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縫?」鐵鷹猛地站起來,又蹲下,「如果那是接縫,會不會就是門?」
他想了想,對通信兵說:「用語言記錄一段:發現光幕存在局部暗斑,疑似門縫。通信兵剛拿起筆,雪地里的哨兵突然低喊:「隊長!那暗斑亮了!」
鐵鷹轉頭,只見那塊暗斑像被什麼力量撕裂,從裡面透出一道刺眼的白光。白光持續了不到一秒,隨即消失,光幕重新恢復成均勻的淡藍色,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人呢?有沒有人出來?」鐵鷹問。
哨兵搖頭:「沒有東西出來。但是那白光,我認得……是實驗室的白光。」
鐵鷹咬咬牙:「記下來,報告暗劍。」
就在這時,信號兵壓低聲音:「隊長!地波通信恢復了一半,能單向接收了!」
鐵鷹一下子竄過去:「接收什麼?」
「冷湖那邊給了一段編碼指令,還有一句話:『縫定了,等命令。』」
鐵鷹看著那行字,愣了半秒,隨即低聲罵了一句:「媽的,還真有人在幹活。」
他把那把凍土塊又抓起來,這次沒扔,在手裡捏碎了。碎土渣從他指縫間漏下來,像沙子一樣,落在雪地上。他看著光幕的方向,低聲說:
「常院士,再撐兩天。」
鐵鷹說「再撐兩天」的時候,龍國科學院地下印刷室里的燈,也亮了一夜。
凌晨四點。
老式輪轉印刷機在地下室里轟隆隆地轉。
紙從機器另一頭吐出來。
一張。
兩張。
一摞。
油墨味嗆得人腦仁疼。
幾個穿藍布工作服的老師傅戴著套袖,把剛出來的紙碼齊,再塞進裝訂機。
三百頁。
不多一頁,也不少一頁。
封面只有一行黑字。
《技術依賴與文明自主性的關係》。
下面沒有作者名字。
只有一個單位。
龍國科學院。
老鄭推門進來時,鞋底還帶著外面的泥。
他昨晚剛從暗劍出來,一宿沒合眼,眼珠子裡全是血絲。
負責印刷的老頭抬頭看他一眼。
「你們這幫人是真不讓人活啊。」
老鄭愣了愣。
「咋了?」
「昨晚九點送稿,凌晨兩點又改了十七頁。三點二十說第三十二張圖換掉。三點四十又讓我重新裝訂。」
老頭把一沓廢稿拍在桌上。
「你當我這機器是你們科學院的超級計算機?」
老鄭樂了。
「機器罵你了?」
「機器要會罵人,早把你們轟出去了。」
老頭嘴上罵,手卻沒停。
他拿起一本剛裝好的報告,在桌角磕齊。
「這玩意兒真要發出去?」
「發。」
「外國也發?」
「全發。」
「他們看了不得跳腳?」
老鄭接過報告,翻了兩頁。
「就是讓他們跳。」
他夾著報告上樓。
走廊里沒人。
只有白熾燈。
盡頭的小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
有搞材料的。
有搞工業控制的。
有搞能源的。
還有幾個專門研究世界經濟的老先生。
桌上擺著暖瓶、搪瓷缸、餅乾鐵盒。
菸灰缸已經塞滿了。
牆邊那台電視機沒開。
旁邊的保密終端倒一直亮著。
屏幕上是林舟。
畫面有點卡。
隔幾秒就閃一下。
老鄭推門進來,把報告往桌上一扔。
「三百頁,印出來了。」
一個戴黑框眼鏡的老人立刻問:「最後那個百分之三十,沒動?」
「沒動。」
屋裡安靜了一下。
老人摘下眼鏡。
「這個數字一放出去,事情就不是學術問題了。」
「本來就不是。」
老鄭拉把椅子坐下。
「你們研究半年,不就為了算清楚這根繩子到底多粗嗎?」
「數據是數據。」
老人皺著眉。
「可這句話太重。」
他翻到報告最後幾十頁。
上面有一條曲線。
橫軸,是關鍵技術外部依賴比例。
縱軸,是政策自主能力。
前面還算平緩。
到了百分之二十七左右,曲線開始往下掉。
百分之三十以後,像斷了腿。
老人用紅鉛筆點了點。
「我們寫的是,超過百分之三十之後,國家自主決策能力會出現不可逆下降。」
「後面呢?」
「在一個半到兩個代際內,會形成事實上的政治依附。」
老鄭抬眼。
「翻成老百姓聽得懂的話。」
老人沉默了兩秒。
「你家的十樣要緊東西,有三樣以上壞了只能找鄰居修。修多久,收多少錢,給不給你修,都由鄰居說了算。」
「再簡單點。」
角落裡正在打算盤的老關頭都沒抬。
「人家掐你三根管子,你就得叫爹。」
屋裡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黑框眼鏡老人臉一黑。
「老關,這是正式報告。」
「正式報告怎麼了?」
老關撥了兩下算盤珠。
「我當年管廠子,進口一台工具機。一個軸承壞了,咱自己沒有。全廠一千多人,圍著一台死工具機乾瞪眼。」
他抬起頭。
「對方說三個月後發貨,那就三個月。」
「人家說漲價五倍,就五倍。」
「你有意見?」
「有意見也憋著。」
老關拍了拍算盤。
「我那時候就知道一個道理。」
「買機器不可怕。」
「不會修,才可怕。」
「不會造,更可怕。」
「最後連學怎麼造的人都沒了,那就不是機器在人家手裡了。」
「是你在人家手裡。」
會議室不笑了。
林舟的聲音從屏幕里傳出來。
「所以百分之三十不能刪。」
所有人都轉過去。
林舟坐在冷湖地下控制室里。
身後有人來回走動。
桌角還放著一塊沒吃完的乾糧。
老鄭問:「極北那邊呢?」
「還在等。」
「縫能開?」
「能。」
「把握多大?」
林舟看他一眼。
「你真想聽?」
「廢話。」
「六成。」
老鄭的臉抽了一下。
「昨天你說七成。」
「昨天沒把人算進去。」
「啥意思?」
「光幕能打開,不等於人能完整出來。」
會議室里一下靜了。
林舟沒繼續說。
他伸手拿起那份報告的電子稿。
「先做眼前的事。」
黑框眼鏡老人問:「你堅持現在發布?」
「現在。」
「為什麼不能等極北行動結束?」
林舟把報告翻到第三百頁。
「因為我們現在最缺的不是時間。」
「是注意力。」
老鄭聽明白了。
「你想讓全世界替咱們吵架?」
「對。」
林舟把報告合上。
「星條國現在一隻手按著雅典娜,一隻手抓著全世界的電閘,還得騰出手管極北那邊。」
「手不夠用。」
「那就給他找點事。」
老鄭咧嘴。
「損還是你損。」
林舟沒搭理他。
「報告公開以後,他們只有兩個選擇。」
「第一,不回應。」
「那就等於默認。」
「第二,回應。」
黑框眼鏡老人接過話。
「而他們證明得越多,暴露得越多。」
林舟點頭。
「沒錯。」
老鄭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涼茶。
「那就發。」
早上八點整。
報告上線。
沒有發布會。
沒有講話。
沒有鮮花。
龍國科學院官網首頁直接多了一個下載連結。
同時,三百份紙質報告通過外交郵袋、學術交流站和世界聯盟文件系統,送了出去。
最開始,沒人當回事。
世界新聞每天多得很。
核聚變。
雅典娜。
能源聯盟。
新文明計劃。
科學家失蹤。
股票漲跌。
誰家又要加入全球能源網。
一份三百頁的學術報告,聽上去實在不夠熱鬧。
直到上午九點十三分。
一個歐陸小國的經濟學教授把報告裡一張圖截了出來。
就是那條百分之三十以後往下掉的曲線。
下面配了一句話。
「如果這個模型成立,我們討論的就不再是技術合作。」
「而是誰擁有我們的明天。」
這句話在網絡上轉了四十多萬次。
上午十點。
另一張圖傳開。
圖上統計了過去半個世紀四十七個中小工業國的技術變化。
最開始,大家進口機器。
十年後,進口零件。
再過十年,進口標準。
然後進口軟體。
最後連工廠什麼時候開機、生產什麼、賣給誰,都要經過外部系統批准。
旁邊還有一組很扎眼的數據。
關鍵技術外部依賴率低於百分之十五的國家,在重大外交分歧中改變原有政策的比例,不到一成。
超過百分之三十,接近六成。
超過百分之五十。
九成以上。
報告沒有罵人。
一句難聽話都沒有。
就是擺表格。
擺數字。
擺歷史記錄。
偏偏這種東西最難罵回去。
中午十二點。
龍國科學院門口來了兩百多個記者。
門衛老頭攔都攔不住。
「幹啥?」
「採訪!」
「今天沒發布會!」
「我們問報告!」
「問報告找報告去,堵門幹啥?」
記者往裡擠。
門衛老頭把門一關。
「科學院不是菜市場!」
一名星條國記者隔著鐵門喊:「請問百分之三十這個結論,是不是針對星條國的全球能源計劃?」
老頭扭頭。
「我哪知道。」
「那您怎麼看這份報告?」
「我看啥?」
老頭指指門房裡的電風扇。
「這風扇咱自己造的。」
記者愣了。
老頭又指了指暖瓶。
「暖瓶也是自己造的。」
「燈泡自己換。」
「自行車壞了我自己補胎。」
「你問裡面那些大科學家去。」
「我就知道一件事。」
記者趕緊把話筒往前遞。
「什麼?」
「自己會修,心裡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