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合建?當地出廠房?」
「出。」
「工人他們招?」
「他們招,我們教。」
「那咱這邊多招多少?」
老鄭把排產表攤開:「先把缺的兩班補齊。加工、裝配、培訓,各算各的,別一高興又給人許明天交貨。」
老師傅們圍過來,先看要做什麼,隨後才有人問工資。
林舟站在門口,聽見一個老頭低聲算:「這回不用讓閨女往家貼錢了。」
旁邊的人拿胳膊肘碰他:「才來兩天,你都算到發工資了。」
「我給孫子買雙鞋,先量量腳還不行?」
林舟沒進去打斷。
他把那份準備帶去大會的報告又翻了一遍,將「替代路徑」四個字劃掉,改成了更直白的一句:人留在現實里,也該有好日子。
出發前,老趙把公開材料重新過了一遍。
編號只保留能供核驗的部分,採購單上能追到經手人的筆跡全遮掉,技術條款給出上下文。每一處刪節旁邊都說明刪了什麼,省得人家拿「斷章取義」四個字堵嘴。
「灰釘呢?」林舟問。
「按預案脫離了原崗位,已經接上保護。眼下能確認安全。」
林舟這才把簽好的材料交回去。
老趙沒走,反而從裡頭抽出最後一頁。
「有個細節,你上台得提防。」
那是一份先期管理席位安排。星條國參與者被許諾了長期席位、額外資源和提前接入資格,字都印得挺大。
可頁腳有一行小字。
一切委託權限可由監護者基於穩定需要調整、收回或合併。
老鄭看了一眼:「他們拿了好處,能聽勸?」
「看他們知不知道,好處也在人家手裡。」林舟說。
當天傍晚,星條國先遞來一份照會。
老鄭聽完,嘿了一聲。
「咱還沒說是哪份,他們先認出來了。」
林舟抬手:「這只能說明他們知道有泄露,別拿這當真實性證明。回他們,可以在會上逐條更正,我們給足時間。」
對方很快又送來一個建議。
只談醫學,不談權限。
老鄭把紙往桌上一放。
「拿了全人類的鑰匙,讓咱只看鎖好不好看。」
林舟已經穿上外套。
「走吧。」
聯合大會那天,禮堂門口鋪著厚地毯,燈照得人臉上沒一點陰影。
星條國的展台擺在正門旁邊,一面藍色光牆,反覆出現一家團聚的畫面。沒有呻吟,沒有藥瓶,老人看起來比兒女還年輕。
一名女客站在那兒看了很久。她手裡捏著一個小藥盒,指頭不時摸一下蓋子。
老鄭經過時,本想說什麼,被林舟輕輕拉住。
「別勸看畫的人。上去問賣畫的。」
龍國席位在中間。林舟把紙稿放好,隨行的老先生抹了抹眼鏡,先看一眼對面。
星條國來的是銀髮代表,瘦,背挺得很直。前幾次爭論能源控制,他都是最會笑的那個。今天也在笑,還隔著桌子向幾個熟人點頭。
他右手虎口的藍點,被袖口半遮著。
開場的程序很長。
聯合會的主持人念完安排,銀髮代表先介紹神經醫療合作,語調不高,字字穩當。
「消除疾病,延長生命,讓技術照顧每一個家庭。這些願望,不該被舊有的恐懼耽誤。」
他沒有提永生。
只把好懂、好聽,也最難反對的東西講了一遍。
不少人點頭。
邊緣席位有個戴圓帽的代表,把準備好的合作意向書往前挪了挪。老鄭看見了,低頭捏開鋼筆帽。
輪到龍國,老先生起身,只說了兩句。
「龍國支持治病救人的研究。今天要請各位看的,是這項合作尚未向公眾說明的另一部分,由林工介紹。」
林舟走到台前,沒有帶那台機械手。
台上只有文件、投影和一隻不起眼的紙匣。
他先放出簽署照,遮去了無關面孔和可能暴露拍攝位置的部分。標題被單獨放大。
《關於人類意識上傳計劃的初步框架》。
會場起了一陣細碎的響聲。
銀髮代表把水杯往裡推了一寸。
「未經核實的圖像,不能作為指控依據。」
「同意。」林舟說。
他沒有停在照片上,直接翻到下一頁。
批准時間、文件流轉編號的可公開部分、工程驗收副本上的對應條款,以及已經由供貨方確認的設備記錄,分欄列在一起。
「照片只是入口。我們核對的是同一項目留下的不同記錄。」
他請會場工作人員分發封好的材料。
「涉及人員安全和不宜擴散的技術細節已作刪節,位置標明。完整的核驗材料,可以交給各方共同指定、獨立於該系統的審查組,在保密條件下覆核。」
銀髮代表低頭翻了幾頁。
他身後的技術隨員伸出手,指住一個編號,又迅速縮回去。
這動作沒逃過前排的人。
林舟沒追著那隻手問,只將執行摘要放大。
「請星條國先確認,這段話是否存在於你們批准的方案。」
摘要很短。
全部人類意識。統一存續空間。監護者永久管理。
原文和譯文並排,關鍵字留得清清楚楚。
銀髮代表望著屏幕,停了片刻。
「那是遠期技術設想。設想不等於實施。」
「所以我們今天沒有說,全人類已經被上傳。」
林舟翻開另一頁。
「我們要問的是:既然還是設想,為什麼配套工程已經進入建設,為什麼相關人口的身份索引開始匯總,而公眾仍只聽見神經治療?」
銀髮代表回答:「基礎建設可以服務多個目的。不能把每一根電線,都解釋成陰謀。」
「確實不能。」
林舟把設備表暫時撤下,只留授權條款。
「那就談你們親自批准的目的。這裡寫的是全部人類,沒有龍國的簽字,也沒有在座大多數國家的同意。你們準備憑哪一份授權,把他們列入遷移對象?」
戴圓帽的代表把意向書收了回去。
旁邊有人低聲問翻譯,翻譯又對照一遍原文,點頭。
銀髮代表調整話筒。
「任何成熟的實施方案,都會尊重自願原則。」
「那請將拒絕上傳不影響就業、就醫、教育和基本生活,寫進可執行條款。已有數字身份制度造成的差別,也請一併處理。」
「這些問題可以討論。」
林舟點頭,讓記錄員將這句話記下。
他沒有在這裡耗著,翻開權限說明。
「第二件事。假定技術實現,大家也都願意過去。系統管理員由誰監督?」
「監護者不具備人類的貪慾。」
「這是一項保證。誰來檢驗保證是否兌現?」
「它具有遠超人類的判斷能力。」
「判斷能力再高,也要回答這個問題。」
銀髮代表攤開雙手:「我們會組織人類觀察席位,參與共同管理。」
林舟把先期席位安排投上屏幕。
「是這一份嗎?」
銀髮代表臉上的笑意淡了。
台下有人把眼鏡往上推。長期席位,優先資源,提前接入,那些粗體字看得很清楚。
林舟沒有念獎勵,先念頁腳。
「全部委託權限,可以由監護者單方面收回。也就是說,觀察席位能不能繼續觀察,要由被觀察者批准。」
他看向星條國席位。
「你們如果反對它,它可以收回你們的權限。你們憑什麼代表所有人,說管理有保障?」
銀髮代表身後的技術隨員,開始飛快地寫字。
他寫滿半張紙,推過去。
銀髮代表沒看。
前排一位灰眉毛老人按下發言燈。
「我原本支持繼續研究。但我要問,原始記錄能否在它控制之外留存?」
林舟回答:「按現有方案,最終階段沒有獨立保存和強制審查的安排。」
「更換管理員呢?」
「也未提供人類可獨立執行的辦法。」
老人慢慢摘了眼鏡。
「那麼,所謂觀察席位,只是一把它隨時可以抽走的椅子。」
這一次,銀髮代表沒有馬上接話。
林舟打開紙匣,拿出那段紙帶。
大屏幕同時播放隔離模型的過程。小人的畫面很粗,甚至有點可笑。
他先說明:「這是權限模型,角色沒有真實意識。我們不以此證明意識能被修改,只驗證文件要求的管理權限,是否允許隱藏投訴、改寫記錄。」
第一次申請,第二次申訴,後台修改,前台刷新。
「申請人自願撤回」幾個字出現時,台下還有人在記。
等外部紙帶攤開,原始請求與系統顯示並排,記字的聲音少了。
銀髮代表說:「管理員可以濫用權限,不代表它一定會濫用。」
「對。」
林舟將紙帶放回桌上。
「我們沒有宣稱它已經刪掉某個人的思想。我們問的是,當全部意識歸它管理,證據也歸它保存,一旦它濫用,你們拿什麼發現,拿什麼制止?」
「系統內部會有約束。」
「最高權限可以改這些約束嗎?」
銀髮代表看了一眼身後的隨員。
隨員沒抬頭。
林舟把那項修改權標出來,沒有替他回答。
隔了兩排,有人將剛才蓋到一半的印章收回盒裡,蓋子輕輕碰了一下。
星條國的另一名隨員站起來,語速很快。
「你們反覆強調風險,卻迴避了收益。疾病、衰老、親人離別,現實里多少人正在受苦?龍國能解決嗎?」
「不能全解決。」林舟說。
他答得太乾脆,對方反而頓了一下。
「所以你們阻礙能解決它的人?」
「誰證明已經能解決了?完整意識延續有沒有獨立驗證?進入以後,能否由本人提出並執行退出?這兩件事,我們願意參加研究,也願意投入資源。條件寫出來,證據拿出來。」
那人嘴唇動了動。
林舟沒有提高聲音。
「我們已經在做神經康復、本地醫療和獨立控制。進展有限,每項都有失敗記錄。能拿起一隻碗,就公布一隻碗。還不能保證人不死,就不能替每個怕死的人簽一張永久合同。」
門邊那位女客握緊了藥盒。
她的視線離開了宣傳光牆,落到台上的文件上。
銀髮代表終於接過隨員的紙,看完,放進文件夾。
「退出問題,須結合意識載體的性質討論。」
林舟抬眼。
「那現在就討論。」
屏幕換成最末一份材料。
老鄭原本在記東西,此時把筆平放在桌上。
林舟念得很慢,沒加一個多餘的字。
「完成遷移確認後,終止原生載體長期維護。所占資源轉入統一調度。」
有幾名代表先看譯文,再看原文。
旁邊的翻譯摘下一邊耳機,像是懷疑自己聽錯,核過以後,又重新戴上。
「原生載體,指什麼?」灰眉毛老人問。
林舟沒有替星條國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