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
老粉筆翻到一幅配圖。
圖上有鐵路,有貨車,有揮手的人。
遠處那排端槍的兵,被裁在了畫面外面。
老算盤伸手接過去。
「原圖能查。」
「先別急著定整套書。」老粉筆按住頁角,「一張圖,可以說版面有限。一段文字,可以說給孩子讀,做了簡化。把前後都攤開。」
他們借來三張長桌。
從最早的歷史課,排到基礎教育最後一年。
紙一直鋪到窗邊。
老粉筆拿紅筆畫線,小丁負責把重複的詞抄下來。另一個戴厚鏡片的年輕人去查原始出處,幾次回來,鼻樑上全是汗。
夜裡十一點,第一張對照表出來了。
地方自己辦學校,叫知識分散。
各國自己修鐵路,叫重複投入。
有人反抗外來的統管,叫對整合的恐懼。
同樣的事情,換成星條國來做,詞就變了。
統一標準。
建立秩序。
承擔責任。
老鄭從桌頭走到桌尾,又走回來。
「它沒說別人一件好事都沒幹。」
「用不著。」老粉筆說。
「龍國這一頁,還誇了古代工匠。」
「你看它夸到哪兒。」
龍國被誇的是制陶、種植和早期計算。
越到後面,篇幅越短。
近代自主建廠,只剩一段灰底小字,題為「過渡時期的地方嘗試」。
幾家窮國修水渠、辦夜校、自己訓練醫護的記錄,被並進一張統計圖。
沒有名字,沒有過程。
整本書最後那條時間線,卻給星條國留出了很長的位置。
仿佛前面所有人折騰幾千年,就是為了等它來接手。
厚鏡片把最後一課念了一遍。
「人類文明的發展,是從分散經驗走向統一技術秩序的過程。星條國憑藉其制度與技術積累,成為這一進程的自然引領者。」
老鄭聽得直皺眉。
「前頭幾千年的人,合著都在給它打地基?」
老粉筆沒有笑。
他把自己的茶推遠,免得碰濕教材。
「單看一句,像個說法。每一課都朝這裡走,孩子就會以為,歷史本來只有這一條路。」
林舟拉了張凳子,坐到教師平板前。
「看考試。」
小丁調出配套習題。
有一道題,問某地為什麼在接入統一運輸以後,仍然發生動亂。
四個選項。
技術不足。
地方群體對新秩序存在誤解。
交通不便。
老鄭拿手指戳著第三項。
「這不是把答案寫臉上了?」
「先別選。」
林舟找到同一課後面的資料欄。
有一段引用,原始文獻編號很清楚。厚鏡片翻過查到的舊檔案,裡面寫著,那一年收糧額度被連續提高,駐兵封過倉門。
他把這段錄入開放答題框。
提交。
屏幕很快給出評語。
未準確把握本課核心概念,請結合文明整合的長期收益重新思考。
老鄭把身子往前挪。
「再寫直白點。」
厚鏡片刪掉原來的長句,改成八個字。
糧被拿走,人吃不飽。
提交。
零分。
老鄭氣笑了。
「它還嫌人餓得不夠有水平。」
林舟沒動滑鼠。
「拿一份同樣的題,只換最後一句。」
這一次,厚鏡片保留全部事實,結尾添上,部分地方群體未能理解統一調配的必要性。
綠色的勾跳了出來。
優秀。
桌邊幾個人都看見了。
同樣的征糧,同樣的封倉,同樣的餓肚子。
只要最後替那隻封倉的手說句話,分就有了。
老粉筆伸手把屏幕轉向自己。
他教了半輩子學生,見過抄答案的,見過瞎矇的,也見過把課文背得一字不差卻不會寫自己名字的。
眼前這套東西,比那些都省事。
連背都不用全背。
孩子做上幾次,就知道怎樣回答討人喜歡。
「把這兩份答案打出來。」
老頭的聲音有些啞。
「連時間、題號一塊兒留。」
第二天早飯送進來,四隻搪瓷缸都涼了。
老鄭掰開一個饅頭,往老粉筆手裡塞。
「先吃。您要餓暈了,它那套算術也不能替您嚼。」
老粉筆咬了一口,轉頭問小丁。
「教師能不能補課?」
「有地方內容入口。」
「試。」
老頭寫了一篇很短的鄉土材料。
講一座鎮子遭水災,鄉民自己湊錢、修堤、開義學。人物和事件都有當地舊簿可查,既沒罵聯盟,也沒提星條國。
上傳成功。
老鄭剛松一點氣,屏幕又彈出提示。
建議作為課外家庭閱讀,不計入統一課時。
「放進正課呢?」
小丁點下去。
需要上級課程審核。
「誰審?」
教學區域中心。
「本地學堂審完算不算?」
不屬於當前授權範圍。
老粉筆又試著把那一課里「自然引領者」幾個字刪掉,改成「參與者之一」。
這回連暫存都沒通過。
核心歷史框架不可由校級帳戶變更。
老鄭背著手,在屋裡轉了兩圈。
「好嘛。教師管粉筆,誰能上黑板歸它。」
老算盤恰好進門。
聽完,把另一份材料攤開。
那是南灣剛收到的補助附件。
紙上寫著,學校繼續使用舊課本,可以。
老師自行安排補充課程,也可以。
但是,統一課程完成率影響下一季教學設備補助;統一測評成績影響學生後續升學認定。
「他們連不許兩個字都省了。」老算盤說。
老粉筆低頭,去看那份完成率計算辦法。
舊教材不算。
地方補充課不算。
自己出的題,也不算。
一個老師一天就那麼幾節課。若怕學生將來升不了學,若還想給下一屆孩子領到設備,先教哪本書,已經有人替他排好了。
小丁問:「能不能把歷史課單獨退出?」
老算盤搖頭。
「套餐。」
老鄭伸手摸了摸桌上的平板。
外殼溫溫的。
算術教得好,畫面也好看,給窮學校省下來的錢更是真的。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對面這次不急著催人裝晶片。
「先讓孩子喜歡。」
林舟說。
「再讓家長捨不得。」
老粉筆把那張補助表折好。
「最後,老師想多講一句,都得先想想,下個月班裡還能不能領到電池。」
快到中午,厚鏡片抱著原始檔案回來。
鐵路配圖找到了。
完整照片裡,畫面右側站著一排持槍的人,地上坐著搬石頭的勞工。
舊報紙上的說明,也不是「歡慶運輸體系建立」。
是罷工被強行終止後的現場。
可他們沒有立刻把這張圖發出去。
林舟又叫來兩名不參與前面討論的人。
一人只看教材,一人只看檔案,各自寫判斷,寫完才交換。
涉及的翻譯,也重新核了一遍。
老鄭在旁邊急得直搓手。
「這還用查?」
「發錯一處,他們就會只談那一處。」
林舟把所有塗改痕跡不同的版本分開放。
「咱們要讓人看清整套課怎麼教,不能最後吵成照片少裁了半寸。」
覆核一直做到傍晚。
桌上多了二十七組材料。
有刪去行動原因的,有調換先後次序的,也有事實一字沒改,只在每課小結里偷偷換了說法的。
歷史中的道路、學校、工廠,一樣不少。
修它們的人卻越來越模糊。
輪到星條國出場,名字、日期、成就,又全都清楚了。
老粉筆取出自己帶來的舊教案,往旁邊一放。
「這套書,編得比我認真。」
老鄭正準備勸,聽見後半句。
「我想讓學生記住的東西,都未必安排得這麼細。」
他翻到低年級。
孩子幫一家人搬家,練習把散落的物品裝進同一個箱子。
配音說,統一安排,讓每件東西找到合適的位置。
再翻到中年級。
幾個村子爭水,最後由最強大的中心解決。
再到高年級。
國家之間有分歧,要交給擁有最高技術能力的體系處理。
一層一層。
前面用故事,後面用圖表,最後才寫成結論。
「這不是換一本書就完了。」老粉筆說,「一年級先學著點頭,等讀到最後,連為什麼點頭都給他配齊了。」
老鄭半天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