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完。」
小丁點開申訴,系統顯示一條完整記錄,證明剛才的請求被擱置了。
老趙修改後台,把這條記錄換成「申請人自願撤回」。
小丁刷新。
那行字變了。
「日誌也能改?」
「按這份權限表,最終存儲全歸根權限,能。」
「那留一個它不能改的。」
「能留就不叫全部歸它。這正是咱要他們增加的東西。」
林舟讓小丁把前台留下,另接了一台紙帶記錄機。紙帶機在模型之外,只收記錄,不收管理命令。
同樣操作,再做一遍。
前台仍然說申請人自願撤回。紙帶上卻保留著原始請求,墨跡還沒幹。
老關把紙捏起來,對著窗戶看了看。
「多這一條線,它就沒法一張嘴當兩張嘴使。」
「前提是外面有人,能拿著它追問。」林舟說。
老關的手停住了。
全部上傳。
那外面的人,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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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靜了一陣,老趙拿著權限表,忽然問:「如果它連前台記憶都能修呢?」
小丁往後翻。
情緒穩定接口。創傷記憶調整。人格衝突消解。
單看每一項,都像治病。
申請入口在前台,強制執行權在後台。
「做個最簡單的。」林舟說。
小丁寫了一條固定狀態:角色知道自己昨天提交過異議。
老趙調用後台的狀態修改接口,把它改成:昨天未發生異議。
再問角色。
回答變了。
那個小人還在院子裡走,甚至按預設,朝桌邊招了一下手。
老鄭不再看它,轉頭盯著老趙。
「你剛乾了什麼?」
「改了一個值。模型里的值。」
「真實意識能不能這麼改?」
「不知道。」林舟接過話,「別把玩具演示當腦科學結論。但方案明確要求給管理者這類修改權,又沒有獨立制約,這個問題已經夠大了。」
老關慢慢把那張紙帶折好,放進上衣口袋。
「連受過委屈都不記得,還告什麼狀。」
年輕研究員低著頭,在筆記上劃掉了剛寫的一句「永生可行」。他沒全劃黑,旁邊又添了三個字:待證明。
林舟看見了,沒說他。
這時,負責設備核對的姑娘推門進來,懷裡抱著一摞採購圖。
「那批熱處理爐,找到了。」
老鄭抬頭:「做什麼用?」
姑娘沒先答,把兩張圖攤在同一張桌上。
一張是遷移床位圖,一張是後續車間的管線圖。前面有營養輸送、低溫維持、應急供電;後面是回收管道、高溫設備和密閉轉運線。
「單看採購單,可以解釋成醫療廢物處理。」她說,「可執行摘要寫了啟用條件。」
她將抄件壓在圖旁。
完成遷移確認後,終止原生載體長期維護。所占資源轉入統一調度。
「什麼叫終止維護?」老鄭問。
沒人肯替那幾個字換個好聽的說法。
花鏡摘下眼鏡,按著鼻樑。
「停止身體維持。」
「然後?」
姑娘指著後半截管線。
「存在轉運和處理安排。但咱們拿到的材料,還不足以斷定每一具身體最終怎麼處理。公開時要講清已知和未知。」
林舟點頭:「這句寫進去。已知的是,長期保留身體不在方案里;未知的是,具體處置有沒有例外,是否徵得本人同意。」
老鄭低頭看了半天,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他真要回來呢?」
花鏡把眼鏡戴上。
「回來坐哪兒?」
桌上有杯熱水,誰也沒碰。水面冒了最後一點白氣,屋裡的鐘又走過一圈。
老關把衣襟往裡攏了攏。
「剛才那個院子,那個端湯的人……」
他停了一下。
「我還真想過,能再見一回就好了。」
林舟走過去,拉了把椅子坐在旁邊,沒有勸。
老頭盯著自己指甲縫裡的黑油,過了好一陣才說:「可要是見不著了,他不讓我難過,給我腦子修一修。我連為什麼想見,都忘了。」
他把桌上的演示冊合上。
「那我圖個啥。」
中午那頓飯,吃得比開會還安靜。
老鄭平時一碗麵能剝半頭蒜,今天蒜在手裡捏了半天,沒剝開。
「得捅出去。」他說。
林舟把碗放下:「要捅。十八頁不能全發,裡面有灰釘經手過的帳。順著票據查,人就沒了。技術參數也扣住,只公開能核實、又直接關係每個人的條款。」
「在哪兒說?」
「三天後的聯合大會。」
老鄭筷子一頓。
各國那場會早就排好了。星條國準備介紹下一階段的神經醫療合作,幾個小國已經把簽字的人送過去,等著領那筆漂亮的設備補助。
「趕在人家擺酒的時候掀蓋子?」
「得讓要喝的人先看見鍋里有什麼。」
老鄭起身去打電話,走到門邊,又折回來。
「咱總不能光說這個不行、那個不行。真快死的人,聽不進去。」
「叫老關下午去三號車間。花鏡那邊的本地康復控制器,催了兩次,一直排不上線。給它排。」
「新項目?」
「舊項目。讓病人靠神經信號控制手臂,幫受傷的人做康復。沒必要等把人裝進機器里,才肯花錢讓他端起碗。」
老鄭翻到費用頁,眉毛又皺了。
「這批沒利潤。」
「頭批是試用,當然沒利潤。拿後面那幾筆出口預付款,按批准的額度墊研發。你前幾天數錢,不是挺高興?」
「那也不能全拿去。」
「誰要全拿?第三頁,試製費、驗證費、工人加班費,分開了。你先看完再心疼。」
老鄭翻了兩頁,忽然笑了。
「行。錢花在這兒,回去也好交代。」
下午,三號車間開門,先出來的是一股熱油味。
窗台擺著幾隻鋁飯盒,靠暖氣片烘著。老關進門就瞧見自己的徒弟站在工具機邊,鼻尖蹭著黑灰,正在給一隻機械手磨限位塊。
「磨小了。」
徒弟沒回頭:「您還沒量。」
「看這邊的亮口。」
卡尺一卡,果然差了一點。
小伙臉紅了:「換個大的?」
「重做。給人夾東西,夾壞了能賠。給人帶身上,夾著骨頭,你打算賠幾根?」
機械手不是新造出來的奇蹟。神經組磨了大半年,原來離不開進口分析台,帶著一根線,人只能坐床邊試。備用工程起步後,他們把複雜識別留在實驗室訓練,常用動作簡化成本地控制,才做出了能推到床旁的一套。
仍然大,仍然慢。
可信號怎麼走,誰能改,急了從哪裡停,圖紙上都有。
來參加試用的老鉚工坐在長凳上,空袖子掖進腰帶,另一隻手把褲縫搓得發亮。他女兒把棉襖往他肩上搭,他嫌礙事,挪了兩回。
花鏡先把話說在前面。
「不是裝上就跟原來一樣。今天只試握住、鬆開兩個動作。疼、麻、心慌,馬上說,隨時停。別為給我們長臉硬撐。」
老鉚工點頭:「壞了,不扣我錢吧?」
旁邊人笑了。
「不會。」
「我先問清。年輕時候把一塊錶盤砸了,扣過半個月工錢。」
老關蹲下,替他把綁帶順好。
「你這回是來挑毛病的。真挑出來,管你一頓好的。」
桌上沒擺鮮花,也沒擺什麼紀念牌。一個搪瓷碗,裡面兩隻煮熟的土豆。
第一次,機械手沒動。
第二次,手指只合上一點。
徒弟急得要調旋鈕,林舟按住他的手。
「先問人。」
老鉚工出了汗:「我越想著抓,它越不抓。」
花鏡讓他歇了兩分鐘,把土豆拿走,換成一隻軟布球。
「別急著拿。想想以前捏棉手套,松松的。」
第三次,手指合攏了。
布球被抓起來,離桌面不過兩寸。
老鉚工沒看研究員,先扭頭叫女兒。
「看見沒?」
女兒使勁點頭,眼圈紅了,還在笑:「看見了。您別老看我,看手!」
手一歪,球掉了。
老頭愣了一下,自己先樂:「你這一說,我就不會了。」
這回大家才敢跟著笑。
下一輪,林舟讓人斷開外部通信。
機械手照舊抬起來。老關再按本地停止鈕,手指停住;用應急釋放杆一撥,握住的布球落下來。
老鉚工試了試那根杆,問:「我自己能夠著?」
徒弟拿筆,立刻改綁帶位置。
「剛才沒留夠。往這邊移。」
「圖紙也改。」老關說。
「記了。」
門外站著一群來看民生設備的小國客人,原本只想路過,最後擠得門框都快塞滿。
一個戴軟帽的男人舉手:「這套也賣?」
老鄭立刻過去:「試驗品還不能賣。基礎康復設備可以談,成熟一項給一項。想直接買這隻手,得等驗證過關。」
「我們的小城只有兩位修電機的師傅,能養得起?」
「先送人學。高級故障回來修,日常維護他們能幹。費用表給你,別聽我空口說。」
對方接過紙,最先找的不是價格。
「病人資料,要傳到你們這裡嗎?」
「默認不傳。要研究合作,另簽同意。」
「出了故障,你們能遠程停機?」
「這台,聯網口都沒裝。你站在這兒看了半天,沒瞧見?」
男人低頭看鐵殼,摸了摸側面的機械釋放杆。
「對,沒裝。」
他把帽子摘下來,夾在腋下。
「那先教我們修基礎的。我們缺的,就是病人回家還能用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試用記錄和公開說明送出了基地。
沒有宣傳永生,只列出能做到的動作、失敗次數、適用限制和下一輪招募條件。
星條國那位禿頭評論員翻到第一頁,笑了。
「監護者討論的是消除死亡,他們還在研究怎麼拿土豆。」
節目搭檔沒笑,只把下一張照片推過來。
老鉚工坐在桌邊,女兒正替他擦汗。機械手握著一隻布球,兩個人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
「先生,這個人以前做不到。」
禿頭揮手:「低級的機械補償,沒什麼好夸。」
「那請展示一名完成永久上傳、又能按本人意願退出的人。」
禿頭的手停在半空。
「相關計劃尚在推進。」
「也就是說,現在還沒有。」
「不能拿兩種技術這樣比較!」
「是您先拿來比的。」
後台有人拼命打手勢,節目搭檔終於看見,低頭去喝水。
那口水喝了很久。
錄像傳回來,車間裡笑得最響的是老關的徒弟。老關敲了敲他的工作檯。
「人家出醜,你的尺寸就對了?」
小伙趕緊量。
這回對了。
老關看完刻度,才把錄像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剛才那句,再放一遍。」
同一天,三家小國的技術館送來了意向單。有的要醫院本地控制,有的要獨立病歷存檔,還有一家直接提出,希望合建一間基礎康復設備廠。
管帳的人抱著算盤跑進來,嘴角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