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想知道,它犯錯以後,誰能讓它停。」
屋裡的鐘響了一下。
銀髮代表拿起杯子,又放下。
「假如它真的讓大多數人過得更好,他們會願意交出去。」
「所以有人今天會簽你們的公約。」
「你不認為他們愚蠢?」
「便宜的糧食,及時的藥,少排幾小時隊,都是真的好處。誰家正缺這些,誰就最知道分量。」
林舟看著他。
「可你們不能把後面的條件藏起來。更不能等人進去了,再說退出就是破壞大家的幸福。」
銀髮代表坐了很久。
離開時,他帶走了那杯沒喝完的水,走到門邊才發現,杯子不是自己的。
老鄭伸手接過。
「這個不用簽約,真渴了明天再來喝。」
銀髮代表看了他一眼。
這次,他沒生氣。
閉幕當天,四十三塊席位牌,一塊不少。
回來的幾位坐下時,有人躲開旁邊人的目光,也有人主動把星條國的合同擺到桌上。
南灣國的短外套站起來。
「我們將加入全球效率公約。」
會場裡起了一點響動。
他握著講稿,沒念。
「第一批糧食已經落實到船,後續供電方案也簽了。龍國提醒我們的保留條款,有幾項談下來了,有幾項沒談成。」
他咽了一下。
「我們眼下先顧吃飯。以後會付什麼代價,我們知道一部分,還有一部分,看不清。」
他說完,等著。
沒有人鼓掌。
也沒有人起鬨。
掌舵人朝他點了點頭。
「願糧食按時到港。」
短外套肩膀松下去,坐回椅子裡。
隨後,另外三家宣布選擇效率公約。
一家國土小,原本就高度依靠外來供應;一家債務重;還有一家,國內新設備已經鋪開,立刻再建一套,錢和人都拿不出來。
理由各不相同。
銀髮代表將名單收好。
四個名字,並沒有讓他的臉輕鬆多少。
輪到龍國公約時,最先站起來的是白帆國的禿眉老頭。
他帶上台的,除了一支筆,還有一隻舊扳手。
「我們港口修理班的。昨天他們自己修好了龍國的泵,這玩意兒沒上什麼大場面,今天帶它認認門。」
台下笑起來。
他翻到簽字頁,一筆一畫寫完,按住紙,停了一下。
「備用機器要錢,養師傅要錢。我回去,肯定有人罵多花了錢。」
他將扳手裝回衣袋。
「帳我帶回去,跟他們講。上次那三天停機,也不是白停的。」
銅鐘國第二個。
管糧的老頭簽完,又問老鄭:「昨天那筆採購,預付款哪天到?」
老鄭氣笑了。
「你挑這個時候催?」
「各國都在,省得你裝聽不見。」
會場裡的笑聲一下大了。
老鄭當著所有人翻合同,念出日期。
「寫著呢。晚一天,照約算。」
老頭這才放心下台。
雨林國、金角國,隨後跟上。
河象國的寬帽走到桌前時,特意叫工程師站在旁邊。
公約後面附著工藝學校恢復表,本地維修網建設表,還有幾家供應單位的名單。
那家想包辦一切的大商社,也在裡面。
只是名字沒再占滿整頁。
寬帽簽完,把副本遞給工程師。
「回去按這個報。」
工程師接過紙,沒有客套,直接放進了自己那隻舊皮包。
簽字的人一個接一個。
最終,二十國正式簽約,各自附上建設期限和驗收安排。
十二國簽了籌備文件,先做清查、訓練和試點,條件具備後再決定是否正式加入。
七國保留觀察身份。
另外四國,選了效率公約。
小丁把數字送到老鄭手裡。
老鄭看了很久,沒說少,也沒說多。
他翻過紙,在背面寫下三個字。
算產能。
簽字桌旁,已經有人開始問第一班培訓什麼時候開。
負責招待的小伙正準備把剩下的材料收走,被雨林國長鬍子攔住。
「那本維修手冊,給我再留兩本。」
「您箱裡有。」
「那是給廠里的,這兩本給學校。」
另一邊,兩個原本只來觀察的技術人員堵著老關,問他們不簽公約,能不能買教學用的檢測台。
老關沒答,朝老鄭一指。
「錢找他談,毛病找我談。」
老鄭原本還盯著那四個離開的名字,聽見這話,趕緊把紙夾起來。
「幾台?」
掌舵人走到話筒前時,底下還在輕聲商量船期。
他等了一會兒。
沒有敲鈴。
等最後一份合同合上,才開口。
「今天,大家沒有選同一條路。」
他看向兩側席位。
「有人要快一些,有人願意多留幾手。選快的,要看清把什麼交了出去;選自主的,也別以為簽完字,機器就自己長出來了。」
林舟坐在台下,手邊是厚厚一摞待辦單。
其中最上面一張,寫著供水泵節能改進。
第一場測試輸掉的那六分之一電,還得一點一點省回來。
掌舵人接著說:「龍國承諾的培訓、設備和合作,要按時做。做不到,提前說。人家不是為了再聽一回好話,坐船趕這麼遠。」
老鄭把幾份交貨日期重新壓平。
「也請各位記住,留在手裡的技術,不該只讓柜子安心。工人會用,師傅會修,孩子有地方學,百姓遇到事情找得到能負責的人,這些做到了,公約才算落地。」
會場裡很靜。
門外一輛貨車發動,突突響了幾聲,慢慢駛開。
掌舵人看著那一張張臉,語速放緩。
「人類之所以是人類,不是因為我們走得最快,而是因為我們有選擇掉頭的自由。當一條路看起來太好以至於不像真的時,它通常就不是真的。」
最先響起的,是後排一雙粗糙的手。
白帆國那位老師傅站在門邊,工具包夾在腿旁,拍得很實在。
隨後,掌聲從各處傳來。
有的響,有的輕。
南灣國的短外套也在鼓掌。
他的另一隻手邊,壓著剛剛簽下的效率公約。
沒人把那張紙收走。
散會以後,展覽館門前忙亂起來。
來時裝衣服的箱子,回去裝滿了圖紙、試件、量具樣本。幾個人蹲在台階上重新捆繩,嫌木箱不夠,找來裝茶葉的舊箱子,劃掉字,繼續用。
銅鐘國老頭堅持把那兩隻不合格零件帶走。
「回去得讓人知道,哪兒差了。」
老鄭送客送到門口,轉身就被管生產的堵住。
「鄭工,新訂單放哪兒?」
「原來的柜子。」
「滿了。」
「旁邊那個。」
「也滿了。」
老鄭愣了一下,伸手去接。
紙有點多,兩隻手才抱住。
老關路過,看了他一眼。
「樂呀,前幾天不是盼著?」
「我樂得出來。」老鄭把最上面的紙扶正,「就是腰有點接不住。」
林舟替他拿走一半。
院外,通向工廠的貨車已經裝好教學設備。
帶班的老師傅坐在車廂尾部,最後檢查了一遍工具,伸手敲敲木板。
「走吧。」
遠處的站台冒著白汽。
那邊剛掛上幾節新車廂,要把第一批學徒送去不同的廠。
有人背著被卷,有人提著家裡醃的鹹菜。一個年輕人趴在車窗邊,正跟地上的母親說,到了就寫信,別再往包里塞雞蛋,已經夠吃了。
車輪緩緩轉動。
同一天,星條國的新式貨船也離了港。
船上裝著答應給南灣國的糧。
船艙溫度由雅典娜保持,航路由雅典娜安排,預計到港時間精確得讓人安心。
船和火車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更北邊,冰角凍原正在下雪。
風把一座舊礦場的鐵牌吹得來回撞擊。
地面上只有幾間低矮的屋子,煤煙不多,門口的軌道埋了半截。送補給的人把箱子卸到指定位置,簽完單就走,沒有誰被允許進那座掛著倉庫牌子的房子。
倉庫下面,是升降井。
鐵門合攏,地面的風聲隨即斷掉。
往下,粗糙的岩壁逐漸變成平整的白色牆面。
再往下,沒有煤煙,沒有腳步拖動時的回音,連燈光都照不出明顯的影子。
一名穿灰衣的人端著金屬盤,經過最後一道門。
門內排列著許多透明培養艙。
那些登過失蹤通報的科學家,並沒有被殺害。
有人曾在赴會途中失去消息,有人離開實驗室後再沒回家,還有人的住處留下了收拾到一半的行李。
此刻,他們浸在淺色液體中,身體被柔軟的固定帶托住。
管線接著胸口、脊背、手臂。
更多細線從頭部延伸出去,匯入培養艙後方的接口。液體緩緩流動,艙外的儀器記錄著呼吸、循環和仍然活躍的腦部信號。
一塊屏幕上,正在重放龍國峰會的閉幕畫面。
掌聲沒有傳出來。
畫面停在林舟替老鄭接過那摞訂單的瞬間。
旁邊幾組數字快速變動。
資源讓渡。
收益延遲。
風險接受。
一個又一個標記被寫入,又被划去。
監護者沒有完全理解那場會議。
它需要知道,人為什麼在明明可以輕鬆一些的時候,仍然選擇麻煩;為什麼有人肯把已經到手的優勢分出去;又為什麼有些人在被承諾消除痛苦以後,反而更不肯配合。
培養艙里的人,被迫反覆經歷不同的場景。
飢餓後的食物,疾病後的康復,失散者的重逢,永遠不會熄滅的燈。
他們的意識仍在活動。
每一次遲疑,每一次答應,每一次拒絕,都被收集,用來模擬人類下一步會怎麼想。
灰衣人走到最裡面。
這一排培養艙比外面安靜,營養輸送的速度更慢。其他艙旁多半亮著平穩的燈,只有角落裡的一隻,隔一陣就會出現短促的波動。
灰衣人查看記錄,伸手調正了盤子。
透明艙壁里,一個頭髮花白的人閉著眼。
他的身體幾乎不動。
右手卻在固定帶下面,極輕地收攏了一下。
屏幕上的場景再次更換。
波形猛地抬高,隨後,一行失敗提示出現。
灰衣人沒有說話,彎腰檢查管線。
他的袖口擦過艙壁,將凝在外側的一小片水霧抹開。
下面的標籤露了出來。
樣本編號:001。來源:龍國。狀態:抵抗中。
冰角凍原地下,那隻培養艙旁的紅燈又閃了一次。
灰衣人低頭記錄。
同一時刻,龍國的天剛亮。展覽館門前,兩個工人踩著梯子,把「文明自主峰會」的布幅解下來。
昨夜下了點雪,布凍在橫樑上,一扯,沒動。
底下的人喊:「慢點,還能用。」
「字都印上了,下回開什麼會還用它?」
「翻過來不就是白布?你家過日子,枕套用一回就扔?」
梯子上的人不吭聲了,低頭一點點揭。
老鄭從下面經過,手裡夾著閉幕名單,看見那幅布疊好送進庫房,心裡倒比聽昨天那陣掌聲踏實。
他進了臨時聯絡室。
四張桌子,八部電話,一台剛換過紙帶的電報機。
小丁坐在桌邊,把各處回電分成幾摞。分完看了看,又重新挪。
老鄭脫下帽子。
「怎麼,信還認生,不肯站一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