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倡義聞言笑了:「怎麼,這還有假不成?」
張啟民連忙笑道:「不是,舟老師,我以為您不會住在這樣的地方……」
「你可別小瞧了這院子,以前可是清朝王爺住過的……我不是到《當代》才三年嘛,家裡人到燕京也不久,工作剛落實,住宿舍不方便,就租下這地兒……」
張啟民聽後,點了點頭。
這時候,一個三十出頭的婦女聞聲從裡面迎了出來:
「老周,叫你去接人怎麼去了半晌才回……」
張啟民看到了,趕忙叫道:
「嫂子好!我是張啟民,路上耽擱了,我去了趟王府井。」
說著,把手裡的全聚德烤鴨、京式點心匣子、果脯,還有菸酒找地方放,竟發現屋裡沒個大一點的地方!
婦人見了,驚呼道:「哎呦,來認個門,怎麼買這多東西?」
說著,幫忙接住張啟民手裡的東西。
這時候,從用帘子隔斷的一個小間裡跑出一個八九歲的男孩,看到是陌生人,頓時站在了原地不動。
張啟民走上前,把手上的《西遊記》小人書和文具盒塞到了男孩手裡,說道:
「來,這是叔叔給你買的新年禮物!」
看著小男孩羞澀的樣子,張啟民對舟倡義笑道:
「舟老師,長得太像你了!」
舟倡義聞言,開心地笑起來。
小男孩拿了禮物,一轉身又跑進門帘後面去了。
這時,張啟民才打量起屋裡的陳設來:
一張雙人床,上面整整齊齊疊著被褥;南窗戶前,一張擺著一盞檯燈的三屜寫字桌,周圍用報紙做的支架遮擋,一看就是怕晚上光線太亮影響休息;還有一個五斗櫥、三把椅子……幾乎就把空間填滿了。
屋裡除了床、桌子和柜子等基本家具,空間雖緊湊,收拾得卻整整齊齊,一看女主人就是個心細的人。
西邊屋角,一個燒得正旺的煤爐子,舟倡義的妻子正在上面炒菜。
進門處,還有一個小煤爐,上面的鋁壺正滋滋作響,微微散著水蒸氣。
舟倡義問道:「小覃,菜快好了嗎?」
舟倡義的妻子答道:「就好!你怎麼也像個客人,快給小張泡茶啊!」
張啟民聞言,趕快說道:
「不用不用,嫂子,你別忙了,簡單吃點就可以了!」
張啟民看到舟倡義剛才被老婆說了一句,手忙腳亂地開始找茶葉罐,他忍住笑,心說,別看舟老師在外面那麼厲害,在家裡,還是個妻管嚴!
舟倡義似乎看出了張啟民的心思,用胳膊肘捅了張啟民一下:
「啟民,你小子!笑什麼別當我不知道……」
今天舟倡義高興,將張啟民帶來的紅星二鍋頭開了一瓶,兩人面前都倒上了酒。
等圍坐一起開始吃飯時,舟倡義端起酒杯跟張啟民碰了一下杯,張啟民看到舟倡義一口乾了杯里的酒,遂也把自己杯里的酒幹了。
舟倡義向張啟民問起了胡永軍的消息。
張啟民說道:「現在瀧泉縣成立了文聯,胡永軍在文化館上班,他被選為了瀧泉縣第一屆作家協會主席。」
舟倡義點點頭:
「哦,胡永軍做這個縣作協主席,倒是很合適,作協主席就是要喜歡來事的人當。」
張啟民洗耳恭聽,舟倡義繼續說道:
「啟民啊,小地方,出成績,大地方,才是謀發展……」
張啟民聞言,點頭同意。
像舟倡義這樣的話,平時張啟民可沒地方聽!
「啟民啊,你現在的勢頭非常好,但前面的路必然不會是平坦的,你要做好被打壓的準備……」
張啟民聞言皺起了眉頭。
舟倡義抿了一口酒,說道:
「《白鹿村》在《當代》發表,也能在人文社出單行本,但人文社畢竟是出版部門,看重的是雜誌和圖書市場的效益……」
張啟民咬了咬下嘴唇,沒吭聲,繼續聽舟倡義說下去。
「你要做好面對批評界的不同聲音的準備,所謂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只有經歷過風浪,才會知道水有多深……疾風知勁草啊。」
張啟民咬緊了嘴唇。
「你要明白,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
張啟民今天已經陪舟倡義喝了有四兩六十五度的紅星二鍋頭了,但此刻卻沒有一點兒醉意!
他雙手端起酒杯:「舟老師,您的話,我記在心裡了!」
舟倡義喝的酒比張啟民多出不少,有些上臉:
「啟民,你別怪我多嘴……」
張啟民聞言,說道:
「舟老師,您剛才的這一番話,我花錢都買不到呢!」
舟倡義聞言,臉上露出了笑容。
張啟民看看桌上,一瓶紅星二鍋頭都快要見底了。
舟倡義趁著酒意,吩咐老婆道:「小覃,給我們盛飯!」
張啟民趕忙站起身:「嫂子,我來!」
這時候,窗外傳來一聲吆喝:「舟老師,你們家來客了?」
隨著聲音,門被推開了,一張四十多歲的男人笑臉探入屋內。
舟倡義看了一眼,招呼道:
「老張,快進來,快進來,屋裡暖和!」
被稱作老張的男人隨即進了屋,看到桌上的酒菜,頓時驚呼道:
「這麼大排場!今天家裡吃全聚德啊!」
舟倡義夫婦聞言都笑了。
隨後老張話鋒一轉:「舟老師,你說這叫什麼事啊,你看前面那院子,這麼大,空著沒人住,我們這些個人擠在幾個平方里,來個客人都沒地方坐……」
舟倡義聽了笑笑。
1988年,燕京四合院的情況有些複雜。
在過去幾十年的「經租房」政策後,有不少四合院收歸國有,成為公房。成為公房的四合院,由區房管局和其下屬的房管所統一管理,分配給市民居住,收取低廉租金。
舟倡義臨時租住的就是這樣的公房,共住了十一戶人家。因為住的人多,這些院子就變成了大雜院。
第二種,是屬於單位產權,條件較好一些,一般分配給了機關、企事業單位作為職工宿舍用。
還有第三種情況,屬於私有產權,數量不多。
老張指的「前面那院」就是屬於第三種。
飯後,又坐了一會兒,張啟民起身告辭。
張啟民婉拒了舟倡義送他回人文社的好意,說想一個人走走。
出了院門,走不多遠,張啟民就看到了之前老張提到的「前面那院」,高聳的院牆,一看就是以前官員或富商的府邸。
透過院門上的極小縫隙,張啟民看到裡面枯枝敗草間,一堵古樸的影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