輾轉反側間,凱克的腦子亂成一鍋滾粥,身體裡那股子邪火更是燒得他口乾舌燥。
意識忽遠忽近,在清醒和昏沉的邊界線上來回打晃。
就在這時。
吱嘎——
一聲金屬被強行扭曲的尖響,緊跟著是血肉悶悶地撞上什麼東西的鈍響。
一道壓抑著無盡怒火的獸吼,撕裂了林間的寧靜,連篝火的噼啪聲和蟲鳴都被這凶戾的氣息吞沒。
是艾斯卡爾!
他出事了?
這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扎進凱克的腦髓。
他渾身一激靈,整個人從鋪著乾草的車板上彈了起來。
他想也沒想,伸手就要去掀車簾,可就是這個動作讓他猛然僵住。
身體裡……不對勁!
白天跟艾斯卡爾鬥嘴,清點那點可憐家當的時候。
渾身上下的骨頭像散了架,肌肉里全是撕裂般的酸痛。
可現在,那種感覺竟然消失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種錯覺。
一種能徒手把鋼鐵擰成麻花的,蠻橫錯覺。
一股他從未體驗過的,幾乎要撐破皮囊的旺盛精力。
正從四肢百骸的深處,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我的傷……」
凱克喃喃自語,試探著轉了轉手腕,又扭了扭脖子。
骨節發出一連串細碎卻清脆的爆鳴,舒服得讓他眯起了眼。
「竟然……好這麼快?」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沉穩,厚重,每一次搏動都像戰鼓在擂。
血管里的血液也不再是緩緩流動,而是在奔涌,在咆哮。
就好像,他身體裡一直沉睡著一頭什麼東西。
現在,它醒了。
夜色,似乎成了他力量與恢復能力的最佳催化劑。
他翻身下車,腳尖落地,輕得像一片羽毛,沒發出半點聲響。
夜風帶著林子裡潮濕的草木味撲在他臉上,每一個毛孔都像饑渴的嘴,貪婪地吞咽著這股清涼。
他掃視四周。
那雙猩紅色的豎瞳,在黑暗裡簡直亮得嚇人。
之前一團模糊的暗影,現在層次分明,他能看清每一片樹葉的鋸齒邊緣。
能看清遠處一根草稈的搖晃。
他甚至看見一隻夜梟無聲地掠過枝頭,那矯健的姿態清晰得仿佛就在他眼前。
空氣里的味道也活了過來。
泥土的腥氣,腐爛葉子的酸味,松針的冷冽。
還有……
從林子深處飄來的一縷血腥味,混雜著腐爛的惡臭。
更遠處,艾比和莉娜姐妹倆的呼吸聲平穩地傳來。
只是呼吸里還帶著點沒散盡的恐懼,顯然睡得不安穩。
凱克心裡鬆了口氣。
看來她們沒事。
林子深處,金屬碰撞和怪物嘶吼的聲音還在繼續,而且越來越急。
他沒再多想。
身體微微一弓。
嗖!
整個人像支脫弦的箭,沒有半點聲息地射進了林子裡。
這感覺……太陌生了。
森林在他腳下不是崎嶇的地面,而是一條可以任意馳騁的路。
樹,石頭,土坑,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他借力的踏板。
速度快到耳邊只剩下風的咆哮,眼前的景物瘋狂倒退,拉成一條條模糊的色塊。
身體卻輕得不可思議,每一次蹬地,肌肉里都湧出用不完的力氣。
他甚至還有閒心去感覺腳踩在腐葉上的綿軟,感覺指尖划過樹皮的粗糙。
有灌木擋路,他都懶得躲。
肩膀一沉,直接撞過去。
「噼里啪啦」一陣枝葉碎裂的脆響。
「這就是……獵魔人和吸血鬼融合在一起的力量?」
凱克的心臟狂跳,不是因為緊張,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狂喜。
這種對身體的絕對控制感,這種從血脈里源源不斷湧出的力量,讓他幾乎要陶醉於此。
穿越前那個平庸無力的自己,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明的錯覺。
聲音的源頭很快就到了。
月光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銀霜。
艾斯卡爾。
那個老練的獵魔人背對著他,手裡的鋼劍舞成一團看不清形狀的銀光,潑墨似的。
他正被四隻怪物圍攻。
那東西長得猙獰,渾身散發著濃烈的臭氣,是食屍鬼。
食屍鬼的吼叫聲讓人牙酸,慘白的利爪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冷光,瘋了一樣往艾斯卡爾身上招呼。
艾斯卡爾的劍很穩,很毒,每一劍都恰好擋開或者逼退了攻擊。
但他腰上還掛著一隻肥兔子,那是他傍晚打來,準備留給凱克的。
這東西明顯礙著他了。
不過,看樣子解決這幾隻雜碎也只是時間問題。
艾斯卡爾一劍逼開側面偷襲的食屍鬼。
肩膀猛地一沉,險險躲過另一隻從頭頂落下的爪子。
他眼角的餘光,其實早就看見了那個像鬼一樣飄過來的身影。
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聲音又粗又啞,帶著點不耐煩,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驚奇。
「你小子,不在車上好好挺屍,又跑出來湊什麼熱鬧?」
「嫌命長了,還是覺得老子一個人應付不過來?」
凱克咧開嘴,月光下,兩顆犬齒顯得格外尖銳,泛著冷光。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髮出「咔咔」的響動,像是在炫耀自己多到沒處使的力氣。
「艾斯卡爾,我感覺身體棒極了,那些該死的傷……好像都自己好了。」
「聽到這邊的動靜,怕你一個人忙不過來,就過來看看。」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是剛獲得力量後的不適應,但那股子自信,卻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艾斯卡爾在格擋的空隙里,飛快地又瞟了凱克一眼。
月光下,那張臉還是吸血鬼的慘白,但那雙紅色的眸子卻亮得嚇人,幾乎帶著嗜血的渴望。
整個人從裡到外,跟白天那個病秧子判若兩人。
這小子……
恢復得也太快了點!
簡直不是人。
哦,對。
他現在確實不能算純粹的人類了。
艾斯卡爾心裡閃過這個念頭。
隨即,他一個旋身,躲開一隻食屍鬼的猛撲。
順勢後撤幾步,正好退到凱克身邊。
他很巧妙地,把那隻撲空的食屍鬼的仇恨引到了凱克身上。
「既然這麼有精神,」
艾斯卡爾的呼吸有點喘,但嘴還是很硬,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看好戲的笑。
「那這隻就交給你了。」
「讓我瞧瞧,你這新得的『寶貝』身體。」
「除了鼻子靈,還有沒有什麼別的用處。」
「別把你那把破銅爛鐵給我弄斷了,那好歹也是從酒館順出來的東西。」
凱克接過了那柄長劍,入手冰涼,有些粗糙,但分量剛剛好。
劍柄的質感傳來,一股原始的戰鬥衝動從他心底最深處冒了出來。
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猩紅的瞳孔里全是興奮。
「樂意效勞!」
「正好,我也想知道,我現在究竟有多大本事!」
話音未落。
那隻被引過來的食屍鬼已經尖嘯一聲,帶著一股讓人作嘔的腥風撲了過來!
凱克深吸一口氣,第一次這麼近地看這種傳說里吃腐肉的怪物。
一股生理上的厭惡感直衝腦門。
食屍鬼的攻擊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原始,野蠻,瘋狂,沒有一點章法,但快得要命。
那雙閃著污穢光芒的爪子,幾乎已經碰到了他的臉。
凱克的第一反應很生澀,甚至有點慌。
他想學艾斯卡爾那樣簡潔有效的劍招,可身體的本能卻比腦子快得多。
兩者擰巴在一起,他一時間手忙腳亂,只能靠著那股憑空多出來的蠻力胡亂招架。
「蠢貨!別像個木頭樁子一樣傻站著,學我!」
艾斯卡爾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了過來,他頭也沒回,一劍脊拍開另一隻食屍鬼。
「你那身吸血鬼的怪力氣和鬼速度是擺設嗎?」
「食屍鬼關節脆,攻擊大開大合,只會直線猛衝!」
「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本能去閃!」
「別學我那一套,找到你自己的節奏,打它們的破綻!」
艾斯卡爾的吼聲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凱克的慌亂。
他猛地吸氣,不再去想那些該死的劍技。
他開始聽從本能。
那雙紅色的豎瞳死死鎖住食屍鬼的動作,尋找那所謂的「破綻」。
他靠著那快到不講理的反應速度,在利爪劃破空氣的瞬間,一次又一次地險險避開。
腥臭的口水滴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對!就是這樣!」
艾斯卡爾的聲音又來了,他一劍把一隻食屍鬼的爪子釘在了樹上。
「別跟它們硬碰硬,它們沒腦子,轉向的時候就是機會!」
「脖子!肚子!都是軟的!」
「別光躲,還手!你那把劍不是燒火棍!」
幾次交手,凱克的心跳反而平靜下來。
或者說,被一種更狂熱的節奏取代了。
他發現艾斯卡爾說得沒錯。
這些食屍鬼看起來凶神惡煞,但它們的攻擊模式卻相當單調。
攻擊來來回回就那麼幾招,撲,抓,咬,而且變向的時候非常笨拙。
而他的身體,好像天生就知道該怎麼搏殺。
艾斯卡爾的幾句話,就像鑰匙,打開了他身體裡的某個開關。
他的動作,從一開始的模仿,慢慢變得簡單,有效。
當那隻食屍鬼再次咆哮著撲來時。
凱克眼中寒光一閃。
他沒有退。
身體微微一側,腳步一滑,以一個常人絕不可能做到的角度,閃開了那記猛撲。
整個動作,比之前流暢了十倍。
同時,他記住了艾斯卡爾的話。
脖子。
手裡的長劍灌滿了那股爆炸性的力量,不再是胡亂揮舞。
而是一道自下而上的精準軌跡。
「噗嗤!」
一聲讓人頭皮發麻的悶響。
劍鋒像是切開了爛布口袋。
滾燙、腥臭的黑血像噴泉一樣湧出來,濺了凱克滿身滿臉。
食屍鬼的悲鳴短促而悽厲,巨大的腦袋只剩一層皮連著,無力地耷拉下去。
沉重的身體往前踉蹌了幾步,才抽搐著倒下。
「第一個!」
凱克低吼一聲,腎上腺素帶來的快感和一種嗜血的衝動在他血管里橫衝直撞。
不等艾斯卡爾反應。
凱克的身影已經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沖向了另一隻食屍鬼。
他比剛才更快。
艾斯卡爾眼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驚訝,但他立刻抓住了機會。
他虛晃一招,巧妙地把身前的對手讓給了衝過來的凱克。
那食屍鬼只覺得眼前一花。
一個模糊的影子已經到了面前。
太快了。
它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吼叫。
然後就感覺脖子一涼。
緊接著,天旋地轉。
它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自己那具正在瘋狂噴血的無頭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