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鄭裹著那件打滿補丁的舊軍大衣走進來,懷裡鼓鼓囊囊的。他反手帶上門,長長呼出一口白汽,走到兩人跟前,像變戲法一樣從大衣里掏出兩瓶沒貼標籤的二鍋頭,還有用油紙包著的半隻燒雞、一包油炸花生米。
「外頭翻了天了。」老鄭把酒瓶子往鐵皮機柜上一擱,抓起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脆,「老關剛才在電話里跟我拍桌子,說是明年要把院裡所有的進口吉普車全賣了,連食堂的豬肉供應都要先緊著咱們青海這塊地界。那老摳門,這輩子沒這麼大方過。」
老周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嘴角牽動了一下:「他懂什麼大方。他那是知道,咱們這爐火點著了,往後他就再也不用去外貿部求人批外匯了。」
老錢一把抓過酒瓶,咬開塑料蓋子,仰脖灌了一大口,辣得齜牙咧嘴:「爽!痛快!三十年了,老子修了三十年儀表,今天才算是把腰杆子徹底挺直了。老鄭,你給句痛快話,統領那邊怎麼說?咱們這台大圓環,下一步是不是要把整個西北的沙塵暴全給它犁一遍?」
老鄭沒接話,只是轉過頭,看向了通道最深處的那間控制室。
控制室的鐵門半掩著,裡面透出一抹幽微的冷光。
林舟一個人坐在控制台前。
他身上的舊工裝已經穿了整整五天,袖口處磨破了一道寸許長的口子,露出了裡面洗得泛黃的白襯衫。他的手邊放著那個掉瓷的「紅星鑄造廠」鐵缸子,裡面的茶水早已涼透,水面上結了一層淡淡的茶垢。
但他沒有動。
他的雙手懸停在主控鍵盤上方,手指修長而穩定,沒有一絲顫抖。
在主控台正中央,原本用於監控軒轅一號運行參數的黑白顯像管屏幕,不知何時已經自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從控制台凹槽中悄無聲息升起的一面淡綠色全息光幕。
這面光幕極其薄弱,邊緣帶著如同水波般的微弱漣漪,根本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任何顯示技術。
光幕的正上方,用一種極其古老、遒勁的篆體筆意,凝結著兩個跳動的發光字符:
【神農】。
在字符的正下方,一行極其細小、卻散發著深邃暗金色的文字,正以一種恆定的頻率微微閃爍:
【第一階段:環境力場錨定完成。空間曲率干擾已消除。】
【第二階段:生命規則的局部重寫,已具備啟動條件。】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老鄭、老周和老錢端著酒瓶,悄悄走到了控制室門口。
當他們的目光落在那面綠色的光幕上,落在「神農」兩個字和那行小字上時,三個加起來快兩百歲的老人,呼吸在同一瞬間停滯了。
老錢手裡的二鍋頭瓶子微微傾斜,幾滴清冽的白酒灑在水泥地面上,散發出濃烈的酒香,他卻渾然不覺。
「林舟……」老鄭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像是在寒夜裡怕驚醒了地底下的生靈,「這……這是什麼?」
林舟沒有回頭,他的指尖在光幕上輕輕滑過。
隨著他的動作,光幕上的數據流轟然展開,化作了一幅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微觀生命網絡圖。那不是人類已知的雙螺旋結構,而是一種將碳基分子排列、量子態能量吸收與地脈諧振頻率完美熔鑄在一起的全新法則。
「軒轅一號的任務,從來不是清空天上的霧霾。」林舟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地下洞穴里迴蕩,帶著一種冷冽而浩瀚的平靜,「操控微觀顆粒,只是為了向地殼深處打入兩百零七根能量樁,校準這個區域的基本物理常數。」
他轉過身,看著眼前三位滿頭華發的老前輩:
「清理空氣,只是給這把手術刀淬火。」
「真正的用處,在這裡。」
林舟抬起手,指向光幕深處的推演模型:
「在改變後的常數場域內,農作物的光合作用效率將提升十二倍,根系對極端鹽鹼、乾旱的耐受閾值將被徹底抹平。一畝戈壁灘,可以長出畝產三千斤的高能旱稻;那些困擾了我們幾千年的地方病、細胞退化,將在這種場域的滋養下實現自我逆轉。」
老周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手裡的鉛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重寫……生命規則?林舟,你是說……我們不僅要改天,我們還要……換地?」
「不是換地。」林舟端起桌上冰涼的茶缸,喝了一口苦澀的茶沫子,眼神中閃爍著如同星河般遼闊的光芒,「是讓這片土地上的人,徹底擺脫飢餓、病痛與自然的束縛。讓每一個在這片泥土裡刨食的普通人,都能挺起胸膛,活得像個神仙。」
洞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老鄭、老周、老錢呆呆地看著那面綠色的光幕,只覺得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瘋狂地倒流、燃燒。
他們原本以為,軒轅一號已經是龍國科技能夠攀登的最高峰,是足以傲視全球的終極底牌。
直到此刻他們才明白,他們所經歷的一切,不過是剛剛推開了新紀元的大門。那扇門背後展現出的風景,宏大得超出了整個舊世界的想像力極限。
老鄭緩緩抬起手,顫抖著拍了拍林舟的肩膀。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從兜里摸出那盒被壓扁了的紅塔山,抽出一根遞給林舟,自己也點上一根。
火柴划過,昏暗的控制室里亮起了一團小小的橘紅色火光,照亮了四張堅毅、深沉而又充滿野望的臉龐。
青海高原的夜空,寒風依舊呼嘯。
而在三萬八千公里之外,冰冷、死寂、沒有任何空氣流動的月球軌道上。
一片永恆的漆黑之中,懸浮著一個直徑約兩百米、通體呈現出絕對吸光特性的純黑色圓盤。
在過去的數十萬年裡,它如同一具冰冷的宇宙古屍,靜靜地躲藏在月球背面的陰影與引力平衡點上,俯瞰著下方那顆蔚藍色的行星,冷漠地記錄著大地上爬行生物的生滅與演化。
它從不發光,從不輻射信號,甚至不反射任何恆星光子。
但就在此刻。
當亞歐大陸深處的青海地下,那面標有「神農」代號的全息光幕亮起的一瞬間。
這具死寂了無數個紀元的黑色圓盤表面,極其突兀地泛起了一圈肉眼無法察覺的微觀引力漣漪。
緊接著。
在沒有任何工質噴射、沒有任何能量爆發的絕對靜止狀態下。
這個黑色的圓盤,在人類文明有記錄的歷史中,第一次改變了它自遠古以來便焊死在軌道上的姿態。
它微微傾斜了零點零一度。
然後,悄無聲息地,朝著下方那顆蔚藍色的星球,向前靠近了一微米的距離。
大洋彼岸的寒夜,比往常更冷。
華盛頓特區白宮底下的特種防核掩體裡,空氣像是結了冰的死水。
五米厚的鉛門把外頭記者的閃光燈、大街上的抗議聲、還有那條街上股市崩盤的喧囂,全給關在了地殼上面。
屋裡沒開大燈。
長條黑曜石會議桌上,只亮著一盞綠罩檯燈。本森局長癱坐在硬木靠背椅上,襯衫領口敞著,領帶早不知道扔哪兒去了。他的眼窩深陷,兩隻眼珠子通紅通紅,像是在火炭里滾過兩圈。桌上擺著的威士忌酒瓶已經空了,杯底還剩一口渾濁的殘酒,他連端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統領坐在對面。這個平日裡在電視鏡頭前永遠把腰板挺得筆直的老頭,此刻正把額頭頂在交疊的雙手上,背弓得像一隻被煮熟了的大蝦。
「七十二小時了。」本森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掩體裡像破鐵皮在刮水泥地,「大西洋那邊的實驗室,沒有一家敢開機。只要一通電,重力傳感儀就跟犯了羊角風一樣亂跳。」
統領沒抬頭,只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悶哼。
「還有歐羅巴那幫牆頭草。」本森抓了抓亂糟糟的灰白頭髮,指甲縫裡全是頭皮屑,「今天上午,他們的特使已經第三次繞道去敲龍國大使館的後門。他們想買龍國那套所謂的氣象淨化設備。上帝啊,那是氣象設備嗎?那是能把我們所有衛星雷達在一瞬間全變成瞎子的力場武器!」
「夠了。」統領終於抬起頭。
他的臉色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嘴角耷拉著,眼袋烏青。「雅典娜呢?那台該死的機器,還是不肯吐出一個字?」
「中央核心停機保護。」本森慘笑了一聲,「冷卻液燒乾了六桶。我們的首席工程師跪在機房裡哭,說如果再強制雅典娜去推演大西北那個灰石頭圓環的做功機制,主控晶片就會直接熔成一坨廢鐵。」
屋裡再次陷入了讓人發瘋的死寂。
只有換氣扇在頭頂發出氣喘吁吁的低鳴。
兩百年來,這個大國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絕望過。他們習慣了用航空母艦把真理送到別人的大門口,習慣了用專利鎖鏈把全世界的科學家當成包身工,習慣了坐在高高的裁判席上,隨手給別國扣上作弊或者落後的帽子。
可三天前,京城上空那道被生生捅穿的一公里純淨藍天,像是一記毫無保留的悶棍,直接把他們的傲慢連同脊梁骨一起打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