳,無心召見,老奴便暫且將他們安置在了城內的昊天觀中。
其後見陛下忙於政務,日理萬機,恐擾聖心,便未及時稟報安置之處,懇請陛下責罰。」
李炎擺擺手,似乎渾不在意:
「無妨,小事而已。仇公也是體恤朕。」
李炎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讚許:
「倒是馬知樞密,不愧是朕的王府舊人,頗懂得體恤人意。
前日他來見朕,見朕因思念母后鬱鬱寡歡,便勸朕說『大家需保重龍體,宣懿皇太后在天之靈,必不願見陛下如此憂傷。奴婢願為您尋訪一批有道之士,入宮講玄論道,或可排解陛下心中鬱結』。
朕覺得此言有理,便允了他,讓他尋的人,與仇公你找的那批道士,今日一同入宮覲見吧。」
仇士良垂首聽著,心中頓時冷哼一聲,好個馬元贄,真是會見縫插針、討好賣乖,看來針對你的手段,還是太溫和了。
仇士良面上卻是感激和敬佩的笑容:
「陛下言重了,馬知樞密確是忠心可嘉,體貼聖意,老奴愧不能及。
老奴這便立刻遣人,速往昊天觀,召那些道士即刻入宮,斷不敢耽誤陛下與馬知樞密的一片苦心。」
「嗯,去吧。」李炎淡淡頷首,目光重新落回案頭的一卷道經上。
在等待的間隙,李炎與仇士良閒聊起來,話題自然引到了昨日大朝會。
「仇公啊,」李炎輕嘆一聲,語氣帶著感慨說道:
「不親掌國政,不知其艱難險阻。
朕常思太宗皇帝之偉業,亦想做一個勵精圖治、青史留名的有為君主。
仇公,朕最信重的便是你與魚公,你二人定要全力輔佐朕啊。」
仇士良心中對此話嗤之以鼻,面上卻做出深受感動的模樣,躬身道:
「陛下言重了,老奴等深受皇恩,敢不竭盡駑鈍,以報陛下信重之恩!陛下有此雄心,實乃大唐之福,萬民之幸。」
約莫半個時辰後,內侍來報,昊天觀的道士與馬元贄所尋的道士均已至殿外候旨。
「宣他們一同進來吧。」李炎吩咐道。
殿門開啟,三十餘名身著各色道袍的道士魚貫而入,雖都努力保持著方外之人的清靜氣質,但驟然面聖,難免有些拘謹侷促。
李炎目光迅速掃過人群,其中兩人,氣質迥異,格外引人注目。
一人站在仇士良引薦隊伍的前列,看年紀約莫五六十歲,卻生得一頭如雪白髮,面色紅潤,肌膚細膩宛若嬰童,眼神清澈深邃,手持一柄白玉拂塵,身著雲紋鶴氅,真真是仙風道骨,飄然出塵,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比那仙俠劇中的得道真仙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另一人則站在馬元贄引薦的隊伍中,並非領頭,只是靜立其間。
此人看年紀不過三十許,卻生得丰神俊朗,姿儀非凡,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雖身著尋常道袍,卻難掩其卓爾不群的瀟灑氣度,在人群中如明珠般熠熠生輝,令人見之不忘。
此時,仇士良與聞訊趕來的馬元贄各自上前,將一份寫有推薦道士姓名、來歷的名單,恭敬呈給李炎。
李炎先接過仇士良那份名單,垂目觀看,入眼第一個名字,便是趙歸真。
李炎心中猛地一震,握著名單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他霍然抬頭,目光掃了仇士良一眼。
仇士良正垂手侍立,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心中微覺詫異,卻並未多想,只以為是正常流程。
李炎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緩緩低下頭,繼續看名單,後面四人,皆是終南山中有名有號的道士。
李炎心中冷笑:
「老仇啊老仇,我說你尋個道士為何用了二十餘日,原來是煞費苦心,特意去尋這趙歸真,你可真是『忠心耿耿』啊。」
李炎腦中瞬間閃過關於此人的記憶:
就是此人,獻上丹藥,間接導致祖父憲宗皇帝性情大變、最終遭弒。
據前世記憶,正是此人,在原本的歷史上,用丹藥將自己送上不歸路。
你這是生怕朕活得長,干正事啊。
李炎深吸一口氣,放下仇士良的名單,又拿起馬元贄呈上的那份。
目光粗略掃過,忽然,一個名字撞入他的眼帘——呂岩,字洞賓,道號純陽子。
李炎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臥槽?呂祖?這……這還是我知道的那個正常大唐嗎?」
李炎再次抬頭,看向仇士良。
仇士良被皇帝這第二次目光看得心裡直發毛,暗忖:
陛下今日這是怎麼了?總是看我?莫非名單有何不妥?
李炎心中暗想:
「老仇啊老仇,還好有你在,要不然,看你找來趙歸真,再看馬元贄找來呂洞賓,朕還真以為穿越到了什麼仙俠大唐、高武世界了呢。
看來此呂洞賓,應是歷史上那位真實存在的道教祖師爺了?據說他壽過百歲,直至北宋?若果真如此,朕倒真要好好向他請教一番養生延壽、修身養性之法了。」
瞬息之間,李炎已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了帝王的平靜威儀,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中三十餘名道士,聲音沉穩地開口:
「今日入宮者眾,朕難以一一垂詢深談。
這般吧,仇公與元贄所薦,各自選出一人,留於宮中,暫隨侍左右。
其餘諸位高功,皆賜住昊天觀,朕若有疑,再行召見。」
李炎目光先轉向仇士良那份名單:
「仇公所薦,便留趙歸真趙道長吧。」
隨即又看向馬元贄那份名單:
「元贄所薦,便留呂岩呂道長。其餘諸位,皆有賞賜。」
「臣等遵旨。」仇士良與馬元贄齊聲應道。
「若無他事,你二人便先退下吧。」李炎揮了揮手。
「老奴(臣)告退。」仇士良與馬元贄躬身行禮,各懷心思地退出了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