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微型電站，無論建在哪個國家的領土上，都必須由我國研發的『雅典娜』超級智能系統全權管理。」
大統領指了指屏幕上那些連接著全球節點的發光線條。
「全網強制聯網，全球統一自動分配。不接受任何當地政府的指令，不接受任何人工物理干預。哪怕是拔插頭，也不行。」
台下瞬間安靜了零點幾秒。
有些腦子轉得快的記者，臉色已經開始發白。
但大統領根本不給他們思考的時間，他再次張開雙臂，用一種極具煽動性的詠嘆調大聲宣布：「機器是沒有貪婪的，機器是不會撒謊的！雅典娜，就是這個新世界最公平的神明！擁抱雅典娜，你們就擁有了無盡的光和熱！」
閃光燈再次瘋狂閃爍，快門聲徹底淹沒了一切理智的質疑。
七天。
僅僅過去了七天。
白房子東廳的那張花體字長桌前，排起了一隊長長的隊伍。
七十三個國家的特使、首腦、全權代表，擠破了頭要在那個被稱為「新世紀福音」的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那場景，荒誕得讓人覺得悲哀。
就像是一群大旱了三年、連樹皮都啃光了的災民，突然看到了一筐白面饅頭。誰也顧不上饅頭裡是不是摻了砒霜，誰也顧不上拿饅頭的人手裡是不是還攥著狗鏈子，搶到手裡，塞進嘴裡，活過這個冬天再說。
世界聯盟總部的圓桌會議室里，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巨大的環形會議桌旁，坐滿了各國外交官。菸灰缸里的菸頭滿得堆成了尖，掉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散發著焦糊味。
聯盟秘書長是個頭髮花白、乾瘦如柴的老頭。他此刻已經扯鬆了領帶，滿臉通紅，手裡那根沉重的紫檀木拐棍把會議桌敲得震天響，木頭桌面上硬生生被砸出了好幾個白印子。
「糊塗！你們都他娘的糊塗！」
秘書長氣得破口大罵，連平時最講究的外交辭令都顧不上了，唾沫星子噴了一桌子。
「免費的電？全權管理？不接受人工干預？」秘書長指著左側一排已經簽了字的小國代表，手指抖得像篩糠，「你們這是在出賣國家主權！你們這是把自個兒國家的總電閘，把你們工廠的命脈，把你們老百姓的火爐子，全交到了別人手裡！」
他猛地杵了一下拐棍，聲音在大廳里迴蕩：「哪天人家一不高興，或者你們在國際上沒投他們的贊成票，他們只需要在終端鍵盤上敲一行代碼，直接給你拉閘！到時候，你們連個做飯的火星子都打不著！你們的國家機器會在一秒鐘內癱瘓！」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坐在斜對面的是個熱帶小國的外交官，黑瘦黑瘦的，顴骨高高突起。他慢慢站起來，低著頭，用洗得發黃的襯衫衣角，一點一點擦著自己那副破了邊的眼鏡。
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絕望的生硬。
「秘書長閣下。您是站在雲端上，站著說話不腰疼。」
外交官戴上眼鏡，眼眶通紅地盯著秘書長。
「您知道我們國家去年為了買石油，外匯儲備還剩多少嗎？零。不僅是零，還倒欠了西方銀行三個億。我們國家的醫院，一停電，保溫箱裡的早產兒就得死。我們的老百姓，冬天買不起煤，只能進山砍樹，凍死在雪地里的人，用板車往外拉。」
外交官雙手死死撐著桌面，咬牙切齒。
「主權？獨立？那是有錢人的奢侈品。現在有人白給電，別說是交電閘，別說是當狗……就算是現在讓我把命交出去，只要能換來全國的供暖，我也得簽！」
秘書長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卡了一口生鏽的刀片，什麼聲音也發不出。
他無力地跌坐在寬大的真皮椅子上，轉過頭，看著落地窗外灰濛濛的陰霾天空，喃喃自語。
「這哪裡是送能源……這是一條看不見的、通往地獄的鐵鏈子啊……」
與此同時。
九萬平方公里之外的龍國。大西北。冷湖基地。
地下一百米。
厚重的防爆鉛門把外面的風雪嚴嚴實實地擋在上面。昏暗的地下指揮所里，一台老舊的鐵皮爐子燒得正旺，爐蓋上的大水壺發出「滋滋」的沸騰聲。
老鄭穿著那件打滿補丁的軍大衣，大刀金馬地坐在一條長條板凳上。他手裡捧著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掉漆搪瓷缸子，狠狠喝了一大口濃得發黑的茉莉花茶。茶葉沫子黏在乾裂的嘴唇上，他用大拇指粗魯地抹掉，順手在鞋底蹭了蹭。
「免費？」
老鄭冷笑了一聲，一把將桌上的內部參考簡報拍得山響。那份印著「星條國全球能源共享計劃」紅頭文件的紙張在桌面上彈了一下。
「黃鼠狼給雞拜年，連只雞骨頭都不帶吐的。這幫洋人什麼時候學會做慈善了？」老鄭轉頭看向坐在角落裡的人，「老關，你管了一輩子算盤，你信嗎？」
老關坐在一個低矮的摺疊馬紮上，腿上放著一把用了快四十年的老棗木算盤。他的手指粗糙得像樹皮，此刻正「噼里啪啦」地在算盤上打著帳。
「我不信。」
老關頭都沒抬，算盤珠子撥得飛快，聲音透著一股老一輩幹部的精明與冷酷。
「這幫洋鬼子，以前賣咱一台淘汰的舊工具機，連個螺絲釘都要卡咱的脖子，還得外加三層關稅扒咱的皮。現在能這麼好心白給核聚變？裡面絕對有鬼。白給的東西，往往是最貴的。」
老錢正蹲在旁邊的儀器架子下面，用一塊破沾了機油的破棉布，小心翼翼地擦著一台外殼發黃的示波器。聽到這話，他哼了一聲。
「那個什麼『雅典娜』，聲明里寫得清清楚楚，說是不接受人工干預，還必須全球聯網。」老錢直起腰，用沾滿油污的手背蹭了蹭鼻子，「這不就是說，電站建在你的地盤上，燒在你的鍋爐里，但鑰匙在人家星條國的褲腰帶上掛著？誰敢用？」
屋裡的人七嘴八舌地罵著。
但控制室的正中間，林舟一直沒有說話。
他依然穿著那件袖口磨破了的舊工裝，雙手深深插在褲兜里，像一尊石雕一樣，死死盯著面前那塊幽綠色的全息光幕。
光幕上，正在循環播放星條國白房子發布會的高清錄像。
林舟沒有看大統領那張得意的臉，也沒有看那個發光的「普羅米修斯」反應堆。他反反覆覆倒退、播放的，只有發布會末尾，巨幕上閃過的那張短短几秒鐘的「雅典娜系統全球能源網絡拓撲圖」。
「林舟，看出啥門道沒？」老鄭走過去，遞了一根兩毛錢一包的旱菸。
林舟沒接煙。
他突然轉過身，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讓老鄭這種槍林彈雨里滾出來的老兵都覺得後背發涼的銳利光芒。
「老鄭。」林舟的聲音很沉，像是一塊幾千斤重的石頭砸在冰面上。
「咋了？」
「打申請。把『暗劍』三局的人給我調過來。全部。」
林舟指著屏幕上那些交織的光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弧度。
「星條國不是說，雅典娜是最公平的神明嗎？我想試試這位『神明』，扒了這身神聖的皮，肚子裡到底藏著幾根花花腸子。」
老鄭二話沒說，大步走到桌前，抓起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用力搖了兩圈搖把。
「給我接總部。調三局！」
三個小時後。
秦嶺深處。某秘密地下基地。代號「暗劍」——龍國最高級別的網絡安全攻防對抗中心。
這裡沒有一絲自然光。幾百台經過特殊水冷改裝的重型機櫃，像一排排黑色的鋼鐵巨獸，發出轟隆隆的低沉噪音。空氣里永遠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機油味、電路板烤熱的焦糊味，以及劣質咖啡的酸味。
三局局長老趙，是個四十多歲就禿了頂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嘴裡叼著半截沒點燃的紅塔山，正站在一排巨大的監控屏幕前罵娘。
他手底下，清一色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有男有女，一個個頂著黑眼圈，頭髮油膩，但那雙盯著屏幕的眼睛，卻亮得像餓了三天的狼。鍵盤聲在巨大的機房裡匯聚成一片密集的暴雨聲。
防爆門「哧」的一聲滑開。
林舟和老鄭帶著一身外面的寒氣大步走了進來。
「林總師！鄭局！」老趙趕緊吐掉嘴裡的半截菸頭，迎了上去。
「廢話免了。」林舟脫下工裝外套，隨手扔在旁邊的椅子上，大步走到主控台前，「環境搭得怎麼樣了？」
老趙精神一振，指著前方那占據了整整一面牆的巨大黑白液晶屏。
「按您的吩咐，沙盒環境已經全部搭建完畢。」
老趙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大屏幕上瞬間跳出一個極其複雜的樹狀網絡圖。
「我們動用了一百二十台超級伺服器作為底層算力，完全模擬了一個包含八十個國家的全球能源網際網路。所有的網關協議、數據埠、甚至是握手延遲，全部一比一照搬了星條國今天早上剛剛公開的『雅典娜』接口標準。」
老趙指著屏幕上的節點。
「林總師，這個沙盒，就是一個微縮版的地球能源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