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有社會規則的約束,人就不會成為魔鬼了?(加更)
原本,《夢》就是《盧貢—馬卡爾家族》里風格最特別的一部,充滿了夢幻;現在,左拉打算用另一種藝術形式來呈現它。
故事女主角昂熱莉克·盧貢,是西多妮·盧貢的女兒,剛出生便遭到遺棄,先被送進公共救濟院,又在收養家庭挨餓、挨打。
在一個嚴寒的聖誕夜,昂熱莉克逃了出來,差點被風雪凍死,後來刺繡匠休貝爾和休貝爾蒂娜夫婦發現了她。
刺繡匠夫婦沒有生育,於是他們把無處寄託的父愛和母愛全都給了這個來歷不明的女孩。
昂熱莉克從此住進緊挨教堂的小屋,學習在祭衣和聖幡上繡出金線、百合與聖徒。
鐘聲、彩繪玻璃、聖徒傳說和刺繡架上的金光,構成了她全部的世界。
左拉才寫了個開頭,萊昂納爾雖然知道後面的故事,但當然不會點破。
這個劇本既沒有《小酒店》的污濁街道,也沒有《娜娜》的腐爛欲望,就連《土地》
左拉甚至在旁邊寫下了對畫面的要求:
人物要像彩繪玻璃一樣鮮明,色彩要像中世紀手抄本一樣純淨;
昂熱莉克讀到聖女的故事時,書頁上的花紋與金色藤蔓要慢慢活過來,圍繞著她旋轉————
「怎麼樣?」左拉看些得薏洋洋,「這總不能再被說成是一璀糞便了吧?自然辛義不是每本書都必須寫酒鬼和妓女的!」
萊昂納爾點了點頭:「故事很好,不過要畫出來很難。普通畫家沒法把這個夢」畫出來。」
「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夢工廠」,只有你們那兒有足夠優秀的畫師。」
「工廠里倒是剛來了一個年輕人。」萊昂納爾想了一下,「他的畫風充滿夢幻色彩,很適合你這個故事。」
左拉立刻問道:「誰?」
「阿爾豐斯·穆夏。」
1887年9月,《蠅王》仍在法國和英國同時連載,法國已經刊完了第八章,英國的《康希爾雜誌》也趕上法國的進度。
小說里的荒島雖然有足夠填飽肚子的水果,可那群男孩已經開始分崩離析了。
最先開始挑戰秩序的,並不是一直在爭奪權力的傑克,而是平時不聲不響的羅傑。
【羅傑收集了一把石子,又開始扔起來。可亨利周圍有一個直徑約六碼的範圍,羅傑不敢往裡扔石子。在這兒,舊生活的禁忌雖然無形無影,卻仍然是強有力的。席地而坐的孩子的四周,有著父母、學校、警察和法律的庇護。羅傑的手臂受到文明的制約,雖然這文明對他一無所知並且已經毀滅了。】
這段話讓許多讀者感到不安,羅傑不是不想用石頭砸到亨利,只是文明社會殘存的慣性仍然制約著他。
可這慣性還能持續多久?
傑克很快給出了答案—他將木炭和紅白泥土塗在臉上,給自己戴上了一張假面,擺脫了羞恥,帶領獵手殺死了一頭野豬。
與此同時,一艘船從海面經過。
但因為負責守火的獵手全都跑去打獵,山上的火堆已經熄滅,拉爾夫站在海邊拼命呼喊,但只能眼看著船從海平面上消失。
等獵手們抬著獵物回來,拉爾夫與傑克之間第一次爆發了真正的衝突。傑克惱羞成怒,打掉豬崽子的眼鏡,一個鏡片摔碎了。
讀者們意識到,作為權力象徵的海螺雖然還完整,但代表知識和理性的眼鏡已經開始崩壞了。
拉爾夫試圖用一次大會挽回局面,重申火堆的重要性,要求所有人正視那些關於「野
獸」的傳言。
可是恐懼已經鑽進了每個孩子心裡,只有西蒙鼓起勇氣,說「大概野獸不過是咱們自己」,只換來一陣鬨笑。
傑克公然挑戰拉爾夫的權威,宣稱海螺在島上並非萬能,它在某些地方是毫無用處的。
會議最終在叫喊和混亂中散去,拉爾夫制定的規矩沒被廢除,但也沒幾個人願意遵守了。
就在孩子們把希望寄託於成年人時,成年人給他們的,卻是一具屍體,一名船員的屍體。
他大概受了重傷,又被海水推到了島的另一邊:後來,他看到山頂的火堆,掙扎著想要穿過樹林。
但傷口的感染和長期的飢餓最終在他接近山頂的時候,奪走了他的生命。
薩姆和埃里克在守火時看見他,以為是那頭「野獸」,驚恐萬分地逃回營地。
為了查清野獸究竟是什麼,孩子們向荒島另一端的城堡岩進發。途中,一頭野豬突然衝出樹林,拉爾夫擲出的長矛擦傷了它。
短暫的成功讓一向主張理性的拉爾夫也興奮起來,反覆告訴別人自己刺中了野豬,很快又和大家一起圍住扮演野豬的羅伯特。
【與此同時,羅伯特尖聲地叫,狂蹦亂跳地拼命掙扎。傑克揪住了他的頭髮,揮舞著刀子。傑克背後是羅傑,正搶上前來。孩子們齊聲叫喊的聲音越來越響,就像他們在舉行什麼儀式,就像接近了跳舞和打獵的尾聲。】
等眾人清醒過來,羅伯特已經疼得哭了;傑克卻意猶未盡,提議下一次可以找個小傢伙扮演野豬。
可怕的是,這一次的暴行,連拉爾夫也參與了,和所有人一起叫喊、圍獵,同樣能體驗到了傷害別人的快樂。
當天夜裡,拉爾夫、傑克和羅傑登上山頂,看見那具屍體,都嚇得魂飛魄散。
回到營地以後,傑克再次向拉爾夫發起挑戰,要求大家罷免這個「膽小鬼」。
可他沒有得到一張贊成票,只能羞憤地離開,在島的另一邊建立自己的部落。
越來越多的孩子經不起烤肉和狩獵的誘惑,悄悄投奔了傑克。
獵手們再次出發,圍住一頭母豬,一路追著血跡,最後在一片開滿鮮花的林間空地上殺死了它。
傑克砍下豬頭,插在一根削尖的木棒上,作為獻給野獸的供品,腐爛的內臟很快就招來密密麻麻的蒼蠅。
豬頭就在蒼蠅的包圍中微微咧著嘴,變成了「蠅王」!至此,讀者們終於明白了小說
標題的來歷。
西蒙獨自留在林中,盯著那顆豬頭,在悶熱、飢餓和恐懼中產生了幻覺,仿佛聽見蠅王開口【「別夢想野獸會是你們可以捕捉和殺死的東西!」豬頭說道,「你心中有數,是不是?我就是你的一部分?過來,過來,過來點!我就是事情沒有進展的原因嗎?為什麼事情會搞成這副樣子呢?」】
這一期報紙和雜誌出版以後,圍繞《蠅王》的爭論一下子激烈起來。
《康希爾雜誌》的編輯部在三天裡收到幾百封來信。
一名寄宿學校校長寫信表示,索雷爾對英國男孩充滿偏見,真正受過訓練的少年絕不會因為幾頓烤肉就忘記紀律。
但同樣也有讀者反思,如果紀律當真如此牢固,為什么小說里的傑克只要塗上一張臉,就能讓獵手們服從他?
教會報紙從「蠅王」身上看到了原罪,認為索雷爾雖然拒絕承認上帝,卻無意中證明了人類必須接受信仰的約束。
自由主義者當然不同意,羅傑扔石子的那段說明阻止他的明明是過去接受的道德與法律教育,不是教義。
還有人注意到了那個死掉的船員。孩子們心中的「野獸」正在覺醒,而唯一能約束他
們的成年人卻死在了抵達火堆的前一刻。
那是否意味著這群孩子將不可避免的淪為「蠅王」的俘虜?
英國讀者再次感到自己被萊昂納爾冒犯了。
帝國之心倒塌的傷員還躺在醫院裡,他卻在小說里描寫一群英國男孩怎樣放棄秩序、
分裂成兩個部落,把同伴當成獵物。
有人憤怒地質問,難道索雷爾真認為,要是沒有一名法國少女站出來領導,英國少年就一定會變成一盤散沙?
要知道,在《魯濱遜漂流記》里,一個英國人就在荒島上蓋了房子、養了羊,還收服了一個黑奴。
法國讀者的意見倒是比較統一:那都是英國孩子才會做的事!
如果換成法國少年,早就搭好房子、辦起學校,還會用野果釀酒,絕不會把豬頭插在木棒上招蒼蠅。
幾天以後,一名記者終於在「夢工廠」門口攔住陪左拉來見阿爾豐斯·穆夏的萊昂納爾,把爭論最熱烈的問題遞到他面前。
「索雷爾先生,您真的認為,人類一旦失去社會規則的約束,就會淪為魔鬼的俘虜嗎
萊昂納爾的回答得異常冷酷:「難道人類在社會之中,就不能淪為魔鬼嗎?」
記者愣住了:「可您的小說寫的是荒島,那裡沒有政府,沒有法律,也沒有成年人,所以孩子們才————」
「所以你就認為,只要有政府、有法律、有衣冠整齊的成年人,魔鬼就不存在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們去巴黎馴化園看看吧。」萊昂納爾打斷了他,「將另一種人類作為展品」展出,不是魔鬼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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