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軸。
齒輪。
凸輪。
穿孔紙帶。
繼電器。
機械計數器。
一排一排裝了足足半個車間。
開機以後。
整個廠房都是聲音。
咔。
咔咔。
噠噠噠。
像幾百台縫紉機加上幾十台老式印刷機一起幹活。
星條國評論員總算找到機會。
「看!」
「機械計算機。」
「他們真的回到上個時代了。」
龍國現場。
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工程師坐在馬紮上。
腿上蓋著毯子。
記者把話筒遞過去。
「老先生。」
「網上有人說,這套設備很落後。」
老人耳背。
「啥?」
記者提高聲音。
「有人說,落後!」
「哦。」
老人點頭。
「對。」
記者又愣了。
今天龍國這幫人怎麼回事?
一點面子都不要?
老人拍拍旁邊的鐵殼。
「肯定落後。」
「我年輕時候幹這個。」
「一個車間的東西,算不過現在一塊小晶片。」
「那為什麼又造出來?」
老人抬頭。
「因為它不怕你不給我晶片。」
記者沒說話。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
「電有吧?」
「有。」
「鋼有吧?」
「有。」
「銅有吧?」
「有。」
「車床有吧?」
「有。」
「會擰螺絲的人有吧?」
記者笑了。
「有。」
「那它就能造。」
老人把毯子往腿上拉了拉。
「機器這東西。」
「先得聽人的。」
「再談聰明不聰明。」
「聰明到最後不聽你話。」
「那不是機器。」
「那是祖宗。」
旁邊工人全笑了。
老人倒沒笑。
他朝操作台揮揮手。
「開吧。」
測試內容公布。
模擬全國高級晶片供應全部中斷。
智能電網中樞失效。
要求這套機械計算陣列,完成一個中型工業區二十四小時電力負荷分配。
先進系統正常情況下。
幾秒鐘。
機械陣列呢?
開始計算。
齒輪轉。
紙帶走。
繼電器一排排吸合。
五分鐘。
十分鐘。
二十分鐘。
星條國評論員重新找回一點信心。
「太慢了。」
三十二分鐘。
機器停下。
印表機構開始工作。
一張長紙慢慢吐出。
十二座變電站。
七個工廠。
兩家醫院。
一條鐵路。
居民區。
儲能站。
備用機組。
全部排好。
現場工程師把結果輸入一台隔離的電子計算機覆核。
結果出來。
和現代算法最優方案相比。
能耗高百分之七點八。
供電完成率。
百分之一百。
醫院。
不斷。
鐵路。
不斷。
居民供暖。
不斷。
關鍵工廠。
不斷。
記者看著那張紙。
「也就是說。」
「如果所有先進控制晶片全沒了。」
「這東西還能接管電網?」
「不能接管整個現代電網。」
工程師糾正。
「它是備用骨架。」
「先保住最重要的。」
「剩下的慢慢恢復。」
「需要多少晶片?」
「零。」
「聯網嗎?」
「不需要。」
「能被遠程控制嗎?」
工程師想了想。
走到機械陣列旁。
指了指一個大鐵手柄。
「你想控制它。」
「得來這兒。」
「幹什麼?」
「拉這個。」
外國記者抬頭看看。
「就這樣?」
「還得有人讓你進門。」
整個直播間笑翻了。
星條國那邊沒笑。
白房子地下。
一間會議室里。
十幾個人盯著屏幕。
角落裡的雅典娜接口正在快速滾動數據。
一個技術負責人問。
「能遠程接管它嗎?」
無法建立數字控制鏈。
「能植入代碼嗎?」
目標系統不存在可執行代碼。
「能污染升級包嗎?」
目標系統不存在在線升級接口。
「能遠程關機嗎?」
目標系統不存在遠程關機模塊。
屋裡有人臉色已經很難看。
還有人不服。
「那就破壞供電。」
屏幕馬上給出分析。
該陣列可通過小型水電、火電、柴油機組及人工機械輸入維持部分運行。
有人罵了一句。
「見鬼。」
「他們造了一堆垃圾。」
沒人接話。
因為現在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
垃圾不好用。
可垃圾不聽雅典娜的。
晚上。
龍國公布了一百四十七頁技術白皮書。
名字也很樸素。
《基礎文明備用系統第一冊》。
沒有收費。
沒有專利牆。
允許各國研究機構下載。
第二天早上。
下載伺服器差點擠爆。
最先下載的,不是大國。
是那些夾在技術體系中間的小國。
有的能源靠別人。
有的衛星靠別人。
有的農業種子靠別人。
有的銀行系統伺服器甚至都不在自己境內。
以前沒人覺得有什麼。
便宜。
方便。
大家都這麼幹。
直到龍國把一個問題擺到了桌面上。
要是哪天人家不給呢?
一個南方小國當天召開內部會議。
負責人問通信部門。
「國際光纜全斷。」
「咱能不能全國通信?」
「不能。」
「衛星呢?」
「衛星是租的。」
「租家不讓用呢?」
沒人說話。
負責人又問交通部門。
「衛星定位沒了,船還能不能進港?」
「老船長可以。」
「年輕的呢?」
「……」
「電廠自動控制系統失效呢?」
「需要原廠工程師。」
「原廠工程師不來呢?」
屋裡越來越安靜。
最後那個負責人把龍國的白皮書往桌上一拍。
「買。」
旁邊人提醒。
「龍國沒說賣。」
「那就問。」
「買設備。」
「買圖紙。」
「買培訓。」
「實在不行,派人去學。」
類似的電話。
一天之內來了兩百多個。
龍國負責對外聯絡的辦公室直接亂套。
電話一部接一部。
一個年輕辦事員從早上接到下午,嗓子都啞了。
「您好。」
「對。」
「白皮書免費。」
「對。」
「生物通信培養基基礎配方也開放。」
「不是。」
「核心安全版本不開放。」
「民用版可以。」
又一部電話響。
「您好。」
「導航基站?」
「可以談。」
「不是買服務。」
「我們賣設備,也賣生產線。」
「對。」
「圖紙給。」
對面估計不信。
年輕人又重複了一遍。
「給圖紙。」
「也教你們修。」
旁邊老主任聽樂了。
「咋的?」
年輕人捂著話筒。
「他問咱是不是打算用售後卡他們脖子。」
老主任把電話拿過去。
「你告訴他。」
「我們售後貴。」
年輕人懵了。
「啊?」
「所以最好自己學會修。」
電話那邊也懵了。
幾秒以後。
傳來一陣笑聲。
老主任把電話放下。
「一個個都讓人卡出毛病了。」
下午。
第一批工業訂單下來了。
不是晶片。
不是高檔智能設備。
是一批看起來土得掉渣的東西。
精密齒輪。
耐磨軸套。
銅線圈。
陶瓷絕緣件。
機械鐘擺。
低頻發射管。
壓力表。
手動閥門。
培養罐。
玻璃管。
小型柴油機。
紙帶機。
老式繼電器。
消息送到北部一家快倒閉的老機械廠時。
廠長以為財務看錯了。
「多少?」
財務又看一遍。
「十七萬套。」
廠長把老花鏡戴上。
「你再念。」
「十七萬套。」
「預付款?」
「到了。」
「多少?」
財務報了個數。
廠長站著不動了。
車間主任在旁邊急。
「說話啊。」
廠長一巴掌拍桌上。
「開二號線!」
車間主任愣住。
「二號線封十年了。」
「擦油!」
「老師傅退休了。」
「叫回來!」
「人家孫子都上學了。」
「孫子也叫回來!」
「孫子才七歲。」
廠長卡了一下。
「那算了。」
「先叫爺爺。」
一個小時後。
廠門口來了十幾個老頭。
有騎自行車的。
有兒子開車送來的。
有個老頭拄著拐。
進門第一件事不是問工資。
先摸工具機。
摸了一手灰。
老頭心疼得直罵。
「你們這些敗家玩意。」
「導軌都敢這麼放?」
年輕工人不服。
「這機器早淘汰了。」
老頭扭頭。
「淘汰?」
「訂單會不會幹?」
「圖紙都看不懂。」
「那你叫誰淘汰?」
年輕工人臉一紅。
老頭把拐杖往牆邊一放。
捲袖子。
「拿油壺。」
「今天給你們上課。」
同樣的事,在不少地方發生。
曾經被塞進倉庫的生產線重新通電。
舊圖紙從檔案櫃裡翻出來。
老師傅回車間。
年輕人跟在後面記。
有些廠原本只剩半口氣。
突然訂單排到三年以後。
一家做機械儀表的小廠,老闆前一天還在琢磨把廠房租出去搞倉儲。
第二天一早。
十幾個國家的詢價單擺滿桌子。
老闆看了半天。
給老婆打電話。
「倉庫不租了。」
電話那邊問。
「咋了?」
「老外要買咱壓力表。」
「多少?」
「能把你家那棟樓掛滿。」
「吹牛。」
老闆沒解釋。
放下電話。
自己先笑了。
這就是燧人氏計劃真正開始露出來的第一層東西。
它不是一台機器。
也不是一項神奇技術。
而是一條條本來快被人遺忘的產業鏈,又重新活了。
先進產業繼續往前沖。
晶片繼續造。
人工智慧繼續研究。
聚變繼續點火。
航天繼續飛。
但在它們下面。
又鋪了一層。
再下面。
還有一層。
新機器壞了。
有舊機器頂。
舊機器壞了。
有人會修。
不會修。
有圖紙。
圖紙沒了。
還有教材。
電子教材沒了。
紙質檔案庫里還有一份。
有人問林舟。
「有必要做到這份上嗎?」
林舟當時正在冷湖基地食堂吃麵。
聞言頭都沒抬。
「有。」
「為什麼?」
「人腦子容易犯一個毛病。」
「東西用久了。」
「就覺得它永遠都在。」
「小時候家裡停過電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