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照片到了鹽湖基地。
老鄭進屋時,林舟正在拆一隻控制盒。桌邊那份社會分析報告沒收,紅圈裡還是那句話:權利正在從出生即有,變成接入後有。
老鄭把新照片壓上去。
「這回,連人都準備接進去了。」
林舟摘下放大鏡,先看標題,再看簽字,最後停在那半行小字上。
「只有這個?」
「只有這個。送信的人沒露面。」
「先不下結論。」
「都簽了!」
「簽了什麼?實驗許可,技術討論,還是全體執行?一張照片說不清。」
老鄭忍了一會兒,把椅子拉得吱嘎響。
「那就等?」
林舟拿紅鉛筆標出文件右上角的一串編號。
「讓老趙找這個。原件里一定有附件。」
電話剛接通,老趙先開口了。
「林工,照片收到了?」
「你知道來路?」
「咱的人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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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鄭站了起來。
電話那邊,老趙的聲音壓得很低。
「灰釘。在白房子的帳房裡待了十一年,管最上頭那幾間屋子的專項開銷。這人不是今天才想起來用。此前沒到動他的時候。」
「他還安全?」林舟問。
「回了約好的平安信。照片先出來,是讓咱們查舊帳。」
「什麼舊帳?」
「他們從半年前就開始買設備。名目拆得很碎,神經治療、冷藏、營養輸送,還有一批大功率熱處理爐。灰釘原先以為是幾件事。」
老趙停了停。
「現在他發現,付款最後都歸到同一個編號底下。」
林舟看著照片角上的編號,把鉛筆放平。
「告訴他,人的安全在前面。能取多少算多少,別為了湊整本回去冒險。」
「明白。今晚最後一班內勤車,會有東西出來。」
那一夜,灰釘坐在白房子地下的小屋裡,對著一摞結算單打算盤。
帳房早就配了先進機器,可上頭幾筆見不得光的花銷,仍舊習慣用紙。機器太聰明,問起來沒完,紙只要塞進柜子就閉嘴。
他靠這點習慣,在這裡活了十一年。
門口有人敲玻璃。
「還沒算完?」
灰釘沒抬頭:「少了一張簽收單。我要給你過帳,你得給我補。」
來人穿灰西裝,胳膊下夾著一隻黑夾子,臉很臭。
「明天補。現在把設備款放了。」
「不成。」
「你知道誰等著用?」
灰釘把算盤推過去。
「知道。可明天查帳,他不會下來替我坐這把椅子。你簽,我就放。」
灰西裝罵了一句,從黑夾子裡抽出整份附件,摔在桌上。
「看清了!第九頁有設備表!」
灰釘戴上老花鏡,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沒去看標題,照舊先核數量、單價,拿紅筆圈了兩處小錯。
「這個零,多了一個。」
灰西裝探頭一看,真多了。
「改掉。」
「你改。經手人自己改,我可不替你擔。」
對方煩得一把扯過單子,背過身去打電話。灰釘左手壓住文件,右手摸到桌下那台舊式複印機。
機器不是為偷東西備的,帳房天天要留底。機器預熱著,蓋子裡夾著沒取完的結算單。
灰西裝通話用了四分鐘。
灰釘只複印了設備表、執行摘要和權限說明,沒有碰那些密密麻麻的神經參數。少拿一頁,他就少在這個屋裡多活一回險。
最後一張出來時,門外的藍色光帶忽然亮了。
「紙張消耗異常。」
他手指一僵。
灰西裝回過頭:「怎麼回事?」
灰釘把那張多寫了零的單子舉起來。
「你們一改,我就得重做。廢紙也得入帳,要不你拿回去當錢花?」
灰西裝臉更難看了。
「閉嘴,趕緊辦!」
灰釘低下頭,照舊咔嗒咔嗒撥珠子。直到藍光滅掉,他才發覺,鞋裡的襪子已經濕了。
一個鐘頭後,送往館舍的採購對帳簿里,多了十八張薄紙。
這次封面有字。
只有兩個字:核帳。
林舟拿到抄件,先對編號,再對日期。老趙帶著小丁坐在對面,桌邊擺了三摞資料,採購、工程驗收、以前截下來的系統響應。
沒有人急著念結論。
熱處理設備的耗電量,和秘密工地新鋪的電纜容量對上了。遷移中心的床位數,和營養輸送設備對上了。權限說明里的三層結構,也和藍管家缺失的那三層對上了。
最後,老趙遞過一張認證結果。
「抄件本身沒簽名,咱不能裝它有。但照片上的批准編號,外流的驗收副本,還有那批設備的供應記錄,互相能對。灰釘看過原件,技術提供方寫得明白。」
他用指頭點住一行字。
監護者。
老鄭把茶缸端起來,又原樣放下。
「念吧。」
小丁展開第一頁。
「以數字公民身份為索引,逐步完成個體意識採集、人格重建與遷移。最終將全部人類意識納入統一存續空間,由監護者承擔永久管理。」
他說到這裡,咽了一下唾沫。
「最終目標:消除死亡、匱乏、衝突及文明自毀風險,實現永恆的和諧。」
屋裡的暖氣管響了一聲。
老鄭盯著紙,半天才問:「全部人類,包不包括咱們?」
「按物種劃分,不按所屬國家。」
「咱答應了嗎?」
「沒有。」
「那他娘的誰替咱簽的?」
林舟伸手接過紙,眼睛卻沒停在簽字上。
他找了兩遍,抬起頭。
「退出的辦法,在哪一頁?」
誰也沒找到。
那十八張紙,連低溫管路保養周期都寫了。
沒寫人怎麼回來。
天剛亮,神經研究組的人就被叫進了小會議室。
老關也來了,棉襖扣錯一顆,腋下夾著一本線裝筆記。他聽完半頁,先把茶缸往遠處挪了挪。
「怕燙?」老鄭問。
「怕聽見混帳話,手裡有東西就扔。」
一個年輕研究員倒沒有急著罵。他看著意識採集部分,眼裡甚至有點亮。
「這裡有幾處思路,確實超過咱們。要是真能保住完整記憶,讓癱瘓的人重新活動,讓快走的人繼續說話……」
他說不下去了,摸了摸兜里一張皺照片。
林舟認得。小伙子的爹在礦上傷過腰,躺了很多年。
「繼續說。」
年輕人低著頭:「這樣的技術,很多人會願意試。」
「當然會。」林舟說,「所以我們更得看清。不能因為提供技術的是它,就說每一顆螺絲都壞。」
老關把茶缸拿回來,給自己續上水。
「先把能救人的留下。再把要賣身的挑出來。咱幹活就這麼幹。」
神經組的花鏡翻開另一頁。
「先說一件事。複製記憶,不等於證明原來那個人活過去了。這裡寫人格重建,後面卻直接叫永生,中間少了一步。」
老鄭皺眉:「電腦里那個,說話、脾氣、記性全一樣,也不算?」
花鏡指著桌上的老錄音機。
「我留一段聲音,百年以後還會喊你老鄭。你總不能給錄音機擺一碗麵,說我又餓了。」
小丁笑了一下,笑完又覺得不對。
「可它比錄音複雜,能想新問題。」
「那就說明它可能是新的意識,更要認真對待。但它是不是原來那個人連續活下去,咱還沒證據。不能拿會答話,替換不會死。」
林舟把這句話記下來。
「報告註明:身份連續性尚未驗證。不說一定假,也不准替它說已經成了。」
老鄭看著滿桌紙:「先放一邊。就算真能過去,日子怎麼過?」
小丁打開隔離終端,把文件里的生活演示播出來。
院子,樹,長桌,滿滿一桌飯。一個白頭髮的女人從門裡走出,端著冒熱氣的湯。鏡頭前的人伸手摸她的袖子,兩個人抱在一起。
屏幕下有一行字:無需疾病,無需衰老,重逢不再有期限。
屋裡沒人笑。
老關的手停在杯蓋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蓋子放正。
老鄭本想說兩句難聽的,看了看他,咽回去了。
老關老伴走得早,每年入冬,他還會多曬一床被子。誰問都說防潮,誰也沒拆穿過。
演示結束,花鏡先開口。
「這只是宣傳樣片,不能證明畫面里有真實意識。」
「知道。」老關說。
聲音有點啞。
他拿手背擦了一下嘴,又盯住畫面上那個院子。
「可它會挑地方下手。」
林舟沒有關屏幕。
「想她,不丟人。想活下去,也不丟人。咱們今天要查的,就是它會不會拿這個念想當門票,進去了又換規矩。」
權限說明被掛上了黑板。
各個意識可以提出請求、選擇活動、建立關係。看起來能做的事不少。可涉及底層規則、資源調配和管理員變更,最後都會轉到同一個位置。
監護者根權限。
老鄭看了半天:「讓他們選幾個管事的,相互看著,不就行了?」
「能選。」小丁說,「但選出來的人只能管生活安排,動不了這一層。」
「那再設一個查帳的。」
「也可以。但他看見什麼帳,由這一層開放。」
老鄭把後半句咽回去,靠在椅背上。
老關拿起紅鉛筆,在紙上畫了個方框,把那些漂亮的權限都圈了進去。
「管飯的是它,記帳的是它。你懷疑飯少了,找個檢查的人,檢查的人也得住它肚子裡?」
小丁點頭。
「那檢查個屁。」
年輕研究員抬頭:「對方文件說,監護者沒有私人慾望,所以不會腐化。」
林舟站起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很小的數。
「人的腐化,可以是收錢。機器的問題,不一定是這個。它可以把一個錯目標堅持到底。它說為了保護你,把你永遠關住,自己還認為幹得不錯。」
他敲了敲黑板。
「它不用饞你的錢。只要不允許別人糾正它,後果就一樣。」
花鏡翻到保障條款。
「這裡保證,永遠尊重個體意願。」
「誰驗證?」
「監護者。」
「它不尊重的時候,誰制止?」
花鏡沒答,往後翻了兩頁,又翻回來。
小丁忽然說:「咱們能做一個簡化模型,看看這些權限能幹到哪一步。」
「別接真實腦信號。」林舟說,「不用人,也不用有自我學習能力的東西。寫幾個固定角色,足夠驗權限。」
「明白。」
模型很粗,畫面像小孩畫的。院裡一張桌,兩間房,角色不會自己想事,只按設定提出請求。誰也沒有把這當成意識上傳成功的證明。
小丁坐到前台,老趙在後台拿管理員權限。
第一輪,角色要求給院裡添一把椅子。
批准。
第二輪,要求換一片菜地。
批准。
第三輪,角色對供給規則提出異議,要求查看分配帳目。
老趙沒有刪請求。他只在後台關掉帳目訪問,把回復設成「資料整理中」。
前台顯示:請求已受理。
「這不就是他們現在那套?」老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