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爐邊,發現水壺已經冒汽,順手提下來。
小丁還盯著桌上的教材。
「像溫水煮青蛙。」
老粉筆瞧了他一眼。
「別替青蛙打包票,我沒教過它。」
老鄭提著水壺,險些笑出聲。
老頭把筆帽扣上。
「人可不一樣。只要今天比昨天舒服一點,後頭多出來的半行字,往往就沒人看了。」
當天夜裡,材料送進了掌舵人的院子。
老粉筆也去了。
他原本把一肚子話順了好幾遍,準備從課程結構講起,坐下以後卻先拿出那兩張答卷。
一張零分。
一張優秀。
掌舵人看完,把眼鏡摘下來。
「同一道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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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道。事實沒變,只添了一句贊成統一調配。」
掌舵人拿起第二張,仔細看了那句評語。
老鄭坐在旁邊,終於忍不住。
「以後咱們幫他們修廠,教他們做機器。等孩子長大了,人家問是誰讓祖輩過上好日子,他們照著考過的答案說,星條國。」
「還不只這個。」老粉筆說。
他翻開教師權限頁。
「他們若想自己辦廠,課本會先告訴他們,分散建設浪費資源。若想保留本地的決定,課本會說,這說明沒理解更大的利益。」
掌舵人的手停在紙上。
林舟接過話。
「咱們上次爭的是機器壞了誰能修。這回是孩子將來願不願意修。」
窗外有人推著煤車經過,車軸缺油,吱呀響了幾聲。
掌舵人拿筆,在材料封面寫了一個字。
發。
負責記錄的人抬起頭。
「先內部通報?」
「內部今晚送。能公開核實的部分,儘快公開。」
林舟把擬好的標題遞過去。
《關於境外教育內容的文化安全評估報告》。
發布單位用學務總署,技術核驗和史料審查分別署名,公開版附教材頁碼、版本、原始出處和可重複的測試過程。
掌舵人看完,問:「咱們自己的課呢?」
老粉筆一怔。
「鄉下缺老師,課本薄,圖也少。人家的算術演示,咱們有沒有?」
這回老鄭沒搶著答。
他知道冷湖的車間能趕零件。
可要讓幾千間學校同時上好課,不是把工人叫來多加兩晚班就行。
林舟把另一張紙鋪開。
「先做老師能用的東西。通用終端改成教學機,課程留在本地。紙本照樣配,課件可以改,改過的版本看得見。」
「多久?」
「先拿現有識字課和算術課試。新編的歷史材料,要讓教書的人和查檔案的人一起做,不能圖快。」
「錢呢?」
老鄭終於坐直。
「我回去算。」
掌舵人看了他一眼。
「別又算成工人先欠著。」
「那不能。家裡孩子等學費的,車間裡就有一大排。」
老粉筆從頭聽到這裡,把一直壓在膝蓋上的舊皮包抱了起來。
「我帶幾個人去廠里。」
「您也去?」
「他們做機器,我教他們什麼地方不能省。」
出了院門,老鄭替他拉開車門。
老頭卻先問司機,回去能不能繞一下文印所。
「這麼晚,做什麼?」
「拿舊識字教材。」
「明天再拿。」
「明天廠里就問我要了。到時候我總不能也說,上級審核中。」
老鄭這回真笑了。
第二天,儀表廠騰出了一間原來放包裝箱的屋子。
門上沒掛新牌。
老關站在一堆舊終端前,手指挨個敲過去。
「這批能修,那批缺屏,右邊三台先拆開看。」
老鄭拿著單子。
「殼子能不能做漂亮點?」
「給誰看?」
「孩子。」
老關想了想,把原來準備繼續用的尖角外框劃掉。
「那得改。別一領回去,先在腦袋上開個口。」
厚鏡片負責裝課件,裝到一半,老粉筆過來坐下。
他按了三次,都沒找到翻頁的位置。
年輕人趕緊解釋:「長按這裡,再進目錄。」
「我要往後翻一頁,先認半天門?」
界面重改。
老粉筆又試音量。
屋裡機器響,他聽不清。年輕人把聲音調大,演示課里的女聲尖得像隔著玻璃吵架。
老關一聽就皺眉。
「這東西放一間教室里,三十個孩子,誰還坐得住?」
揚聲器換位置,加了一隻教室共用的音箱。
一個女工路過,看見屏幕,停下來問:「寫錯了能不能擦?」
「可以刪除。」
「孩子手小,劃偏了,把整頁刪了怎麼辦?」
多加一道確認。
到了下午,原來覺得差不多能用的樣機,被貼了十幾張小紙條。
老鄭看得腦門發脹。
「照這麼改,下個月也出不了門。」
老粉筆把機器往他面前一推。
「你替一個二十年只拿過粉筆的老師,給全班翻到第三課。」
老鄭坐下。
半分鐘過去。
一分鐘過去。
他抬頭問:「剛才那個目錄呢?」
老關抱著胳膊,慢慢點頭。
「看來還得改。」
屋裡笑成一片。
笑歸笑,活也一項項落下來。
外殼交給原來做儀表盒的班組,屏幕優先用修複合格的舊件,供電和接頭沿用已有規格。每間教室先配一套共用設備,孩子的練習仍用紙筆,不把一人一塊作為開課的前提。
文印所那台閒了半年的機器重新擦洗。
老排字工蹲在字盤前,挑出一個缺角的鉛字,拿給學徒看。
「孩子頭一回認這個字,咱別給印成少條腿的。」
學徒笑:「少一點,也能猜出來。」
「你頭一回領工錢,少一點,猜不猜得出來?」
小伙立刻把字換了。
第一批課程沒講大事。
先講量一塊地,記一筆帳,給出門的人寫封信。
老粉筆堅持,寫信不能只教稱呼和落款。
「還得教他說自己的事。」
有一頁練習,原稿讓孩子照抄「家中一切都好」。
老頭拿紅筆劃了。
「他家要是不好呢?」
編稿的年輕人愣了愣。
「這是例句。」
「例句也不能讓他閉著眼說。」
最後改成了幾條空線。
家裡近來發生了什麼。
有什麼要告訴遠方的人。
不會寫的字,可以先問。
老鄭拿起那頁紙,看了很久。
他想起前幾天灰岬來客帶來的那封家書。
上頭沒有好看的詞。
就是母親犯病、鞋破了、糧不夠。
可那幾行字,值班室里誰也沒敢輕輕放下。
第三天,星條國那邊得知龍國正在審教材。
禿頭顧問先在節目裡笑了。
「聽說,某些地方準備用油印講義,審判世界最先進的教育系統。」
鏡頭裡,他身後擺著兩樣東西。
一塊嶄新的平板。
一本邊角捲起的舊課本。
主持人把舊課本拿起來,翻到一頁模糊的插圖。
「家長會怎麼選,似乎不難判斷。」
這段節目傳到車間時,老排字工正在洗手。
他看了一眼,低頭繼續搓指縫裡的墨。
徒弟替他不服。
「拿本最破的,跟人家最新的比,誰不會?」
老頭關上水龍頭。
「所以咱們別真給孩子一本看不清的。」
他回到機器旁,把當天已經裝訂好的冊子又抽了二十本。
一頁頁查。
冷湖沒回應那句油印講義。
學務總署在當天晚間,發出了一場公開核驗的邀請。
聯盟教育計劃的代表可以參加。
各國教書的人可以提問。
所有演示只用正式發放的教材和試教平台。
星條國那邊答應得很快。
銀髮代表沒來,來的是教育計劃的藍領帶。
禿頭顧問也到了。
他本來以為,會場會擺滿舊書,坐一群聽不懂技術的老頭。
進門卻看見,每個席位前都放著三份東西。
教材原文。
引用史料。
測試辦法。
甚至連他們宣傳中那幾項真實的改進,都單獨列在第一頁。
算術演示有效。
分層練習有幫助。
偏遠學校確實能由此獲得過去沒有的課程。
禿頭看完,朝藍領帶低聲說:「他們準備讓步。」
藍領帶沒答,先去看台上的設備。
那是他們自己帶來的公開試教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