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鏡片在旁邊看,趕緊拿紙記。
老鄭斜眼看他。
「人家替你改了,記得道謝。」
年輕人耳根一紅。
「謝謝。」
會場的氣氛到這裡才鬆了一些。
銅鐘的教書人已經在問,紙本怎麼排版,本地印出來要不要另交授權費。
白帆的人問修理班能不能兼修教學機。
灰岬那邊的問題最實在。
「我們學校現在沒多少錢,能不能先拿課程,用現有機器?」
「能。」林舟說,「設備要求寫在後面,先試一間,能用再鋪。」
「簽不簽公約?」
「不影響領公開課程。」
藍領帶站起來的時候,沒人圍著追問他個人。
幾位老師只是把那份權限說明帶走了。
比起現場贏了幾句嘴,他們更想知道,自己學校拿到的合同,是不是也有同樣一頁。
公開核驗結束當晚,學務總署的報告正式發出。
第一版厚,有全部附件。
供普通學校和家長閱讀的簡本,只有幾頁。
沒有把算術課、設備便利和教師輔助一概罵掉,也沒有要求孩子見著境外教材就扔。
報告逐項列明,哪些史料被刪,哪些敘事反覆出現,哪些看似開放的問題只接受一種結論。
最後,寫著那句話。
「當下一代人的世界觀被統一編寫時,戰爭就已經結束了,只是沒人知道而已。」
印刷所的老排字工,排到這一行,叫徒弟把燈拿近。
小伙問是不是字太小。
老頭搖頭。
「這一行,別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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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第一批紙從機器下出來。
送報的人在門口分捆,草繩勒進紙邊,有個年輕人用力過猛,差點把最上面的報告拉破。
老頭伸手墊了塊硬紙。
「慢點。趕路急,拿到人手裡也得是整的。」
報告到了廠里,老車工午飯時看了兩遍。
有幾個詞他不熟,叫徒弟給念。
念到判分那一段,他把飯盒放下。
「這我懂。」
徒弟等著聽。
「早些年,有個教識字的,叫我們照著抄句子,說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旁邊那人,家裡剛斷糧,寫了句今天沒吃飽。」
「後來呢?」
「被說不會做文章。」
老車工把紙折起來。
「餓沒餓,他自己還能不知道?」
旁邊一個女工笑不出來。
她正給兒子縫書包,布是舊工作服改的,裡層比外層顏色深。早晨孩子還問她,為什麼別人學校能領一塊亮屏的,他只有一本新冊子。
她當時沒答好,只說不許比。
現在看著報告,她把針插在線團上。
「光跟孩子說不許要,也不行。」
老車工點頭。
「人家那個好看。」
「還會說話。」
「那咱們這個,也得做像樣。」
下午,教學機的試用搬到了廠里的補習教室。
沒有挑最聽話、成績最好的孩子。
幾個工人的孩子放學後過來,書包一扔,就圍住了機器。
老粉筆先發紙。
有人撅嘴。
「不是看新機器嗎?」
「看。但手也別閒著。」
第一課講記帳。
小姑娘拿到一張樣表,讀著讀著,舉起手。
「這裡不對。」
厚鏡片趕緊過去。
「哪裡?」
「娘買了三尺布,你後頭只算兩尺的錢。」
年輕人一看,是改例題時漏了一處。
他臉紅了,伸手要拿紙。
小姑娘把紙往回一收。
「這道題我算對了。」
「對,是我們印錯了。」
「那我能得分嗎?」
「能。」
她這才把紙遞過去。
老粉筆站在旁邊,笑著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孩子的外號,又寫上她找出來的錯誤。
厚鏡片也得上去。
把原來怎麼算錯、應當怎麼改,當著孩子說清楚。
老鄭靠著門框,看他窘得直推眼鏡。
「這一課挺貴,咱們自己花錢印的錯。」
林舟說:「幸虧現在找到了。」
第二天,文印所收到修正頁。
已經裝訂的,不悄悄換掉,把改錯說明夾進去。
後面再印的,也保留一份修訂記錄。
老排字工拿到以後,先看了看那個小姑娘的名字。
「讓她知道,挑出來有用。」
他多印了一份,紙裁得整整齊齊,讓人帶給孩子。
那天下午,原來替儀表廠做包裝的木工作坊,又接到一批新活。
做教學箱。
箱蓋打開能當小黑板,裡面裝量尺、計數片、簡易實驗用的小燈和導線。沒有屏幕的學校也能用,有屏幕的,多一套實物練習。
作坊掌柜算完料錢,問老鄭:「邊角料能不能用?」
「能用的用,不能帶毛刺。」
「漆呢?」
「別熏得孩子頭疼。」
掌柜拿筆記,記到最後,朝屋裡喊了兩個人。
原來一天只開半班的鋸,重新響起來。
紙張、木盒、音箱、支架、修復的屏幕,各有各的去處。
沒有一間廠能靠這批東西突然翻身。
但排班表上多出來的幾行,足夠讓等活的人晚上回家時,順路多買一塊豆腐。
老鄭把成本表交給林舟。
「跟他們一人一塊平板比,咱們還是難看。」
林舟翻到最後。
「哪項最貴?」
「屏。」
「共用設備先夠上課,個人終端慢慢來。把老師培訓的錢留下。」
「外頭可不拍老師坐著備課。」
「那也得有人備。」
老鄭接回帳本,出去又把一筆展台布置費劃了。
負責陳列的小伙追著問:「門面不要了?」
「要。」
「錢呢?」
老鄭指了指試用教室。
「門面在裡面。你去把孩子怎麼看、老師怎麼改,拍清楚。」
幾天裡,各地回信陸續到了。
白帆申請先試六間學校。
銅鐘要把本地舊檔案補進歷史課,問排版模板能不能拿去改。
雪灣的教師會,提出讓接受援助的學校保留獨立選書權。
也有幾家把龍國的報告收下,轉頭照舊簽了教育計劃。
回信很客氣。
感謝提醒。
將妥善處理相關問題。
老鄭看見這種話,已經不會再拍桌子。
他直接翻後面。
「哪幾家真去查附件了?」
小丁指給他看。
有人談下了舊書暫時保留,有人爭到地方課程每周多一節,也有人只拿到一句承諾,具體怎麼做仍然沒有紙面答覆。
「黑土呢?」
「灰帽沒公開回應。老陸說,原定修理班已到,糧也開始往內地轉了。」
林舟點點頭。
「那邊先把泵守住。」
就在這時,星條國發布了新說明。
承認少量教材插圖和個別題目存在表述不足,將持續優化。
統一課程的框架沒動。
教師修改核心內容的權限沒動。
結業認定和補助條件,也沒動。
他們換下了鐵路那張裁過的照片。
重新選的圖,沒有士兵。
也沒有勞工。
只有一輛火車,駛過整潔的橋。
厚鏡片把新舊頁面擺在一起,氣得手指發緊。
「改成這樣,反而更難指出少了誰。」
老粉筆接過來。
「留好。這也是版本記錄。」
白房子裡,灰西裝將公開核驗的影像關掉。
「早就說了,不該讓他們拿正式帳戶上台。」
藍領帶坐在旁邊,領口鬆開,眼底發青。
「不給,他們會說我們不敢。」
「至少不會當眾出醜。」
銀髮代表把龍國的新教學設備清單放下。
「已經出過的丑,遮不回去。把說過要提供的教師覆核渠道先補上。」
灰西裝看著他。
「允許各地改?」
「允許覆核,不等於全盤放開。」
管帳的白胖子這次沒急著算錢。
他先問:「申請少了多少?」
來匯報的人報出數字。
有退的,有暫停的。
更多的還在繼續。
灰西裝的臉色好了一點。
「設備先發。示範學校的開課日期,不能再往後推。」
銀髮代表抬眼。
「老師還沒訓完。」
「第一課不用等全訓完。」
灰西裝拿起宣傳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