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話的年輕人點頭。
「停過。」
「咋辦?」
「點蠟燭。」
「電話壞了呢?」
「去人家家裡喊。」
「自行車壞了呢?」
「補胎。」
「收音機壞了呢?」
「找師傅修。」
林舟夾了一筷子面。
「那時候東西差。」
「但人心裡有底。」
「為啥?」
「因為知道壞了咋辦。」
「現在東西好了。」
「一塊小板子能頂過去一屋子的設備。」
「是進步。」
「必須承認。」
「但要是這塊板子只有別人會造。」
「程序只有別人能改。」
「關機權都在別人手裡。」
「那你晚上睡覺踏實?」
年輕人想了想。
「不踏實。」
「這不就完了。」
老鄭端著飯盒從後面過來。
「你倆聊啥呢?」
「聊現代文明。」
老鄭往林舟碗裡看了一眼。
「現代文明就吃這個?」
「食堂今天麵條。」
「有蒜沒有?」
「自己拿。」
老鄭拿了兩瓣蒜。
往旁邊一坐。
「現在外頭把你罵慘了。」
「罵啥?」
「說你反科技。」
「哦。」
「說燧人氏計劃是人類文明倒退。」
「哦。」
「說你要帶著龍國人用算盤打星際戰爭。」
林舟終於抬頭。
「這個誰說的?」
「星條國那個禿頭評論員。」
「你給他回一句。」
老鄭來了精神。
「咋回?」
「算盤不聯網。」
「他黑不進來。」
老鄭嘴裡的面差點噴出去。
第二天。
這句話還真讓人傳出去了。
星條國那個評論員看到以後,臉綠了一下午。
偏偏有人拿這句話做了個實驗。
一家大學實驗室公開挑戰。
目標。
遠程攻擊龍國公開的機械計算陣列。
三百多個安全專家參加。
第一步。
掃描埠。
沒有。
第二步。
注入惡意代碼。
沒地方注。
第三步。
構造網絡攻擊。
沒聯網。
第四步。
遠程提權。
對方連「權限」這個概念都是幾個機械鎖和兩把鑰匙。
最後有個工程師在論壇下面留了一句話。
「破解辦法找到了。」
所有人點進去。
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人。
拿著錘子。
下面寫:
「需要物理到場。」
這張圖當天轉發量超過了龍國那場電視講話。
大家笑完。
又慢慢笑不出來了。
因為越來越多人意識到。
龍國不是在跟先進技術比賽誰跑得快。
它是在給整個文明修備用輪胎。
汽車平時當然要跑。
最好越跑越快。
可輪胎爆了。
你後備箱裡不能只放一本「相信科技」的說明書。
第三天。
一家歐陸科技雜誌給燧人氏計劃下了一個新定義。
「文明級備份方案。」
文章開頭沒有吹龍國。
反而先罵。
說這個方案笨重。
昂貴。
重複建設。
浪費資源。
很多部分效率低。
甚至違反現代產業最講究的全球分工邏輯。
但文章最後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一個文明的電力、通信、交通、支付、醫療、軍事和知識傳播,最終全部建立在同一種計算架構、同一套網絡標準、同一條供應鏈甚至同一個智能中樞上。」
「那麼。」
「我們究竟是建立了一個高效文明。」
「還是造出了一台巨大,卻只有一個電源開關的機器?」
文章出來。
整個技術圈吵翻了。
支持的人說這是危言聳聽。
反對的人說龍國已經證明。
效率不是唯一指標。
還有韌性。
還有維修權。
還有重建能力。
星條國一家頂級技術公司開內部會。
負責人把雜誌摔在桌上。
「荒唐!」
「他們是在美化落後。」
一個年輕高管小聲說。
「但我們的智能工業平台,如果斷開雅典娜主網……」
負責人猛地看他。
「斷開幹什麼?」
「我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
「如果有呢?」
屋裡安靜了。
年輕高管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
「公司自己做過壓力測試。」
「三年前。」
「主網斷開十五分鐘。」
「七成自動工廠進入保護停機。」
「兩小時。」
「物流全面擁堵。」
「十二小時。」
「藥品供應開始出現區域斷點。」
「一天……」
負責人打斷他。
「夠了。」
年輕人沒停。
「一天後,現有應急預案失效。」
負責人盯著他。
臉一點點沉下來。
「誰讓你查這些?」
年輕人沒有回答。
因為會議室正中央。
那塊接入雅典娜的屏幕。
亮了一下。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那個年輕高管慢慢把報告合上。
手心全是汗。
另一邊。
龍國沒停。
燧人氏計劃第二批目錄已經下到各地。
很多項目看上去一點都不酷。
有些甚至土得掉渣。
恢復全國機械加工基礎教材。
建立紙質工程圖紙戰略庫。
保留非智能鐵路調度方案。
恢復獨立短波通信培訓。
每個大型醫院保留機械式生命維持設備。
所有重要水庫必須具備本地手動控制。
大型糧倉保留脫離聯網系統的稱量、通風和溫控能力。
每個工業區建立基礎材料最低生產閉環。
每個地區培訓一批「能在斷網條件下工作的工程人員」。
年輕技術員拿著目錄看了半天。
找到老關。
「關老。」
「這個是不是太誇張了?」
老關正蹲在門口曬太陽。
手裡端著茶缸。
「哪個?」
「要求工程師會看紙圖。」
老關差點讓茶嗆著。
「工程師不會看紙圖,還叫工程師?」
「現在都是三維模型。」
「斷電呢?」
「有備用電。」
「備用電也壞呢?」
年輕人張了張嘴。
老關擺擺手。
「你們這一代不是不聰明。」
「是好東西用得太順。」
「順到忘了東西也會壞。」
他說著站起來。
拍拍屁股。
「走。」
「去哪?」
「車間。」
「幹嘛?」
「教你拿遊標卡尺。」
年輕人臉一紅。
「我會。」
「你上回讀錯一位數。」
「那是手滑。」
「嘴還挺硬。」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廠房。
窗外。
一列貨車正慢慢通過。
車上拉滿新生產出來的低頻通信設備。
往南。
往北。
往西。
當天晚上。
龍國發布了一組數據。
燧人氏計劃啟動七十二小時。
新增基礎工業訂單四千六百餘項。
二百一十七家原本準備關停或轉產的老工業企業恢復生產。
四萬多名退休和轉崗技術人員重新進入培訓體系。
十二所學校恢復基礎機械、電工、無線電、測繪、材料加工課程。
第一批七個國家正式申請加入民用備用通信標準合作。
三十一個國家請求獲取機械計算陣列的建設手冊。
星條國之前那家晶片企業負責人又被記者堵住了。
還是三天前那個記者。
「先生。」
「您說六個月後,龍國會回來。」
負責人臉色不太好。
「我的觀點沒有改變。」
記者把一張訂單統計遞過去。
「可您公司今天下調了下一年度海外銷售預期。」
「市場正常波動。」
「有十二個國家減少了對你們智能工業平台的採購。」
「正常商業行為。」
「其中九個國家,正在購買龍國的備用控制系統。」
負責人不說話了。
記者又問。
「您仍然認為龍國是在倒退?」
「當然。」
「那為什麼大家開始買他們的『倒退』?」
負責人臉徹底黑了。
轉身就走。
後面閃光燈亮成一片。
消息傳回冷湖。
老鄭笑了一下午。
「六個月?」
「我看他六天都挺費勁。」
林舟沒笑。
他站在那張全球地圖前。
越來越多的小燈亮了。
那不是雅典娜節點。
是各國向龍國發來的技術合作請求。
老鄭看了一會兒。
也慢慢收起笑。
「林舟。」
「你早就想到他們會買?」
「沒。」
「那你怎麼一點不吃驚?」
「因為誰家都怕停電。」
「以前沒人往這想。」
林舟說。
「現在有人替他們把閘拉了一次。」
「自然就想了。」
老鄭看向另一塊屏幕。
那裡還放著那三條雅典娜隱藏日誌。
和一條一直伸向太陽系外的紅線。
「那邊呢?」
林舟也看過去。
「什麼?」
「那個監護者。」
老鄭聲音低下來。
「咱搞這麼大動靜。」
「它會沒反應?」
林舟沉默片刻。
「有。」
「在哪?」
「還沒看見。」
「但肯定有。」
「為啥?」
林舟指向地圖。
「它想控制世界。」
「靠的不是比誰炮多。」
「而是讓所有人離不開它。」
「現在我們告訴全世界。」
「離得開。」
「你說它急不急?」
白房子地下。
燈一盞沒關。
會議已經開了六個小時。
沒有咖啡。
沒人出去。
牆上的大屏幕顯示著龍國燧人氏計劃的全部公開資料。
生物計算通信。
地面導航。
機械計算陣列。
紙質工程庫。
離線控制體系。
基礎工業閉環。
一條一條。
原本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已經站了起來。
「所以。」
「他們是在建立另一個技術體系?」
技術負責人搖頭。
「不完全是。」
「什麼意思?」
「他們沒有放棄現有技術。」
「晶片還在研發。」
「人工智慧還在研發。」
「聚變還在研發。」
「先進位造也沒有停。」
「那他們搞這些破爛幹什麼?」
技術負責人張了張嘴。
最後只說了一句。
「防止先進體系失效。」
主位上的男人臉色越來越難看。
「讓雅典娜評估。」
「已經在評估。」
「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