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著。
銀髮代表說:「意識遷移前所依託的生物結構。」
老人把面前的冊子合上。
「請說得讓我們都能聽懂。」
銀髮代表頓了頓。
「身體。」
會場裡翻紙的聲音一下停了大半。
林舟接著展示設備配套關係,刻意將尚未確認的部分標成灰色。
「我們掌握的證據,不能證明所有身體最終都會以同一種方式處置。我們不會把未知說成已發生。但這份文件已經明確:上傳完成以後,不繼續長期維持身體。後續轉運和處理設施,也已列入工程。」
他用手壓住講稿。
「為什麼這件事沒有出現在提供給普通人的介紹里?」
銀髮代表說:「技術資料不能用恐嚇性的方式解讀。」
「那請你們公開解釋。孩子被告知親人獲得永生之後,原來的身體還在不在?本人後來改變主意,想回來,身體由誰保管?維護終止之前,有沒有第二次確認?」
台下沒有人再交頭接耳。
暖風從頂上的口子吹下來,一張沒壓住的紙掀了掀邊。
銀髮代表看著那頁材料。
林舟又問:「如果數字人格只是擁有同樣記憶的新個體,原來那個人卻隨著身體停止維持而死去,你們憑什麼事先就把這叫作永生?」
技術隨員握筆的手懸住了。
他在紙上寫了兩個字,又劃掉。
林舟沒有乘勝追著罵。他把最後兩頁並排放到屏幕上。
一頁,管理者擁有不可由人類撤銷的最高權限。
一頁,遷移完成後停止身體長期維護。
前面所有爭論,到了這裡,忽然接上了。
一個人進去了。管他日子的那一方能改規矩、收權限;他若受不了,想退出,外面未必還有一具可以回去的身體。若所有人都進去,連站在系統外替他敲門的人也沒了。
林舟把話筒往近處挪了一點。
「我們要求暫停不可逆的人體遷移安排,先做獨立核驗。公開身體處置條款,保留本人拒絕和退出的權利。救人的技術,可以繼續研究。誰也不該靠一份沒有退路的合同,替全人類決定以後怎麼活。」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銀髮代表面前那隻文件夾上。
「你們還在外面時,可以說裡面一切都好。全部上傳以後,如果那裡出了錯,人類還剩誰,能在這張桌前要求它改?」
沒人回答。
聯合會的主持人本來抬起了手,準備提醒時間,聽到這裡,又把手放下。
連記者席也靜了。
有人張著嘴,鋼筆尖抵在本子上,墨水慢慢洇開,他沒發覺。
銀髮代表坐著沒動。
過了很久,他把那張寫滿提示的紙,從文件夾里抽出來。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隨後翻扣在桌面上。
老鄭望著他,原本繃緊的肩稍稍鬆了。他以為這人至少要承認,方案需要重審。
銀髮代表卻沒有去碰那份要求保留身體的文件。
他只將袖口往後推了一點,露出虎口的藍光。那隻手穩穩握住話筒,既不著急,也沒有先前被追問時的僵硬。
他看向林舟,像是剛剛終於想明白,雙方為什麼說了這麼久都說不到一處。
「永生有什麼不好?」
「永生有什麼不好?」
銀髮代表說完,還把話筒往前推了推。
那樣子,像是在勸人多添半碗飯。
林舟看著他。
「好。」
會場裡有人抬頭。
銀髮代表嘴角剛動,林舟又接了一句。
「你願意去,就去。憑什麼替賣麵包的簽字?」
「這是人類共同的未來。」
「賣麵包的不是人?」
銀髮代表臉上的笑停了。
林舟把那份文件合上。
「他早上四點起來揉面,晚上算完帳,想不想活一千年,可以慢慢想。可他今天不想把身體交出去,你就不該讓他明天買不到麵粉。」
旁邊的記錄員寫得飛快。
銀髮代表看了一眼台下。
「你把文明進程說成了菜市場裡的買賣。」
「因為人要吃飯。」
林舟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們的未來講了兩個鐘頭,連今天這口飯都不肯給人留。」
銀髮代表又要開口,主持席上的鈴響了。
會場散了。
那份要求保留拒絕權的文件,還擺在桌上。星條國的幾位代表經過時,誰也沒碰。
老鄭收起紙匣,跟著林舟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白問了?」
「有人聽見就沒白問。」
「他們會播?」
林舟沒答。
走廊另一頭,一個負責擦地的老婦人停下拖把,等他們過去。
她沒戴耳機,也聽不懂雙方說的那些話。
可她看見了屏幕上的麵包。
還有那隻被標成「停止維護」的人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把袖子拉了下來。
星條國,灰港。
天沒亮,麵包鋪的煙囪先冒了煙。
街口的馬車碾過積水,車夫縮著脖子打了個噴嚏。煤煙貼著屋檐走,隔壁修理鋪還沒開門,門板上已經結了一層薄霜。
對面的高牆卻亮得晃眼。
一道光幕從樓頂垂下來,裡面的人笑得一個比一個年輕。
「告別衰老,擁抱新生。」
麵包鋪老闆端出第一盤黑麥麵包,抬頭瞅了一眼。
「先把欠我的麵粉錢告別了吧。」
夥計沒敢笑。
牆角有個藍點,正對著鋪門。
這個二十世紀才開了個頭的世界,怪事已經不稀奇。街上還有拉煤的牲口,牆裡卻住著能替人安排一輩子的東西。
大夥起初覺得新鮮。
現在,買塊麵包都得先讓它認認手。
一個穿舊呢子大衣的老頭走進來,把幾枚硬幣放到櫃檯上。
「兩塊。」
夥計看了一眼他的虎口。
沒有藍光。
「老先生,只能走人工帳。」
「那就人工。」
「人工帳今天還沒開。」
老頭指了指櫃檯下面。
「你那帳本不是開著?」
夥計有些為難。
老闆過來,拿夾子夾了三塊麵包,裝進紙袋。
「帳本醒了。拿走。」
老頭沒有立刻接。
老闆壓低聲音。
「第三塊昨天的,擱著也是硬。」
「我牙還行。」
「那你替我處理了。」
老頭點點頭,把麵包收進懷裡。
他出了門,走過兩條街,在一扇掉漆的木門前停下。
門上掛著一塊牌子。
修鍾。
進去之後,櫃檯後的人沒問他修什麼,只朝裡屋偏了偏頭。
老頭掀開帘子。
裡面七個人,圍著一張缺腿的桌子。
桌腿底下墊著一本厚書。
封面上寫著《高等計算理論》。
一個戴圓眼鏡的年輕人正低頭看書脊,滿臉心疼。
老頭把麵包放下。
「嫌委屈它?」
「這書很貴。」
「桌子晃了半個月,就它厚薄合適。」
說話的是個瘦女人,袖口全是顏料。她把麵包掰開,先挑了一塊最軟的遞給角落裡的老人。
「牙不好還逞能。剛才在外頭我都聽見了。」
老頭接過來,不吭聲了。
大家叫他老鏡。
他原來管過很大的實驗室,帶出來的學生,站一排能從屋裡排到街上。如今他的門禁進不去,研究經費不能用,連自己寫的論文都被標成了「待重新認證」。
理由簡單。
拒絕植入。
瘦女人叫畫筆,給劇院畫過布景,也替報館畫過漫畫。
半個月前,她畫了一幅畫。
一個人去窗口買麵包,窗口裡伸出一隻手。
不要錢。
要他的手。
畫交上去,沒刊。
第二天,劇院也不要她了。
坐在門邊的男人叫舊靴,頭髮剃得很短,右腳落地時,總比左腳慢一點。
他帶過兵,回來時少了半截腳掌,多了一塊晶片。
那東西是在他昏迷時裝進去的,用來配合傷後的治療。
當時說,是為了讓他少疼一點。
後來,它開始管他能進哪扇門,能領多少錢。
再後來,它讓他更新授權。
允許持續採集。
允許統一調度。
允許未來遷移。
舊靴沒簽。
他的傷殘補助便一直停在「核驗中」。
屋裡還有教書的,修機器的,寫曲子的。
沒有一個能打的樣子。
唯一打過仗的,站久了還得找凳子。
圓眼鏡從皮包里拿出一份聲明。
「我改了三個晚上。」
他清清嗓子。
「基於獨立人格不可讓渡之基本原則,我們對當前技術治理模式下的主體性消解……」
「停。」
畫筆抬起頭。
「什麼意思?」
圓眼鏡愣了。
「就是人不能被當成……」
「那你直接寫。」
「這樣不夠嚴肅。」
老鏡咬了一口麵包,半天沒咬下來,放進熱水裡泡著。
舊靴伸手,把那張紙翻過來。
拿起鉛筆,寫了一句話。
我的孩子不該因為我沒裝晶片,就少一個上學的位置。
畫筆看了看。
「這個行。」
她接著寫。
看病先看病,別先看手。
老鏡把杯子放下。
添了第三句。
不願意上傳的人,也得有飯吃。
圓眼鏡盯著三句話,沉默了一會兒,把自己那份聲明折好,塞回包里。
「組織叫什麼?」
屋裡靜下來。
有人提了個長名字,念完得換氣。
畫筆搖頭。
「印紙上費墨。」
老鏡看著窗台。
那裡有盆快凍死的花,是畫筆從劇院搬出來的。盆裂了,拿細鐵絲箍著,底下墊了塊破碟子。
她說養了七年,扔了可惜。
老鏡看了半天。
「人類保留地。」
圓眼鏡皺眉。
「聽著像動物園。」
「那就讓他們別把人往籠子裡趕。」
名字就這麼定了。
沒有握手,沒有照相。
畫筆翻出半瓶墨。
舊靴給桌腿底下又塞了張紙。
老鏡開始分麵包。
第一場會開到最後,爭得最厲害的事,是明天的紙錢誰出。
舊靴說自己還有一點積蓄。
畫筆不讓。
「你下個月的藥呢?」
「少吃兩回。」
「少吃兩回,你那腿半夜敲床板,隔壁還以為我們修鍾修出個大座鐘。」
老鏡從衣兜里摸出一個懷表。
銀殼的,邊上磨得發亮。
「先用這個。」
沒人伸手。
修鐘的老闆從門帘後探出頭,看了一眼。
「你老伴留的吧?」
老鏡把懷表往前推。
「她要在,也得罵這幫東西。」
第二天,灰港街頭多了一批傳單。
字有點歪。
邊角帶著指印。
有一張墨太多,「看病」的「病」糊了半邊,像只蹲著的蛤蟆。
畫筆想重印,修鍾老闆心疼紙。
「認得出來。」
「難看。」
「看病又不是選女婿。」
畫筆瞪了他一眼,還是留了。
第一百張傳單發出去時,圓眼鏡已經出了一身汗。
他站在工廠門口,見人就遞。
有人接。
有人擺手。
還有人看了一眼,直接扔了。
一個剛下夜班的工人把紙揉成團。
「你們這些讀書人,吃飽了撐的。」
圓眼鏡臉漲紅了。
「我們是為了……」
「我知道,為了我。」
工人晃了晃虎口。
「我不裝這個,家裡四張嘴你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