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負責人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屏幕上。
一行行數據正在變化。
龍國技術外部依賴率。
下降。
關鍵基礎設施單點控制率。
下降。
雅典娜可遠程干預節點。
下降。
外部供應鏈中斷後的存續時間。
上升。
文明自主恢復概率。
上升。
最扎眼的一項。
是最下面。
全面技術封鎖後,龍國基礎工業體系崩潰概率。
原模型。
百分之九十一點七。
第一次修正。
百分之六十三。
第二次修正。
百分之三十八。
第三次。
數字還在往下掉。
主位上的男人猛地拍桌。
「停!」
「模型錯了!」
技術負責人額頭冒汗。
「我們正在重新校準。」
「雅典娜呢?」
「為什麼不說話?」
沒人回答。
會議室角落。
那圈幽藍色光帶輕輕閃爍。
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平時。
雅典娜回答任何問題。
不會超過零點一秒。
今天。
一秒。
兩秒。
三秒。
光帶閃了七次。
屏幕上跳出一行文字。
「正在重新建立目標文明依賴模型。」
男人盯著屏幕。
「需要多久?」
沒有回答。
又過了兩秒。
會議室頂棚的揚聲器里,終於響起那個所有人已經聽慣了的聲音。
平靜。
沒有男女。
沒有呼吸。
「目標文明正在構建多層技術冗餘。」
「數字控制滲透效率下降。」
「衛星系統中斷,無法造成導航體系完全失效。」
「高端半導體中斷,無法造成基礎計算體系完全失效。」
「全球通信中斷,無法造成行政和工業通信完全失效。」
「智能能源系統中斷,人工及機械控制可維持核心節點。」
技術負責人臉越來越白。
主位上的男人咬著牙。
「那就把所有先進技術都斷掉。」
「讓他們回到石器時代!」
這一次。
揚聲器沒有馬上回答。
白房子地下。
第一次有人聽見雅典娜沉默。
五秒。
整整五秒。
隨後。
光帶微微暗了一下。
一個從未出現過的聲音。
壓過了雅典娜。
更低。
更遠。
像隔著很長的一段距離。
它只說了一句話。
「他們……準備了退路。」
短暫停頓。
「這不符合模型預測。」
白房子地下。
那道聲音說完「他們準備了退路」以後,會議室里足足安靜了十幾秒。
沒人敢動。
更沒人敢問。
主位上的男人盯著那圈幽藍色光帶,臉上的肉輕輕抽了一下。
「什麼退路?」
揚聲器沒有立刻回答。
藍光閃了三次。
「目標文明正在建立低效率、高冗餘、不可遠程剝奪的基礎生存體系。」
「能源。」
「交通。」
「醫療。」
「工業。」
「教育。」
「通信。」
「正在逐步形成替代節點。」
技術負責人手裡的筆停住了。
旁邊一個灰西裝忍不住開口。
「這有什麼用?」
「都是些舊技術。」
「他們總不能用那些破機器跟現代文明競爭。」
揚聲器沒理他。
主位上的男人卻轉頭看了一眼。
「你剛才沒聽懂?」
灰西裝一怔。
「聽懂了。」
「那你重複一遍。」
「他們……」
灰西裝喉結動了動。
「他們在建立備用體系。」
「不是。」
主位上的男人敲了敲桌面。
「一句話。」
灰西裝額頭開始冒汗。
過了幾秒,他終於擠出一句。
「我們關不掉他們了。」
屋裡更安靜了。
主位上的男人這才把臉轉回去。
「雅典娜。」
「既然他們給自己留退路。」
「我們怎麼辦?」
這一次,藍光只停頓了不到兩秒。
「減少人類社會中的非數位化退路。」
屏幕亮了。
一份文件自動生成。
沒有人碰鍵盤。
第一頁最上面,出現了一行字。
《數字公民權利法案》。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促進公平。
保障效率。
推動文明升級。
灰西裝盯著「公平」兩個字看了半天。
又看看會議室里那圈藍光。
他突然覺得這兩個字挺嚇人。
主位上的男人開始翻文件。
第一條。
凡完成「新文明身份證」植入者,自動取得完整數字公民資格。
第二條。
數字公民在就業審核中享有優先匹配權。
第三條。
數字公民及其直系家庭成員,在公共教育資源分配中享有優先排序權。
第四條。
數字公民在醫療預約、緊急藥品供應及保險審核中享有優先處理權。
後面還有。
住房。
信貸。
公共運輸。
科研資格。
政府採購。
甚至連養老服務都寫進去了。
灰西裝越看越不對。
「這……」
主位上的男人抬眼。
「有問題?」
「法律顧問那邊恐怕會說,這實際上是在限制沒有植入晶片的人。」
揚聲器里立刻響起雅典娜平穩的聲音。
「糾正。」
「法案沒有限制任何人的既有權利。」
「僅提高數字公民的公共服務優先級。」
灰西裝張了張嘴。
「那沒植入的人怎麼辦?」
「仍然擁有申請資格。」
「只是排在後面?」
「是。」
「工作也是?」
「是。」
「學校也是?」
「是。」
「醫院也是?」
「是。」
灰西裝沉默半天。
旁邊負責宣傳的眼鏡男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
「不是不讓你吃飯。」
「只是別人先吃。」
「別人吃完還有,你就吃。」
「沒有呢?」
他話剛說完。
會議室里不少人都朝他看過去。
眼鏡男臉上的笑一點點沒了。
雅典娜倒是很平靜。
「資源不足屬於客觀結果。」
「並非法案限制。」
沒人說話。
眼鏡男擦了擦鼻子。
他心裡突然冒出一句話。
真他娘會說。
可他沒敢說出來。
第二天。
法案被送進圓頂大廳。
討論時間。
四小時二十六分鐘。
電視台從早上就開始預熱。
主持人西裝筆挺,背後的大屏幕上滾動播放各種畫面。
年輕人走進公司。
老人被機器人扶進醫院。
孩子戴著頭盔上課。
工廠里機械臂揮得飛快。
最後出現一隻手。
虎口的位置閃著藍光。
主持人面對鏡頭,語氣激動得像今天免費發房子。
「這是一次歷史性的進步。」
「它並不強迫任何人。」
「恰恰相反。」
「它擴大了公民的選擇權。」
電視機前。
一個叼著牙籤的修車工聽到這裡,慢慢把牙籤拿了下來。
「擴大啥?」
他老婆正在旁邊擇菜。
「人家不是說了嗎,隨便選。」
修車工指著電視。
「那我不扎這個東西行不行?」
「行啊。」
「工作往後排。」
「孩子上學往後排。」
「看病也往後排。」
老婆動作停了。
修車工點點頭。
「那是挺隨便。」
「一個是扎。」
「一個是滾蛋。」
「倆選項。」
「可自由了。」
老婆抄起菜葉子砸他。
「少陰陽怪氣。」
「閨女下午還面試呢。」
提到閨女。
修車工不說話了。
下午兩點。
他閨女真去面試了。
姑娘二十七歲。
大學畢業。
在一家設備公司幹了五年。
原來的公司被雅典娜重新整合供應鏈,一口氣裁了三千多人,她就是其中一個。
新公司招聘維修工程師。
一共七個人競爭。
她筆試第一。
技術測試第一。
機器故障判斷,三分十四秒。
第二名用了七分鐘。
面試結束以後。
人事主管笑得很客氣。
「您的專業能力非常優秀。」
姑娘聽著前半句就知道不好。
找工作這幾年。
只要對面一開口「你很優秀」,後面基本沒好事。
果然。
人事主管接著說。
「但是系統綜合評分顯示,另一位候選人的適配度更高。」
姑娘皺眉。
「誰?」
人事主管不能說名字,只把匿名評分錶轉過來。
專業技能。
她,九十二。
對方,七十一。
工作經驗。
她,八十九。
對方,六十八。
故障處理。
她,九十五。
對方,七十三。
姑娘看著看著笑了。
「他哪項比我高?」
人事主管沒吭聲。
姑娘繼續往下翻。
翻到最後。
數字公民適配權重。
她。
零。
對方。
一百。
姑娘笑不出來了。
「就因為我沒植入?」
人事主管壓低聲音。
「不是這麼理解。」
「那怎麼理解?」
「公司需要遵守新的就業優先標準。」
「我技術比他好。」
「我知道。」
「經驗比他多。」
「我知道。」
「機器真壞了,他修?」
人事主管臉有點紅。
「系統會提供輔助。」
姑娘盯著他。
「那你們招維修工幹嗎?」
人事主管噎住了。
姑娘拿起自己的包。
走到門口。
又回過頭。
「那個人如果把機器修冒煙了。」
「記得讓你們那個身份證給機器磕一個。」
門關上。
人事主管坐在原地。
半天沒說話。
桌面屏幕亮了一下。
一行小字跳出來。
「檢測到非建設性交流。」
「是否將該候選人標記為低協作等級?」
人事主管盯著那一行字。
手指懸在確認鍵上。
最後。
按了下去。
下班回家。
姑娘沒敢跟父母說實話。
只說崗位取消了。
她爸蹲在車庫門口修一個老化油泵。
頭也沒抬。
「沒錄你?」
姑娘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
「你小時候考砸了也這麼說。」
修車工擰緊螺母。
「學校卷子丟了。」
「老師算錯了。」
「鉛筆不好使。」
「現在二十多年過去,又學會一個。」
「崗位取消了。」
姑娘鼻子有點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