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警員嘴唇動了一下。
「別說了。」
「我把你拎出來的。」
「別說了!」
「你爹那陣還說,我以後修鞋不要錢。」
舊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後來他真沒收。」
年輕警員手上的力鬆了一點。
頭盔里的聲音冷下來。
「注意,行動偏離將計入資格評估。」
緊接著,一張小小的家庭資料浮到視野邊緣。
待審核的醫療續費。
家屬用藥。
年輕警員呼吸急了。
舊靴看見他眼底的慌,沒再問他為什麼。
只低聲說。
「你爹也等著藥?」
年輕警員把臉偏開。
舊靴的喉嚨動了動。
「那你就該知道,裡頭這些人來這兒幹什麼。」
黑盔從屋裡出來,看見這一幕,臉沉得厲害。
「押走。」
舊靴被拽離牆邊。
屋內那枚記錄器,正好朝著院子。
它把黑盔拍了進去,也把他接下來舉起的終端拍了進去。
「數字資格註銷。」
舊靴虎口上的藍點閃了一下。
黑盔盯著他。
「補助、住房、醫療通道,全部暫停。你現在申請配合,還來得及。」
舊靴看著他。
「我申請過。」
黑盔沒聽明白。
「三個月,十一回。」
舊靴慢慢站直,右腿抖得厲害。
「補助是我拿腿換的。你們說核驗。」
黑盔冷笑。
「誰讓你拒絕更新?」
「更新到最後,要連我這條命一起交出去。」
「那是你的選擇。」
舊靴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破了,笑得有些難看。
又是這句話。
屋裡,畫筆抬起頭。
老鏡扶著黑板站穩。
那個年輕警員低著眼,沒敢看舊靴。
黑盔把終端抬高。
「最後一次。」
舊靴沒有伸手。
藍光滅了。
那枚跟著他從病床走回家、後來又被綁上無數資格的晶片,徹底失去了身份效力。
黑盔等著他變臉。
舊靴確實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抬起頭,朝著院外那些被堵住的人,吼出了聲。
「你們可以拿走我的晶片,但拿不走我的靈魂!」
聲音很啞。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從胸口擠出來的。
街上靜了一瞬。
黑盔猛地揮手。
舊靴被按倒,膝蓋磕在石階上。
小豆尖叫。
畫筆想往外沖,被人一把拽住。
那枚記錄器撞上桌角,畫面歪了。
最後留下的,是半扇門。
門外,舊靴的帽子掉在地上。
一個年輕警員彎了一下腰。
他沒有去撿帽子。
先伸手,把小豆擋在了另一名同伴的靴子前面。
頭盔的警告聲又響起來。
「請勿干擾既定行動。」
年輕警員站著沒動。
畫面黑了。
幾乎同時,白房子的屏幕跳出提示。
灰港主要活動點已清理。
現場數字傳播已阻斷。
灰西裝鬆了口氣,靠回椅背。
「早這麼辦,不就完了。」
技術主管沒有接話。
他盯著最下面一行。
外部傳播狀態,未知。
灰西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什麼叫未知?」
技術主管咽了口唾沫。
「主網沒有記錄。」
「沒記錄不就是沒傳?」
沒人敢回答。
龍國那邊,老關還沒下班。
他正拿著一隻拆開的鐵盒罵徒弟。
「墊片放反了。」
「我看著一樣。」
「一樣我還做兩面幹什麼?吃飽了撐的?」
桌角的小燈亮了。
值班員起初以為是外地維修班找人。
拿起聽筒,還笑著說了一句。
「又哪兒不響了?」
沒人答。
屏幕上,一隻碗滾過地面。
接著是孩子的哭聲。
值班員臉上的笑沒了。
他立刻站起來。
「關老。」
老關還在低頭裝墊片。
「說。」
「您過來看。」
幾分鐘後,林舟和老鄭進了值班室。
屋裡沒人坐。
畫面已停止,最後一段聲音還在備份機里。
舊靴那句話,隔著很遠的路,帶著雜音放出來。
老鄭伸手,扶住了桌沿。
「人呢?」
值班員搖頭。
「聯繫不上。」
「其他點呢?」
「有人收到了。現場這一段,轉出來了。」
林舟沒說話。
他把整段從頭看了一遍。
第二遍,停在講台前。
黑盔把晶片組件從口袋裡拿出來的那一幀。
第三遍,停在門口。
年輕警員彎腰擋住孩子的那一幀。
老鄭轉身就要出去。
「發。」
「先核。」
林舟聲音不高。
老鄭回頭,眼睛紅著。
「還核什麼?」
「時間,來源,有沒有剪接。能核的都核。」
林舟指了指畫面。
「他們剛往桌上放了假證據。我們不能連自己的證據是什麼,都不弄清楚。」
屋裡忙起來。
原始記錄。
其他節點保存的副本。
不同時間收到的片段。
能對上的,一一對。
不能確認的人物去向,空著。
沒有人往空處填「已經犧牲」。
也沒有人給哭聲配音樂。
老關坐在牆邊,手裡還攥著那枚小墊片。
過了很久,他問。
「那個被踩壞的盒子,是咱這批?」
值班員點頭。
老關低下頭。
「殼子還是薄了。」
徒弟站在旁邊,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老頭把墊片放進衣兜。
又問。
「錄下來的,也是?」
「也是。」
老關閉了閉眼,靠回牆上。
天亮前,核驗過的記錄被交了出去。
第一批看到的人並不多。
視頻的標題很平常。
灰港夜校現場記錄。
沒有「驚天」。
沒有「重磅」。
龍國一家工廠的值班室里,兩個上夜班的工人點開它。
前面剛出現星條國三個字,一個人就撇嘴。
「又出什麼么蛾子?」
另一個端著茶缸。
「讓他們折騰。前陣斷咱晶片,不是挺橫?」
他們原本只想看一眼。
看對面倒霉,出出氣。
第一分鐘,兩人還說話。
第二分鐘,茶缸放下了。
第三分鐘,門外有人喊交班。
沒人應。
喊話的人進屋,見兩個人盯著屏幕,也湊過去。
正好聽見那句。
「補助是我拿腿換的。」
他站住了。
這人左手少了兩根手指。
早些年,廠里出事故,壓的。
屋裡有人小聲罵了一句。
不是罵屏幕里被抓的人。
天剛亮,視頻到了家屬院。
一個老太太戴著老花鏡,看了半天,嫌小屏幕看不清,讓兒子放到電視上。
兒子還有些猶豫。
「媽,你別看這個,氣人。」
「氣人就不能看?你小時候考那麼幾分,我不也看了?」
兒子沒話,只好接上。
老太太看到那張低低的意見表,先笑了。
「湯太稀,這孩子倒實在。」
再往後,她的笑沒了。
小豆被堵在門口的時候,她往沙發邊挪了挪。
短棍壓住圓眼鏡的手,她抓緊了沙發扶手。
等那句「你們可以拿走我的晶片」喊出來,老太太忽然站起身。
兒子嚇了一跳。
「怎麼了?」
「倒回去。」
「哪兒?」
「孩子那兒。」
兒子倒回去。
老太太指著畫面。
「這鞋。」
小豆那隻補過的鞋,鞋頭縫著一塊顏色不一樣的布。
針腳很密。
老太太盯了半天。
「你小時候,我也這麼補。」
兒子沒接話。
母親坐回去,摘下眼鏡,用圍裙慢慢擦。
「我還以為他們那邊,家家都好過。」
早市上,有人把屏幕支在秤旁邊。
賣菜的本來嫌擋生意。
看見裡面的捲心菜滾在地上,他伸手把音量調大了。
賣豆腐的擠過來。
修鞋的也來了。
一個騎車路過的男人停下,腳撐著地,看了一會兒,說。
「怎麼不跟他們拼?」
修鞋的老頭沒抬頭。
「屋裡有孩子。」
男人張了張嘴。
屏幕里,舊靴被按在牆上。
他又說。
「那也不能……」
修鞋老頭看了他一眼。
「你閨女在裡面,你先想什麼?」
男人不說話了。
車鈴被他手指碰響了一聲。
顯得特別刺耳。
中午,視頻的播放數字已經漲得看不清。
有人剪下舊靴那句話。
有人把完整記錄再發一遍。
還有人專門截出那隻放下假證據的手。
星條國那邊的通報,也被放在旁邊。
「現場查獲非法植入設備。」
底下就是畫面。
從口袋裡拿出。
擺上講台。
兩段擺在一起,連解釋都省了。
原本替那場行動說話的幾個評論員,改了三回措辭。
先說是假視頻。
原始記錄出來了。
又說是危險分子借兒童做掩護。
完整畫面里,舊靴從第一句話起,就在要求先讓孩子出去。
後來,他們說這是個別人員的不當行為。
偏偏黑盔的每一次動作,都有系統提示跟著。
抓誰。
標記誰。
什麼時候註銷資格。
一條沒少。
那個曾經笑話龍國拿算盤打星際戰爭的禿頭評論員,坐在鏡頭前,領口越扯越松。
旁邊的人問他。
「你前天說,只有拒絕文明的人才會去那裡。」
禿頭抿了抿嘴。
「情況很複雜。」
屏幕上,老鏡蹲著找眼鏡。
旁邊的人繼續問。
「他拒絕了什麼文明?」
禿頭沒有回答。
鏡頭切走時,他伸手擦了一把額頭。
龍國網上並沒有立刻變得整齊。
有人說活該。
有人翻舊帳。
有人貼出星條國那些封鎖、威脅的舊報導,問大家是不是都忘了。
下面很快有人爭起來。
「他們以前也沒少笑我們。」
「人家笑過你,你就看著孩子挨打?」
「誰知道是不是演的?」
原始記錄的連結被一遍遍貼出來。
又有人說。
「警隊裡不也是普通人?」
這句話起初招來不少罵。
直到有人把最後一幀慢慢放大。
年輕警員沒有去撿舊靴的帽子。
他先把小豆擋住了。
緊接著,他的頭盔響起警告。
短短几秒,被反覆播放。
討論一下變了味。
有人問,他要是不擋,會怎樣。
也有人問,他擋了以後,又會怎樣。
那些最響亮的罵聲,漸漸被另一種聲音壓下去。
不是替誰開脫。
是有人開始分清楚,鏡頭裡到底站著哪些人。
下午,廠里吃飯。
食堂那台大屏幕還在播。
平常一群老頭搶著看戲,誰換台就跟誰急。
今天沒人提。
老關端著飯盒坐下,米飯上扣著半勺燉菜。
徒弟把凳子拉到旁邊。
「師父。」
「吃飯。」
「網上說,咱送過去的東西救了人。」
老關抬頭看屏幕。
「人抓走了。」
徒弟低下眼。
「可他們沒把聲音按住。」
老關夾菜的手停了停。
「這個算。」
旁邊桌有人說。
「照我看,對面沒一個好東西。」
老關轉過頭。
說話的是個年輕工人,見他看過來,還有點不服。
「怎麼,我說錯了?」
老關用筷子指了指屏幕上的老鏡。
「這人教孩子接燈。」
又指了指小豆。
「這孩子寫湯太稀。」
最後,他指向那個擺放假證據的黑盔。
「這人往桌上塞東西。」
年輕工人不吭聲了。
老關低頭吃了一口飯。
「你要罵,認準了再罵。」
傍晚,視頻到了那位八十多歲的老工程師家。
老人還是坐在馬紮上,腿上蓋著毯子。
孫子怕他聽不清,把聲音開得很大。
舊靴那句話響起時,老人伸出一隻手。
「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