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那份簡報,看了又看。三天前他就看到過類似的東西,但當時他批了一個「待觀察」。現在他覺得,這個批註可能要改一改了。
桌上的加密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號碼,臉色變了。那是白宮的熱線。他接起來,對面只說了一句:「明天早晨八點,你來一趟。帶上所有相關材料。」
「明天是跨年夜。」
「明天是跨年夜。」對面的聲音重複了一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本森先生,這不是預約,是命令。」
電話掛斷了。本森站在辦公室里,窗外是黃昏的星條國首都,燈火剛剛亮起來。他拿起那疊資料,塞進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又放下。他拿起手機,想給家裡打個電話,想了想,又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五分,本森的車停在了白宮西翼的門口。他下車的時候,記者們遠遠地舉起相機,他對鏡頭點了一下頭,沒停步,直接走向大門。手裡拿著那個牛皮紙文件袋,袋口封著。
門在他身後關上。
兩個小時後,門重新打開。
本森走出來的時候,記者們看到了一張鐵青的臉——不是那種發怒的鐵青,而是一種仿佛在冰箱裡凍了很久的青灰色。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跟任何人說話,甚至沒往記者群的方向看一眼。他走下台階的動作很快,快得像是要逃開什麼。一個記者擠到跟前,喊了一句:「本森先生,是不是跟龍國的機器有關?」
本森的腳步微微踉蹌了一下,但沒有停下,沒有回頭。助理替他拉開車門,他鑽進去,車門「砰」的一聲關上。車子緩緩啟動,駛出人群,駛入正午的車流里。
車窗外,晴空萬里。那天的天氣好得不像話。
但在那張鐵青的臉上,人們讀到了比暴風雪更冷的東西。記者們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快門聲響成一片。當晚,各大媒體的頭條幾乎用了一樣的標題:「沉默。」副標題各不相同,但核心都是同一句話——本森從白宮出來的九十分鐘裡,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人們只知道,從那天起,全世界嘲笑龍國「軒轅一號」的聲音,忽然像被掐住脖子一樣,停了下來。
牆上的鐘還在走。但世界的時間,已經悄悄拐了一個彎。
第七天。雪停了。
風還在刮,刀子一樣,刮在玻璃上刺啦刺啦響。
紅機子響了。
老鄭一把抓起話筒。
「統領。」
電話那頭沒多餘的廢話,聲音沉得像塊鐵:「時辰到了。發吧。」
「是。」
老鄭扣上電話,扯開領口的兩顆扣子,抓起桌上一張按了紅手印的稿紙,推門出去。
走廊盡頭是通訊處。處長是個謝頂的中年人,正端著茶杯吹茶葉沫子。門被老鄭一腳踹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發通告。」老鄭把那張紙拍在處長桌上。
處長手一哆嗦,茶水灑了一褲襠。他顧不上擦,趕緊拿起那張紙。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處長抬起頭,滿臉錯愕:「鄭局,就……就這一句話?」
「就這一句話。」老鄭拉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一個字不許改。連標點符號都不許動。」
處長咽了口唾沫,低頭又看那張紙。
紙上乾乾淨淨,沒有官話,沒有套話,甚至沒有前因後果。
就一行字。
【軒轅一號已完成初始校準,即將進入正式運行階段。屆時,將有一項演示。】
「鄭局,這……這演示內容,不寫上去?」處長覺得嗓子發乾。
「寫上去,他們也看不懂。」老鄭從兜里摸出煙,叼在嘴裡,「你只管發。發全網。發全球。掛在科學院主頁最頂上。通告底下,掛個直播倒計時的連結。」
處長不敢再問,轉身上機。鍵盤敲得啪啪響。
「等等。」老鄭咬著菸嘴,含糊不清地補了一句,「給星條國和歐羅巴的幾家大媒體,單獨發一份傳真。帶翻譯的。」
處長一愣:「發傳真?」
「對。用最老式的傳真機發。」老鄭冷笑一聲,「讓他們聽聽紙出來的聲音。」
京城。氣象大樓。
上午九點。外頭天是黃的。
不是那種陽光的黃,是那種帶著鐵鏽味的、讓人透不過氣來的土黃色。
老氣象員陳工站在落地窗前,咳嗽得直不起腰。他手裡攥著一張剛打出來的空氣品質報告,上頭的數據觸目驚心:PM2.5指數,580。
嚴重爆表。
「這鬼天氣,吸一口折壽三天。」徒弟小張遞過來一杯溫水,「師傅,這霧霾越來越邪乎了,風都吹不散。」
陳工喝了口水,壓住咳嗽:「這是重工業和汽車尾氣憋在盆地里了,沒個七八級大風,根本挪不動。」
話音剛落,桌上的內部專線響了。
陳工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變了。
「什麼?清空?一公里半徑?開什麼玩笑!」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陳工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不用高射炮?不用人工降雨?就靠大西北那個破圈子?」陳工急了,聲音拔高了八度,「領導,我是搞氣象的,我只認物理規律!隔著兩千公里,把京城上空的霧霾清了?那是變魔術!」
電話掛了。
小張湊過來:「師傅,咋了?」
陳工盯著手裡的氣象報告,眼角直抽搐。
半晌,他把報告往桌上一摔。
「收拾東西。帶上所有的可攜式顆粒物檢測儀。去市中心廣場。」
「去廣場幹啥?吃灰啊?」
「去見鬼。」
十分鐘後,那條只有一句話的通告,像一顆沒有聲音的炸雷,砸在了網際網路上。
沒有鋪天蓋地的宣發,沒有水軍造勢。
就是簡簡單單掛在上面。
底下,是一個紅色的倒計時牌。
距離演示開始:還有五個小時。
緊接著,官方放出了一條補充說明,依舊是冷冰冰的、毫無感情色彩的陳述句。
【演示內容:在全球直播中,利用軒轅一號,移除京城市中心廣場上空,半徑一公里範圍內的所有PM2.5顆粒。】
網吧里。
一個正在打遊戲的黃毛青年,屏幕突然被強行彈出的新聞框擋住。
他剛想罵娘,眼睛掃到了那行字。
他停住了。滑鼠懸在半空。
旁邊機子的哥們兒摘下耳機:「臥槽。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
「一公里半徑?清空霧霾?」哥們兒瞪大了眼睛,「拿啥清?拿抽油煙機嗎?」
沒人笑。
這要是放在七天前,這條新聞能被網民用唾沫星子淹死。段子手能在十分鐘內編出一百個笑話。
但今天,沒人笑。
因為這七天裡,發生了太多詭異的事。國外的加速器停機了,交易大廳亂碼了,老外們的嘴臉從囂張變成了死寂。國內那些跳得最歡的「理中客」,也一個個跟縮頭烏龜一樣,刪帖註銷。
現在,龍國官方用一種極其蠻橫、極其不講理的姿態,把底牌摔在了桌子上。
不跟你們扯什麼量子疊加,不跟你們講什麼引力波形。
你們不是笑話我們造了個「走馬燈」嗎?
行。
今天,我們就用這個走馬燈,隔著兩千公里,把京城天上的灰,給你們擦乾淨。
貼吧里,那個名叫「軒轅笑話大賽」的帖子,依然高高掛在熱搜第一。
但從通告發出的那一刻起,帖子裡不再有新的嘲諷。
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三個字。
「等直播。」
一排一排的「等直播」,刷了幾十頁。
空氣里沒有狂歡,只有一種繃緊到極致、隨時會斷裂的張力。
星條國。五角大樓。
已經是深夜。但整個地下三層燈火通明。
本森局長坐在長桌主位上,面前放著那張剛剛傳真過來的紙。紙上的英文翻譯精準、生硬。
長桌兩側,坐著十幾個星條國頂尖的物理學家、情報官和氣象專家。
屋裡沒人說話。空調的嗡嗡聲聽起來像是在催命。
「這就是你們說的『失敗的玩具』?」本森的手指在那張紙上重重敲了兩下,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的首席科學家。
首席科學家額頭上全是汗,拿手帕擦了又擦:「局長,從經典力學和氣象學角度來看,這絕對不可能。相隔兩千公里,沒有能量傳輸通道,沒有物理接觸,想要憑空消除一個三維空間內的懸浮顆粒物,這違背了熱力學第二定律,違背了……」
「我不想聽定律!」本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水杯直晃,「我只問一件事!雅典娜系統怎麼說?」
情報官站了起來,臉色比紙還白。
「局長……雅典娜系統,拒絕預測。」
「什麼叫拒絕預測?」
「我們在十分鐘前,把龍國的這條聲明輸入了雅典娜系統。要求它計算成功率。」情報官咽了口唾沫,「系統運轉了三分鐘,然後……彈出了一個錯誤代碼。」
「什麼代碼?」
情報官看了看手裡的平板,聲音打顫。
「Error 404. 目標邏輯超出現有物理框架。無法構建因果鏈。」
屋裡再次死寂。
本森像被抽乾了力氣,癱靠在椅背上。
那個號稱能推演全球局勢、算盡人類科技發展軌跡的超級電腦,在一個灰撲撲的圓環面前,宕機了。
「局長,我們要不要發表一份聲明,駁斥他們的偽科學……」一名幕僚小聲試探。
「駁斥個屁!」本森破口大罵,口水噴了那幕僚一臉,「嫌臉丟得不夠大嗎?如果他們今天真的做到了,你現在的每一句駁斥,明天都會變成刻在你墓碑上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