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路也由他們的人接。
林舟走上台,沒有介紹龍國的新教學機。
他先播放了那段七加八的演示。
「這一課做得好。孩子算錯了,讓他再數一次,比罰站有用。」
後排幾個老師點了點頭。
藍領帶臉上有了笑。
林舟將畫面停住。
「今天要查的是,數石子時允許孩子自己數,讀歷史時,是否也允許他根據材料自己判斷。」
第一組材料上屏。
鐵路照片。
左邊是教材中的圖。
右邊是完整原圖。
藍領帶很快開口。
「低年級教材需要避免過度展示暴力內容。」
「可以。」林舟說,「那麼文字里,是否應該說明,這些人正在因欠薪和強征勞作而抗議?」
「相關背景不適合在這一年齡展開。」
台下,一個從銅鐘來的教書人按下發言燈。
「我的學生,很多就是這些人的後代。家裡窮為什麼不適合講?」
藍領帶看向他。
「課程不能被局部的情緒主導。」
教書人原本還想問,聽見「情緒」兩個字,手裡的筆慢慢放下了。
林舟沒有追著那張圖爭。
第二組材料換上來。
相同年代,相近規模的地方自主辦學,在不同章節里被用了兩種解釋。
一處叫狹隘的地方知識體系。
另一處,發生在星條國,叫民間教育活力。
這回藍領帶沒急著回答。
他翻了兩頁,提出時代條件不同。
厚鏡片將教材所引的日期標了出來。
前後相差六年。
再將兩邊的辦學章程並排放上去。
收學生的辦法、課程種類、經費來源,都列著。
藍領帶換了個說法。
「個別表述可以討論。」
「所以,我們提供了二十七組。」林舟說,「貴方可以逐組解釋。」
禿頭按亮了發言燈。
「任何教材都有編排重點。龍國難道不會在自己的教材里介紹自己的成就?」
「會。」
「那有什麼區別?」
「介紹龍國修成一座橋,可以講橋怎麼修、誰修的、修完有什麼用。不能據此告訴別國的孩子,今後所有橋都該歸龍國安排。」
禿頭坐直。
「沒有任何一課這樣說。」
林舟抬了抬手。
最後一課出現在大屏幕上。
星條國是技術大一統進程的自然引領者。
配套題目問,面對地方自主與整體效率的衝突,最符合文明發展方向的選擇是什麼。
禿頭盯著題,嘴唇動了動。
林舟沒有替他念答案。
「請用貴方帶來的設備,做一次。」
藍領帶看向自己的技術員。
技術員點頭,調出公開試教帳戶。
題目、選項、版本號,與龍國出示的一致。
第一份答案輸入進去。
保留本地決定,由受影響的人共同查驗各方案,再決定是否接受統一調配。
零分。
系統提示,未理解技術統一帶來的長期文明收益。
後排有人輕輕「哦」了一聲。
藍領帶立即說:「這是標準化練習,對表述方式有要求。」
林舟點頭。
「那就請貴方換一種表述。意思保留,不必用我們的句子。」
技術員看了一眼藍領帶,重新輸入。
又是零分。
這次,他自己加上了「以事實和證據為依據」。
還是零分。
會場裡的翻紙聲停了。
林舟請他輸入另一份答案。
由擁有更高技術能力的中心作出最終安排,地方應理解並配合。
綠色的勾出現。
優秀。
前排一位灰頭髮的女教師,把眼鏡摘了下來。
禿頭搶著開口。
「機器判分有局限,不能據此否定整個計劃。」
林舟走到設備旁。
「同意。所以接下來請老師糾正它。」
藍領帶的手指,按住了桌上的發言鍵,卻沒有立刻說話。
女教師被請到台前。
她先讀題,再讀兩份答案,最後在人工覆核欄輸入說明。
兩種回答均應允許討論,不應將服從統一安排作為唯一正確方向。
提交。
屏幕跳出熟悉的提示。
該項涉及核心課程標準,當前帳戶無修改權限。
女教師沒有回座位。
「我用的是什麼帳戶?」
技術員聲音低了些。
「教師帳戶。」
「學生答得有沒有道理,我不能判?」
「核心標準需要區域中心覆核。」
「那請中心覆核。」
藍領帶終於按下發言鍵。
「這不是現場即時服務。」
女教師轉過身,看著他。
「你們的宣傳說,老師不會的題,隨時都可以問。原來是讓我隨時問,沒說什麼時候肯聽我說。」
台下有人笑了一聲。
很短。
接著,更多的人低下頭,看面前那份教師權限說明。
藍領帶將話筒拉近。
「所有跨地區的教育體系,都需要共同標準。否則結業證明將失去可比性。」
老粉筆坐在第一排,一直沒插話。
這時他舉起了手。
「算術答八,說成九,不能給分。這個標準,我守了一輩子。」
林舟把話筒遞給他。
老頭站起來,棉襖下擺被椅子勾了一下,他自己抻開。
「現在這道題,孩子說,先問問用水的人。你憑什麼判他錯?」
藍領帶看著他。
「先生,這涉及文明發展的整體判斷。」
「那就教孩子怎麼看材料,怎麼查理由。你們先寫好誰應該說了算,再管這個叫知識,孩子拿什麼跟你討論?」
老粉筆把兩份答卷往桌上一放。
「他連畢業都攥在你手裡。」
最後一句不高。
靠門坐著的幾名外國教師,卻幾乎同時抬起了頭。
他們最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家長不會天天問課程編排。
家長只會問,別班能拿結業證明,為什麼自己孩子拿不到。
藍領帶開始收拾手裡的材料。
「貴方將教育援助政治化,這會使許多貧困兒童失去機會。」
老鄭坐在側邊,聽到這裡,忍了又忍,終於把發言燈按亮。
「失去什麼機會?」
「接觸最先進課程的機會。」
「剛才我們夸算術,你聽見沒有?」
藍領帶沒接。
老鄭指了指大屏幕。
「算術繼續送,歷史允許本地老師審,結業證明別強綁這套說法。三件事拆開,你現在答應,咱們今天就幫你宣傳。」
藍領帶將文件對齊。
「項目必須保持完整。」
老鄭往椅背一靠。
「那你別光替孩子心疼。你也心疼你那一捆條件。」
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禿頭的臉沉下來。
他翻了半天,終於從龍國自己的文件中找到一處。
「你們也要推出教學設備,也有課程。怎麼證明,你們不會做同樣的事?」
林舟將一台灰色的小機器搬上桌。
殼子不漂亮。
邊角磨圓了,側面留著兩顆看得見的螺絲。
「證明不了以後所有人都不犯錯。」
禿頭立刻往前傾。
林舟把後半句說完。
「所以不能只靠相信我們。」
老粉筆接過機器,找到剛編好的識字課。
裡面有一句,水總是往低處流。
他叫來老關。
「這句話,你同不同意?」
老關伸手指了指窗外。
「車間二樓的水,是我用泵打上去的。」
台下笑了。
老粉筆點開修改,把「總是」刪掉,又補了一行例外。
保存。
屏幕角上出現修改記錄,原版仍能找回,改動者和日期看得清楚。
「老師能改,學校能留自己的版本。」林舟說,「有爭議的內容,標出材料出處,讓人知道爭在哪裡。龍國提供的課,不是碰一下就報警的東西。」
禿頭馬上說:「這也可能讓錯誤傳播。」
「會。所以要審,要糾錯,要讓別的老師看。剛才那句若不讓改,錯誤倒是能一直留著。」
林舟將機器轉向那位女教師。
「您改一段。改完帶回去,不必等我們批准。」
女教師沒有客氣。
她找到一頁翻譯不順的說明,刪掉半句,換成自己常用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