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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2章 長城1.0

2026-09-12 11:49:28 作者: 一隻山竹榴槤

  畫面停住。

  舊靴的半邊臉沾著灰,嘴角破了,右腿彎著,肩膀卻還挺著。

  老人湊近看。

  孫子說。

  「這是星條國的人。」

  「我知道。」

  「以前您最煩他們。」

  「有些事,我現在也煩。」

  老人指了指舊靴的腿。

  「可他這腿,不是假的。」

  孫子蹲到旁邊。

  老人拉了拉毯子。

  「我年輕時候,廠里停過工。幾十號人等著領錢,家裡糧袋子見底,有人一句話不說,坐門口坐到天黑。」

  

  他說得很慢。

  「後來我才知道,不是不急。是急到不曉得跟誰說了。」

  孫子看看屏幕。

  「他們現在也是?」

  老人點頭。

  「換身衣裳,換個說話聲。孩子要吃飯,老人要吃藥,還是這些事。」

  那段爺孫倆的對話,也被傳了出去。

  下面沒有什麼漂亮話。

  有人說,自己父親等過欠薪。

  有人說,母親拿著不會用的終端,在醫院門口站過。

  有人說,孩子被一份看不懂的系統通知擋在學校外,問遍了窗口,人人都說沒辦法。

  他們並非過著同一種日子。

  可那句「沒辦法」,誰都聽過。

  屏幕上的舊靴不再只是一個外國人的臉。

  老鏡也不再只是名單里的一名科學家。

  人們認得那種舊外套。

  認得護著孩子時,母親會往前站的那一步。

  認得老人眼鏡掉了以後,手在地上慢慢摸的樣子。

  夜裡十點,老鄭拿著統計單進了林舟辦公室。

  林舟桌上的飯涼了。

  搪瓷碗邊,結著一圈油。

  「過百億了。」

  林舟抬頭。

  「什麼口徑?」

  「各平台原片、轉發和片段的累計點擊。同一個人點幾回,也算幾回。」

  老鄭把紙放下。

  「不是一百億個人。」

  「寫清楚。」

  「寫了。」

  窗外,車間還亮著燈。

  遠處傳來一聲火車笛。

  那一刻,許多地方都在看同一段畫面。

  家屬院的電視。

  夜班室的舊屏幕。

  臨街商鋪的光幕。

  有人第一次看。

  有人倒回去,已經看了七八遍。

  百億次點擊里,有憤怒,有疑問,也有很多次沉默的重放。

  老鄭坐下。

  「聯絡點報上來的消息,畫筆和老鏡都被帶走了。小豆被她母親接回去了。」

  林舟手指鬆了一點。

  「舊靴呢?」

  「還沒確切消息。」

  屋裡安靜下來。

  老鄭看著屏幕,過了一會兒,問。

  「咱們以前,是不是也看偏了?」

  林舟沒有馬上回答。

  畫面里,麵包鋪老闆跌下台階,手裡還攥著那塊擦手布。

  他站穩後,第一件事是往屋裡看。

  鍋里的湯灑了。

  孩子還在哭。

  林舟說。

  「以前我們看見對面的訂單,看見他們的封鎖,看見白房子裡的人講話。」

  「現在呢?」

  「現在看見了給他們做麵包的人。」


  老鄭往椅背上一靠,半天沒說話。

  值班員進來,遞上幾頁新列印的留言。

  有罵人的,也有問人的。

  最多的,是問那幾個被帶走的人還活著沒有。

  最上面的一條,來自一個很普通的帳號。

  沒有長篇大論。

  只有一句。

  他不裝那塊東西,只想領回自己的工錢,這算哪門子敵人?

  下面的回覆還在增加。

  林舟將紙放到桌邊。

  屏幕里,舊靴虎口的藍光又滅了一次。

  黑盔站在他面前,身後是整齊的車燈。

  再往後,是替這次行動簽字的人。

  還有藏在藍光里,負責把人分成有資格、沒資格的那套東西。

  老鄭看了很久,忽然說。

  「他們讓咱們隔著海互相罵。那邊的人說咱們落後,咱們說那邊的人壞。」

  林舟看著他。

  老鄭抬手,指向屏幕上的舊靴。

  「可這個人,連自己的藥都快領不到了。」

  沒人接話。

  牆上的畫面重新播放。

  灰港那塊木牌從門上掉下來。

  一個孩子哭著喊媽媽。

  年輕警員的頭盔發出警告。

  夜校里,一隻接上電池就能亮的小燈,被倒下的課本遮住了一半。

  它還亮著。

  這一回,屏幕前的人沒有再笑對面倒霉。

  他們終於看清了。

  那些被壓在牆上的,被擋在門外的,拿著帳本討工錢的,不是該恨的人。

  把吃飯變成獎勵,把看病變成許可,把一聲「不願意」變成罪過的,才是。

  而海那邊,還有一群跟他們一樣的人,正被關在裡面。

  冷湖基地。

  地下三層。

  數學所的門已經反鎖了四天。

  走廊里全是煙味。

  老鄭端著一盆剛出鍋的白菜豬肉燉粉條,用腳踹了兩下鐵門。

  沒動靜。

  他加了點力氣,又踹一腳。

  門開了一條縫。

  一股更濃的煙味衝出來,嗆得老鄭直咳嗽。

  開門的是個頭髮蓬亂的年輕人,眼圈黑得像熊貓,手裡還攥著半截粉筆。

  「鄭工。」

  「你們侯所長呢?」

  「在黑板那兒。」

  老鄭擠進去,把鋁盆往桌上一墩。

  桌上連個放盆的空都沒有,全是草稿紙。

  紙上密密麻麻,寫的不是公式。

  是一道道橫線。

  有的中間連著,有的中間斷開。

  老鄭掃了一眼。

  「老侯,你這算盤打魔怔了?怎麼開始畫八卦了?」

  屋子最裡頭。

  一個乾瘦的老頭踩在長條凳上,正往黑板最頂上添最後兩筆。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袖口卷在手肘上。

  聽見聲音,老頭沒回頭。

  「別吵。」

  粉筆敲在黑板上,噠噠作響。

  老鄭看了看四周。

  屋裡十二個人。

  有七十多的老頭,也有二十出頭的小伙。

  沒一個人抬頭看那盆肉。

  所有人的眼睛,全死死盯著老侯手裡的粉筆。

  林舟就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手裡端著個掉了漆的大茶缸子,也沒出聲。

  「成了。」

  老侯突然說了一句。

  聲音不大。


  但在安靜的屋裡,跟砸了顆雷一樣。

  他從凳子上跳下來,腿一軟,差點跪地上。

  旁邊的年輕人趕緊扶住。

  老侯推開他,轉頭看向林舟。

  「林工,成了。」

  林舟站起來,走到黑板前。

  「能扛住雅典娜?」

  「它扛不住這個。」

  老侯走過去,拿起桌上的一杯涼水,咕咚咕咚灌了半杯。

  「它不是算力牛嗎?」

  「它不是量子計算機嗎?」

  「它不是喜歡窮舉嗎?」

  老侯抹了一把嘴,指著黑板上的圖形。

  「讓它算去。」

  老鄭湊過來,左看右看。

  「不是,老侯,你這到底畫的啥?」

  「鎖。」

  「什麼鎖?」

  「給咱們那張大網,配的一把鎖。」

  老侯抓起桌上的一根筷子,在半空中畫了個圈。

  「星條國現在的加密,是拼長短。你密碼越長,他算得越久。但雅典娜的量子陣列一開,再長的密碼,也就是幾秒鐘的事。」

  老鄭點頭。

  「這我知道,以前咱們的密電,不都被他們破了嗎?」

  「對。」

  老侯把筷子一折兩段。

  「因為他們走的是計算複雜度的路子。只要機器夠快,門總能撬開。」

  他指了指黑板上的橫線和斷線。

  「現在,咱們不跟他比機器快了。」

  「比啥?」

  「比老祖宗的規矩。」

  老侯拿起粉筆。

  「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其實就是二進位。」

  「但《易經》六十四卦的排列,裡面藏著一套極完美的拓撲學結構。」

  老鄭聽懵了。

  「啥叫拓撲?」

  林舟在旁邊接了一句。

  「就是你把一塊麵團,怎麼拉,怎麼揉,只要不扯斷,它的基本性質就不變。」

  老侯猛點頭。

  「對!」

  「雅典娜破解密碼,是順著線頭找解藥。」

  「但現在這套基於六十四卦的拓撲加密,它沒有線頭。」

  「它是一個閉環的莫比烏斯環。」

  老侯越說越興奮,臉都紅了。

  「它不是算不出來。」

  「它是從數學規律上,就無解!」

  「雅典娜算力再強,能強過數學極限?它要是能把這把鎖強行拆了,那說明它把咱們這個宇宙的資訊理論基礎都給推翻了!」

  屋裡靜了三秒。

  隨後,角落裡的年輕人突然扯著嗓子嚎了一句。

  「干他娘的!」

  一群搞數學的知識分子,這時候全沒了斯文樣。

  有人拍桌子。

  有人把草稿紙往天上扔。

  還有個老頭捂著臉,蹲在地上嗚嗚地哭。

  憋屈太久了。

  自從雅典娜上線,星條國就跟開了天眼一樣。

  龍國的數據線,在人家面前就像是透明的。

  你發什麼,他截什麼。

  你藏什麼,他看什麼。

  現在。

  門焊死了。

  老鄭看著滿天飛的紙片,也咧開嘴樂了。

  「那還等啥?趕緊給咱們的主網裝上啊!」

  「已經裝了。」

  林舟放下茶缸,看著黑板。

  「但這把鎖,咱們不能自己偷摸用。」


  老鄭一愣。

  「啥意思?」

  「好東西,得分享。」

  林舟轉過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冷光。

  「星條國不是搞了個什麼『新文明圈』嗎?不是逼著大家選邊站,不裝晶片就不給活路嗎?」

  「他們靠什麼控制人?」

  「靠雅典娜的全球監聽,靠那張誰也逃不掉的網。」

  林舟走到桌前,拿起一張草稿紙。

  「長城計劃,今天算是有底了。」

  「老侯。」

  「在。」

  「把這套算法打包。」

  「包成啥樣?」

  「傻瓜式。」

  林舟捏著紙。

  「最好是塞進一張軟盤,插進電腦點個回車就能用的那種。」

  老鄭聽出味兒來了。

  倒吸一口涼氣。

  「你小子,要開源?」

  「對。」

  「白給?」

  「對。」

  「不收錢?」

  「收錢多見外啊。」

  林舟笑了。



  「只要是沒有加入那個什麼『新文明圈』的國家,只要是不願意把命根子交給雅典娜的國家。」

  「全套算法,底層邏輯,打包免費送。」

  老鄭猛地一拍大腿。

  「絕了!」

  「這要是鋪開,雅典娜的全球地圖,得黑一半!」

  當天下午。

  幾條沒名沒姓的加密通道,從龍國接了出去。

  找的,全是那些在邊緣地帶掙扎的小國。

  非洲的。

  南美的。

  幾個夾在中間受氣的。

  人家一聽龍國要送加密技術,一開始還不敢要。

  「不要錢?」

  「不要。」

  「要我們交數據?」

  「不用。」

  「那你們圖啥?」

  龍國負責聯絡的外貿老頭,端著茶水,慢悠悠對著麥克風說了一句。

  「圖個清淨。」

  「你們裝了,星條國就聽不見你們說話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文件傳過去了,自己研究。看不懂有說明書,說明書看不懂有視頻教程。我們這邊工人還忙著做對講機,掛了。」

  小國的技術員看著屏幕上那個只有幾兆大小的壓縮包。

  名字叫。

  長城1.0。

  半信半疑地點了運行。

  星條國。

  地下六層。

  算法組的燈亮得刺眼。

  捲毛年輕人正盯著屏幕喝咖啡。

  最近他們的日子太舒坦了。

  雅典娜接管了大部分工作。

  他們只需要看著數據流動,給那些不聽話的人打打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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