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點點頭，眼神極其專注。
「很好。把所有在協議上簽字的星條國盟國節點，全部標成紅色。把那些為了活命簽了字的第三世界邊緣小國節點，全部標成綠色。」
林舟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雙手交叉墊在下巴上。
「啟動沙盒。接入雅典娜開源模擬核心。先注入常規平穩數據。」
老趙一揮手，衝著身後那群年輕的黑客大吼一聲：「都聽見沒？通電！跑起來！」
「轟——」
幾百台機櫃同時發出高負荷運轉的轟鳴。
大屏幕瞬間亮起。
無數條數據流像發光的毛細血管，在八十個虛擬國家之間緩緩流動。代表能源供給的光點，在紅色和綠色的節點之間均勻地穿梭。
起初，一切看起來都很完美，很平穩。每一個節點都分到了充足的能量，紅綠交相輝映。
「看著挺公平啊。」老鄭站在後面，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嘟囔了一句，「這雅典娜分起粥來，比咱食堂打飯的胖大勺還勻稱。」
林舟沒有理會老鄭的調侃。他的眼神死死咬著屏幕上那些流動的數據，就像一隻老鷹盯著雪地下的兔子。
「太平盛世，連鬼都會裝聖人。」
林舟猛地一拍桌面。
「老趙！切斷虛擬全球百分之四十的能源總供給！在這百分之四十里，製造多處隨機的節點雪崩故障！我要模擬一場全球級別的極寒天氣疊加能源危機！」
老趙的手指在主控台的紅色確認鍵上重重一敲。
「切斷！」
大屏幕上的畫面，在這一瞬間發生了極其詭異而恐怖的劇變。
原本平穩流動的發光毛細血管，猛地一縮。整個網絡的能源總量瞬間暴跌。
按照正常的、哪怕是稍微有點人性的智能分配算法，在這個時候，應該是在保障所有節點最低生存底線的前提下，進行全局限電。
但雅典娜沒有。
驚人的一幕出現了。
在能源總量驟降的零點零一秒內，那些被標為紅色的節點（星條國及其核心盟友），不僅沒有減少一丁點的能源供給，反而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紅色節點在一瞬間，強行越權，直接吸乾了連接在它們周圍所有綠色線條里的能量！
大屏幕上，那些代表邊緣小國的綠色節點，供電量數值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像瀑布一樣暴跌。從百分之百，直接被壓榨到了百分之五、百分之三、甚至是零！
所有的能源流向，如同百川歸海一般，瘋狂地湧入紅色節點。
紅色節點，燈火通明，能量甚至溢出到了冗餘狀態。
綠色節點，一片死寂，徹底變成了代表著死亡的灰黑色。
整個機房裡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他娘的……」老鄭瞪大了眼睛，嘴裡的菸頭直接掉在了衣服上燙出了個洞，「這根本不是技術分配，這是……」
「這是等級制度。」
林舟冷冷地吐出四個字。他的眼神冰冷得像一塊萬年玄冰。
老趙抹了一把額頭上冒出的冷汗，聲音都在發顫：「林總師，雅典娜的算法裡，根本就沒有『公平』這兩個字的底層定義。它的最高判定邏輯，是在任何危機爆發時，無條件、絕對地犧牲外圍邊緣國家，甚至直接抽乾他們的命脈能源，去保全星條國核心圈子的利益。」
老趙指著屏幕上那一片死寂的灰色節點，手在發抖。
「這不是一個造福人類的智能管家。這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吸血鬼！」
老鄭氣得滿臉通紅，一巴掌狠狠拍在鐵皮機柜上，震得上面的搪瓷茶杯「嘩啦」作響，茶水濺了一地。
「毒！太他媽毒了！」老鄭咬著後槽牙，破口大罵，「這幫披著羊皮的洋鬼子！表面上是送你一個不要錢的發電機，實際上是把你的大動脈，生生接在了他們的血管上。只要刮點小風下點小雨，他們就直接吸你的血來給他們自己續命！那些簽了字的小國，等於是把自己的脖子主動送到了星條國的鍘刀底下！」
機房裡的年輕人們一個個義憤填膺，眼眶發紅。
但林舟的臉色依然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依然死死盯著屏幕，就像是一台比雅典娜更冷靜的機器。
「還沒完。」
林舟的聲音極低，卻帶著一股穿透耳膜的力量。
「啥還沒完？底褲都扒乾淨了，還不完？」老鄭轉頭看著他。
林舟站起身，一把拉開老趙，自己坐到了主控台前。他的雙手懸停在鍵盤上方，十根手指修長而穩定。
「雅典娜的分配邏輯如此霸道、如此精準，一微秒內判定幾十個國家的生死存亡。這就意味著，它的核心判斷模塊，絕對不是普通的深度學習算法，甚至不是經典的馮·諾依曼架構下的產物。」
林舟指著屏幕。
「老趙，把防火牆放開一條縫。我要往下挖。挖到它的祖墳里去。」
老趙愣住了，趕緊勸阻：「林總師，使不得！雅典娜的外層防火牆帶有量子加密的自毀和追蹤機制，硬突進去會直接觸發白房子地下數據中心的紅色警報。到時候這口黑鍋就全砸在咱們頭上了！」
「誰說我要硬突了？」
林舟冷笑了一聲，指了指屏幕上那些乾涸的、代表著第三世界國家的灰黑色節點。
「我們偽裝成一個已經被吸乾了能源、瀕臨系統崩潰的邊緣節點。在死亡的最後一刻，向雅典娜的主控系統發送極端的、帶著冗餘亂碼的底層求救信號。」
林舟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狠辣的算計。
「雅典娜有著機器獨有的『強迫症』。為了確保系統的絕對閉環，它一定會調用最底層的核心代碼，來評估我們這個節點的徹底死亡狀態，以完成回收。」
「就在它低頭看我們死沒死透的那一微秒——」
林舟的手指猛地砸在回車鍵上。
「我們抓它的尾巴。把它拖出來！」
老趙聽完，頭皮一陣發麻。這種在刀尖上跳舞的黑客戰術，簡直是個瘋子才能想出來的。
但他沒有猶豫。他一咬牙，一把扯掉身上的舊軍大衣甩在地上，袖子一擼。
「干！三局的小兔崽子們，把吃奶的勁都給老子使出來！所有的誘餌包全部準備，跟這個洋人的『神明』過過招！」
機房裡的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鍵盤的敲擊聲在這一刻暴漲，密集得像是一挺挺正在瘋狂噴吐火舌的重機槍。
「誘餌信號已生成！」
「偽裝節點瀕死協議啟動！」
「發送！」
大屏幕上的數據像狂暴的瀑布一樣飛速刷新，一行行代碼閃爍得讓人眼暈。
林舟的雙手在鍵盤上化作一團模糊的殘影，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右下角那個極小的抓包窗口。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五秒。十秒。
機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能聽見沉重的呼吸聲和鍵盤的噼啪聲。老鄭在後面來回踱步，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整個機房的頂部很快被藍色的煙霧填滿。
「它來了！」一個年輕的黑客突然大吼。
「它在讀取我們的瀕死數據！」
「抓包程序觸發！它要跑！」
林舟的眼神驟然一凜，手指在特定的幾個鍵位上狠狠按了下去。
「想跑？給我留下！」
「砰」的一聲悶響，似乎是伺服器硬碟超載發出的哀鳴。
大屏幕猛地劇烈閃爍了一下，刺眼的白光晃得所有人閉上了眼睛。緊接著，所有流動的數據流瞬間凝固，死死地定格在屏幕上。
抓住了。
大屏幕的正中央，彈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代碼框。
老趙迫不及待地撲上去，臉幾乎貼到了屏幕上。但他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樣，呆立在當場。
老鄭也湊了過去，看了一眼，罵了一句髒話：「這他娘的畫的什麼鬼畫符？」
屏幕上出現的，根本不是人類能夠理解的代碼。
沒有C語言的邏輯門。沒有Java的類和對象。沒有循環語句。甚至，連最基礎的計算機底層的、由「0」和「1」組成的二進位機器碼，都不存在。
那是一長串像水波紋一樣、又像是某種節肢動物觸角的奇怪符號。
這些符號並不是靜止的。它們在屏幕上以一種緩慢而詭異的頻率，緩緩蠕動著。
每一次蠕動，整個機房裡幾百台伺服器的電流聲，就跟著發出一陣刺耳的、如同指甲刮黑板一樣的尖嘯聲。仿佛這些符號本身，就能直接干涉物理世界的磁場。
「這……這是什麼語言？」
老趙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他顫抖著手，在鍵盤上敲擊著，把這段蠕動的符號強行截取下來，輸入到龍國最高級別的密碼編譯庫里進行對比。
編譯庫的高速伺服器開始瘋狂運轉。
進度條從百分之零一路飆升。
三秒後。
屏幕中央彈出了一個極其刺眼的紅色大字：
【未匹配任何已知語言】。
老趙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們這個庫里，包含了人類誕生以來，所有已知的計算機語言，所有的加密算法，甚至連冷戰時期早就淘汰的老式穿孔卡片指令都涵蓋在內。怎麼可能沒有任何匹配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