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領到手,家長才知道這份好處是真的。」
宣傳畫上的小女孩,抱著平板,笑得露出一顆缺牙。
角落裡新添了一句話。
別讓爭論耽誤孩子的未來。
這張畫到河象國時,象京街頭已經熱起來。
一九一二年的舊曆紙,被茶攤老闆卷著塞在桌腳下面。外頭塵土大,馬車經過,銅壺裡的茶都像多了一層灰。
龍國留學生小禾坐在街邊,拿一封家書墊著帳本,算這個月還剩多少飯錢。
信是母親寫的。
字不多,邊上擠著父親補的兩句,問天熱沒熱,鞋底磨破了沒有。
信里還夾著一根細線。
母親怕他找不著合適的線補衣裳,繞了幾圈,塞進紙縫。
同窗看見,笑他連線都從家裡帶。
小禾也笑。
「這邊的線容易斷。」
其實他還沒買過。
捨不得把那根線扔了,才隨口找個理由。
他來河象國學水利測繪,住在舊工藝學校後院。住處到學校,要經過一間基礎學堂。
平時那個時辰,門口總有個戴白帽的老人修鞋。
今天人不在。
位置讓給了兩輛貨車。
車廂上掛著新文明教育計劃的藍色布幅,幾個穿短褂的工人往下搬箱子。箱角包著金屬,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
小禾停下來。
街邊已圍了不少家長。
有人問是不是全免費。
有人問家裡兩個孩子能不能都領。
一個女人抱著最小的,手裡拽著大的,反覆交代,領到了別摔,睡覺不能壓在身子底下。
小禾認得守門的瘦老人。
他平時借院裡的水洗手,老人總嫌他把水舀得滿。
這回老人先招手。
「你來得巧,今天換新書。」
「這麼快?」
「上頭的車到了。」
老人朝裡頭指。
院子裡擺了四條長桌。
最前面是登記,後面是領設備,再後面教孩子怎麼開機。
靠牆那張,收舊教材。
小禾原本已經往前邁了一步,看到最後那張桌子,腳停了。
「舊書為什麼收?」
「統一整理。」
老人說完,又忙著攔一群想先擠進去的孩子。
小禾被人流帶著,站到了敞開的窗戶旁。
屋裡那個女教師,他見過幾次。
鞋邊總沾著粉筆灰,冬天戴一條洗薄了的圍巾。學生叫她長辮老師,如今天熱,辮子盤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別著。
她正在檢查孩子帶來的課本。
一本封皮用舊報紙包著,角上縫了線。
她拿起來,看見裡面歪歪扭扭寫著兩個人的名字。
「這是你哥哥的?」
小男孩點頭。
「他給我的。他說我用完,再給妹妹。」
長辮老師的手停了一下。
旁邊負責登記的人催:「下一本。」
她把書放到右手邊,沒有扔進腳下的箱子。
登記的人看了一眼。
「這批也要歸檔。」
「先讓我記完。」
小禾隔著窗,看見她拿出自己的小本,在上頭寫了孩子的名字。
她寫得快。
後面還有很長的隊。
一名穿藍背心的工作人員抱著平板進來,滿面笑容地招呼孩子們坐好。
屏幕一亮,屋裡立刻響起一片驚呼。
有個孩子伸出手,還沒碰到,又縮回去,在褲腿上擦了擦。
工作人員笑著把設備放進他懷裡。
「你的。」
「能帶回家?」
「按學校的安排,可以。」
孩子立刻轉身,舉給窗外的母親看。
女人抱著小的,擠不過來,只能隔著幾個人點頭。
她笑得很用力。
小禾知道她家住在哪條巷子。
上個月那裡的抽水井壞了,人們拿桶排了半天。他跟著學校的人去量過井口尺寸,那女人送來半碗涼水,怕他們嫌髒,先用衣袖擦過碗邊。
現在她望著孩子懷裡的新東西,眼裡沒有半點猶豫。
小禾張了張嘴。
門邊一個男孩碰了碰他的袖子。
「你們那兒,也用這個嗎?」
他低頭。
孩子懷裡的平板比他那本測繪冊還乾淨,黑亮的屏面映著一張瘦臉。
「有些學校用。」
「它什麼都知道?」
小禾看了眼教室。
「書上的東西,也要問為什麼。」
孩子點頭,像聽懂了,又像急著把這句記住。
隨即,他被同伴拉走。
「快點!你的還沒開!」
小禾站回窗邊。
桌腳下的舊書已經裝滿一箱,最上面那本,露著半幅河道圖。
他認得那條河。
前天還在課堂上畫過。
書頁下面壓著的,或許還有這座城最早那幾間義學的故事。他在舊檔案里讀到過,窮人家的孩子交不起錢,幾個教書人輪流來,學堂門板白天做桌,晚上再裝回去。
可隔著這麼多人,他只能看見半幅圖。
箱蓋很快合上。
工人沒用腳踩,特地把翹起的書角往裡收了收,才扣好蓋子。
動作很仔細。
另一邊,新的平板已經一塊塊發下去。
有兩個孩子捨不得撕保護紙,透過那層發白的薄膜看屏幕,急得旁邊的人替他們揭。
紙被揭開,畫面一下鮮亮。
孩子們笑起來。
前排一個小姑娘,摸了摸屏幕里的樹,發現樹葉真的會動,立刻把設備轉給同桌。
長辮老師走到講台前。
她先試了試自己的教師終端。
藍背心站在旁邊,指著一個位置,低聲教她怎麼點。
她點了一次。
全班的屏幕同時亮起。
牆上那塊用了多年的黑板,還留著昨天沒擦淨的算式。講台角落,半截粉筆擱在小鐵盒裡,盒底墊著碎布,免得磕斷。
長辮老師伸手,習慣性地要去拿。
手到一半,又收回來。
藍背心將第一課的提示推到她面前。
教室里慢慢安靜。
小禾站在窗外,家書還夾在帳本中,母親寄來的那根細線,從紙邊露出一點。
孩子們抱著剛領到的平板,等老師開口。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望向那一張張興奮的臉。
「從今天起,你們學的是全人類的知識。」
長辮老師說完這句話,屋裡的孩子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有個小男孩甚至偷偷把平板往鼻子前湊了湊。
新機器有股味。
像膠,像油,又有點像剛拆開的雨布。
他吸了一口,被旁邊同桌推了一下。
「你吃啊?」
「我聞聞。」
「聞也不是你的,學校的。」
兩個人憋著笑。
講台上,長辮老師已經點開第一課。
窗外,小禾卻沒有走。
母親從家裡寄來的那根細線,還從帳本里露著半截。
風一吹,輕輕動。
他盯著教室里的屏幕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牆角那個已經扣上的舊書箱。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前些天龍國傳來的那份公開報告。
書上的東西,也要問為什麼。
他低頭,把這句話寫在帳本最下面。
字剛寫完,街口跑來一個人。
是留學生聯絡處的小伙子。
平時見誰都笑,這回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
他跑到小禾面前,沒喘勻就問:
「你是不是學水利測繪的?」
「是。」
「會畫地形線?」
「會。」
「凍土呢?」
小禾愣了一下。
「課本上學過,沒實地去過。」
「那也行。」
小伙子一把抓住他胳膊。
「回去收東西。」
「去哪?」
「先回龍國。」
「為什麼?」
「有人找會看地形的人。」
小禾更糊塗了。
「誰?」
那人朝左右看了一眼。
聲音壓得很低。
「林工那邊。」
小禾沒再問。
半個時辰後,他回到宿舍。
同屋還在曬被子,看見他翻箱子,以為家裡出了事。
「怎麼了?」
「回去一趟。」
「學不上了?」
「不知道。」
「那你的米呢?」
牆角還有小半袋米。
小禾看了一眼。
「你吃。」
「錢呢?」
「記著。」
「你還回來嗎?」
小禾把那封家書貼身收好,又摸了摸母親寄來的線。
「應該回。」
「什麼叫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