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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2章 第一個登上銀幕的偵探!(8千字大章)

2026-09-24 08:23:57 作者: 長夜風過

  第912章 第一個登上銀幕的偵探!(8千字大章)

  愛迪生愣了一下,這個名稱聽上去有些熟悉,可他一時想不起它究竟對應哪項發明。

  他名下的專利太多,有些是支撐整個電燈公司的根基,有些只是在實驗中順手記下的偶然發現,申請以後就被鎖進了檔案櫃。

  「電流指示器?」他重複了一遍。

  萊昂納爾點了點頭:「就是你在燈泡里多封進一根銅線的那項專利。」

  這一提醒終於讓愛迪生想了起來。

  1883年,他正在為碳絲電燈的壽命煩惱。碳絲在高溫下會逐漸蒸發,玻璃泡內壁隨之變黑,最後從最細弱的地方燒斷。

  從改變材料到燈絲形狀,愛迪生試過多種辦法都失敗了,幾乎走投無路。

  病急亂投醫下,他忽然想到在燈泡里另外封入一根銅線,也許它能攔住從碳絲上逸出的物質。

  但實驗的結果是這個辦法沒用,碳絲照常蒸發,多出來的銅線沒有讓燈泡變得更長壽。

  不過接線時愛迪生反倒發現了另一件事:碳絲受熱以後,這根與它不相連的銅線上竟然出現了微弱電流!

  可是兩根導體中間明明是真空,電流從哪裡來的?難道它真能從灼熱的碳絲飛到銅線上?

  無論是愛迪生本人,還是那些名牌大學畢業的助手們都解釋不了電流計為什麼會在那時候偏轉。

  愛迪生認定這是一種全新的物理現象,於是讓助手反覆試驗,排除了震動和接錯線路的可能,確認它的存在。

  最後他又想到也許可以用這種現象指示電流或電壓的存在,於是申請專利,取名為「電流指示器」。

  但專利拿到手以後,對這種現象的研究就終止了。

  愛迪生擅長從大量試驗中找出能夠批量製造、出售的新產品,也能迅速判斷機器擺進商店以後會不會有人掏錢。

  

  那股微弱電流不能改善燈泡的壽命,實驗室造出的儀表也沒有勝過現有的產品。

  加上他又缺乏繼續追查背後原理所需的理論修養,更不願為看不見利潤的疑問耗費人力。

  四年過去,這項專利沒有替他賺到一分錢,早已淹沒在龐大的專利目錄里。

  如果不是萊昂納爾今天突然說出這個名稱,愛迪生幾乎已經忘了它。

  「你要它做什麼?」愛迪生問。

  「這應該不屬於談判必須回答的問題。」萊昂納爾淡淡地拒絕了。

  愛迪生心中警鈴大作—索雷爾竟然知道這項專利,還肯用《歌劇院魅影》的拍攝權來換,絕不會只想製造更靈敏的電流計。

  眼前這個法國人雖然以小說和戲劇聞名,但對新技術也有一種令人厭惡的敏銳直覺。

  交流電剛出現時,索雷爾就把尼古拉·特斯拉從他的實驗室挖走:如今,又搶在他公開「活動影像機」之前搞出了類似的技術。

  何況索雷爾身邊不僅有特斯拉,還有亨利·龐加萊和皮埃爾·居里。

  特斯拉是頂級的電氣工程師,龐加萊是法國科學院院士、頂級的數學家,皮埃爾·居里則是頂級的物理學家,世界上找不到比他們更互補的研發團隊了。

  愛迪生不知道是誰發現了「電流指示器」這個專利隱藏的作用,只知道他們不會滿足於只用它製造一塊電流表。

  灼熱的碳絲、真空、沒有接觸的銅線、單向出現的電流————他記得所有現象,仍然想不出它們能通向哪裡。

  更準確的電錶?更遠距離的電報線路?還是其他什麼設備?猜測越多,就越讓他焦躁。

  在愛迪生眼裡,這項專利忽然成了被撕掉一半的藏寶圖,圖上顯然有寶藏,否則索雷爾不會開口,可他本人偏偏找不到寶藏的位置。

  「你要哪一部分權利?」愛迪生試探道,「法國的使用許可,還是美國以外的專利權?」

  「全部。」萊昂納爾回答,「專利所有權、後續處置權、當年的實驗記錄和原始檔案。我不準備和任何人共同擁有它。」

  愛迪生沉吟片刻,還是開口了:「你願意為它開多少價?」

  萊昂納爾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5萬美元。」

  「只有5萬?」

  「你把專利完整轉讓給我,《歌劇院魅影》的授權費可以從40萬美元降到35萬美元。」


  5萬美元讓愛迪生的疑心更重了。

  美國每天都有數不清的新專利登記,大多數發明找不到買家,能賣出幾千美元已經不算失敗:超過1萬美元,通常意味著買方看見了明確的市場。

  九個月前他從古德溫手裡收購柔性膠捲的專利,也只花了3500美元而已;現在,索雷爾願意給沒有產品和銷售記錄的舊專利開價5萬美元!

  愛迪生自己做過太多相同的生意,他肯花1美元買下的東西,通常是為了賺回100美元,所以那項專利背後至少藏著500萬美元的市場。

  但即使如此,那個令他痛苦的問題仍然擺在那裡:索雷爾看見了,他沒有看見。

  愛迪生很想中止談判,立刻回實驗室重做當年的試驗,可索雷爾就在對面等著。

  他現在離開,法國人馬上就會知道他沒有弄清專利的價值,而索雷爾肯定會自己把《歌劇院魅影》拍下來然後到處放映。

  「活動影像機」的歷史第一人,就從他托馬斯·愛迪生,變成萊昂納爾·索雷爾了。

  愛迪生同樣無法容忍這種事情發生。

  一邊是已經投入大量資金、掌握全部技術秘密的活動影像機:另一邊是很可能同樣重要,而他連方向也找不到的舊專利。無論鬆開哪一隻手,他的心頭都在滴血。

  愛迪生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先保住已經看得見的那一邊。

  「5萬美元買不到它。」他說。

  「那你認為它值多少?」

  「至少35萬美元。」愛迪生緊緊盯著萊昂納爾,「《歌劇院魅影》的拍攝權最多只能抵5萬美元,。」

  埃米爾·佩蘭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你把它扔在柜子里四年,連成品都沒有,也敢要35萬美元?」

  「它沒有成品,不代表它沒有價值。」

  「剛才連你自己都沒想起它是什麼!」

  「別為難愛迪生先生。」萊昂納爾笑著勸道,「他剛想起來,就把舊專利的價值提高了七倍,可見這段回憶相當值錢。」

  「佩蘭先生,」愛迪生冷冷地說,「不知道一項專利叫什麼,不妨礙我知道它屬於誰」

  o

  「這不是談判,這是搶劫。」

  「40萬美元只買2個小時的戲,難道不是搶劫?」

  埃米爾·佩蘭還想反駁,萊昂納爾抬手讓他先坐下。

  他不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起來。

  如果愛迪生認定「電流指示器」絕不能出售,剛才就會直接拒絕:35萬美元這個價格再荒唐,也意味著這項專利已經被擺上談判桌,愛迪生的心理防線已經出現了缺口。

  萊昂納爾等的正是這一步。

  「愛迪生先生,」萊昂納爾說,「看來我們終於可以開始談了。」

  這場談判持續了很久,最初寫下的數字一次又一次被劃掉。

  威廉·迪克森幾次想解釋拍攝《歌劇院魅影》還要承擔多少膠片和設備成本,都被愛迪生示意閉嘴。

  埃米爾·佩蘭堅持歌劇院只負責開放舞台,不替美國人承擔演員加班、布景損耗和重新排練的費用。

  不過正是在這個過程當中,愛迪生終於確認萊昂納爾已經掌握了不遜於他的「活動影像機」技術,因為從這個作家嘴裡偶爾蹦出來的術語實在太專業了。

  等到外面的天完全黑下來,最後一版協議的草案才被確定下來。

  《歌劇院魅影》的拍攝授權最後降到20萬美元,約合100萬法郎,威廉·迪克森可以在商定的時間拍攝全劇,歌劇院將開放舞台、布景和機關,並要求原班演員配合。

  作為原報價其餘部分的抵扣,愛迪生要把「電流指示器」的完整權利轉讓給巴黎聯合電氣實驗室,轉讓範圍不限期限,也不限於法國:專利權和相關實驗記錄、助手筆記、原始圖紙、留存樣品必須完整移交。

  協議生效以後,愛迪生及其控制的實驗室不得以這項專利為基礎繼續研究,也不能另

  換名稱申請相同內容。

  作為交換,萊昂納爾承諾五年之內,不使用活動影像技術在任何劇院拍攝戲劇,無論正劇、喜劇、大歌劇、喜歌劇還是輕歌劇,也無論作品已經上演還是尚未上演,都在限制之內。


  最後,愛迪生承認萊昂納爾的攝影和放映專利在法國的權利,萊昂納爾也承認愛迪生活動影像設備在美國的專利。

  今後任何一方進入對方市場,都不得否認這些專利的有效性。

  愛迪生在協議草案的末尾簽下名字時,心裡仍然十分不甘。

  他仍不知道自己讓出的東西有什麼用,心裡總像把金礦送給了別人;不過好在他取得了《歌劇院魅影》的拍攝權,還用舊專利抵掉了20萬美元。

  更重要的是,他拿到了五年時間。

  在愛迪生看來,「活動影像」最有價值的用途就是把劇院演出搬到更多觀眾面前,普通人或許願意投幣看一場只要幾分鐘的賽馬影像,但真正能讓他們反覆買票的仍然是戲劇。

  這段時間足夠愛迪生拍下紐約、倫敦和巴黎的名劇,造出大批放映設備,「活動影像」的市場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只能由他決定!

  到那時,索雷爾就算重新入場,也只能在他身後追趕。

  這終於讓愛迪生找回了一點從容,他收好協議草稿,第一次主動向萊昂納爾伸出手握了握。

  「迪克森會和歌劇院確定拍攝日期。」他說,「等我們簽訂了正式的協議,專利檔案會在我返回美國以後就寄來巴黎。」

  「希望儘快。」萊昂納爾提醒他,「不過檔案不需要您寄。尼古拉還在美國,我會讓他去您的實驗室幫助您整理,然後由他帶來巴黎。」

  「————」愛迪生撤回了一句客氣話,黑著臉起身扣上外套,帶著威廉·迪克森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以後,埃米爾·佩蘭不屑地哼了一聲:「我從沒見過這麼吝嗇又貪婪的人。一項自己都不要的舊專利,開口就敢要35萬美元。最後明明少付了20萬,他居然還像被你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我確實占了他的便宜。」

  「你還替他說話?我更想知道,那項專利到底是什麼,真的值20萬美元?」

  萊昂納爾也站起身:「我買下的是一個時代,20萬美元實在太便宜了。」

  幾天以後,法蘭西喜劇院最大的一間排練廳被從裡面鎖了起來,但門外沒有貼新戲的

  名稱,當天的排練表上也只寫著「內部訓練」

  喜劇院的院長穆內·敘利提前告訴劇院的保衛,除了名單上的人,無論是誰來詢問,都不准進入這一層。

  排練廳中央沒有布景,只有盧米埃爾兄弟從里昂運來的攝影機;牆邊掛著白幕,窗戶加了遮光簾。

  他還讓人清空了排練廳的更衣室,一半做了沖洗室,另一半做了放映室,由盧米埃爾兄弟負責即時沖洗膠片,並進行放映。

  法蘭西喜劇院最重要的一批演員陸續到了。

  亨利·克勞斯、歐仁·西爾萬、科克蘭、朱莉婭·巴爾泰、珍妮·薩馬里、布朗什·皮埃爾松、蘇珊娜·賴興貝格、莫里斯·德·費羅迪、喬治·貝爾————

  甚至還有莎拉·伯恩哈特。這位巴黎的舞台女王本來早已離開法蘭西喜劇院,但一聽說萊昂納爾要拍一種從未出現過的新戲,她就馬上推掉所有的安排回到黎塞留街。

  「人都到齊了。」穆內·敘利對萊昂納爾說,「現在可以告訴我們要演什麼了吧?」

  「還不可以。」

  「連我也不能知道?」

  「你尤其不能。」

  排練廳里響起一陣笑聲,穆內·敘利臉色不善地坐回去,決定暫時不和他計較。

  萊昂納爾走到攝影機旁:「今天請各位來,是為了啟動喜劇院最重要的一次絕密排練。新戲的內容暫時不能公開,今天你們看到的任何東西都不能帶出這扇門。」

  「總得給我們一個保守秘密的理由。」莎拉·伯恩哈特說。

  「這部新戲會讓你們的名字與形象永遠被歷史記住。」

  「這句話我在每一部新戲排練以前都聽過。」科克蘭說道。

  「以前只是評論家在報紙上用文字誇獎你們的表演。」萊昂納爾拍了拍攝影機,「但這台機器,會讓未來的觀眾永遠記住你們的一顰一笑。」

  說完,萊昂納爾向盧米埃爾兄弟點點頭,路易·盧米埃爾關上遮光簾,將那段膠片放了一遍。

  當奶牛們從白幕上走過時,排練廳里先是一片驚呼,隨後安靜得只剩放映機的轉動聲。


  演員可能比任何人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過去,他們的每次演出只能「活」到謝幕,隨後只剩觀眾的記憶、報紙的評論和靜止的劇照:現在,就連不懂表演的奶牛都能把自己的模樣和動作留給無限遙遠未來。

  莎拉·伯恩哈特走到幕布前,伸手碰了碰奶牛剛才經過的地方:「這就是————電影?」

  「是的,所以我才說你們的名字與形象會被歷史永遠記住。」

  演員們很快興奮起來。科克蘭問自己應該站在哪裡才最好看:珍妮·薩馬里想知道攝影機能不能拍跳舞:亨利·克勞斯則認為,只要在機器前把戲演完,他們當天就能創造歷史。

  「沒有這麼簡單。」萊昂納爾說,「在攝影機前表演,和站在舞台上是兩回事。」

  這句話馬上招來了一片反對。

  「觀眾只從另一塊布上看我們,表演怎麼會變?」

  「它既然能拍下奶牛,當然也能拍下演員。」

  「只要把攝影機放在池座中央,我們照常演不就行了?」

  穆內·敘利沒有跟著說話,可他顯然也贊成最後一種辦法—既然舞台、布景和演員都是現成的,攝影機不過是一個不會鼓掌的觀眾。

  萊昂納爾沒有爭辯,只讓路易把機器推到排練廳的一端。

  「既然各位都認為一樣,那就先演一段。」他說,「不用劇本,也不用布景。兩分鐘

  就夠了。」

  科克蘭馬上站了出來。他讓克勞斯扮演一名突然闖進客廳的丈夫,朱莉婭·巴爾泰負責藏起一封不能被丈夫看見的信,自己則扮演試圖替她解圍的朋友。

  莎拉·伯恩哈特嫌這段臨時想出的情節太乏味,又給自己加了一個識破所有人謊言的來客的角色。

  四個人只低聲商量了幾句,就開始了表演克勞斯從排練廳側面大步走進來,質問妻子為什麼神色慌張,右手高高抬起,直指天花板:朱莉婭把信藏到身後,整個人向另一側轉去,好讓正面的觀眾仍能看清她驚慌的表情。

  科克蘭衝到兩人中間,先面向克勞斯說了一句台詞,又習慣性地轉向攝影機的方向,把下一句台詞說給並不存在的座位聽。

  莎拉·伯恩哈特在這時走進畫面,只看了那封信一眼,就停在幾個人中央,用一個緩慢的轉身告訴觀眾,她已經看穿了全部秘密。

  短短兩分鐘裡,四個人沒有忘記任何一條舞台規則,始終讓身體朝向觀眾,說話時不互相遮擋,每個動作都鏗鏘有力,連最後定住的位置也錯落有致、十分漂亮。

  路易·盧米埃爾停下機器。

  「看吧。」科克蘭說。「攝影機並沒有妨礙什麼。」

  「等看完再下結論。」

  盧米埃爾兄弟抱著膠片盒進入隔壁更衣室,演員們留在排練廳等候。半個小時後,兩人帶出一卷膠片,把它裝到放映機上。

  遮光簾重新落下,克勞斯第一個出現在白幕上,排練廳里立刻有人笑出了聲。

  舞台上威嚴的步伐到了畫面里,顯得誇張又滑稽;當他抬手質問時,胳膊舉得太高,手掌一度伸出了畫面,只剩下身體還在誇張地起伏。

  朱莉婭·巴爾泰的驚慌同樣過了頭一她睜大眼睛,按住胸口,轉身時還特地停了一下。隔著幾十排座位,這些動作可以讓最後一排觀眾看懂;可在熒幕上,每一次停頓都顯得刻意又做作。

  最難堪的是科克蘭,他正在和克勞斯爭辯,眼睛總不自覺地望向攝影機,像個偷偷摸摸觀察四周環境的竊賊。

  莎拉·伯恩哈特出場時,動作上倒是比其他人克制,可那個用來鎮住全場的緩慢轉身被鏡頭放大了,同樣顯得滯澀且可笑。

  而且所有人都察覺了那個最大的問題,攝影機無法錄下他們的聲音,所以他們的表演是無聲的,就像啞劇一樣。

  片段放完,克勞斯最先抗議:「這台機器把動作放大了,而且沒有聲音。聲音也是表演的一部分,並且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它沒有改變你的動作。」路易·盧米埃爾說,「你剛剛怎麼揮手的,它就怎麼呈現。」

  「不可能。我在舞台上從來不會這樣揮手。」

  歐仁·西爾萬在旁邊提醒:「你昨晚也是這麼揮的,只是我們站在幕後,沒有覺得奇怪。」

  萊昂納爾則說:「台詞確實很重要,但我們必須習慣在沒有台詞的情況下表演。至少在幾年內都是如此。」


  這點倒是沒有讓演員們太難接受,畢竟啞劇、舞劇、小丑劇都是無聲表演,他們並不陌生。

  科克蘭則盯著自己的眼睛:「我為什麼總在看那個鏡頭?」

  「因為你把它當成了觀眾。」萊昂納爾說,「但這裡沒有座位,你必須忘記鏡頭的存在。」

  攝影機距離演員比前排觀眾更近,舞台上清晰、有力的動作到了這裡很容易變成擠眉弄眼,轉向正面的表演習慣也會讓畫面里的人缺乏真實的互動。

  「再來一次。」萊昂納爾對眾人說,「我們換一種拍法。」

  這次,他先讓珍妮·薩馬里站到排練廳另一端,只做一個聽見音樂、轉身尋找聲音的

  動作,然後再把這些膠片播放出來。

  第一遍,攝影機離她很遠,連長裙的下擺都收進畫面,珍妮用舞台上的辦法轉過身體,抬手擋住從窗邊照來的光。

  第二遍,路易把攝影機向前推了一段距離,只留下她腰部以上的畫面,珍妮仍按剛才的幅度抬手。這次在放映時,那條手臂幾乎遮住了她的整張臉。

  第三遍,畫面里只剩肩膀和頭部,萊昂納爾讓她不要轉身,只把目光移向右邊,再稍稍抬起下巴。

  她覺得自己幾乎什麼也沒做,但銀幕上的人已經像是聽見了聲音,正在判斷它來自哪裡。

  最後一次,鏡頭對準她的眼睛,她先看向一處,又突然停住。沒有台詞,沒有手勢,連頭都沒有動,那一下遲疑仍被在場每個人看見了。

  「遠景可以看見一個人在哪裡,中景看得清他在做什麼,近景看他的神情,特寫只讓觀眾注意最重要的地方。」萊昂納爾說道,「鏡頭越近,你們的表演就越需要克制。」

  珍妮·薩馬里看著銀幕上的自己,第一次發現這裡的表演原來收斂得如此徹底。

  莎拉·伯恩哈特走到攝影機前:「給我拍一個特寫。」

  她既沒有轉身,也沒有抬手,只側過頭望著鏡頭旁邊的一把椅子,像那裡正坐著一個剛剛對她撒了謊的男人;

  過了幾秒,她用眼角、眉梢和唇線的細微變化,勾勒出一個同時帶有瞭然與嘲諷的笑容。

  沖洗後的畫面只有不到十秒時間,幕布上的那張臉似乎毫無變化,但在場的人仍然看懂了她大概先是發現了謊言,隨後決定暫時不揭穿。

  莎拉·伯恩哈特滿意地看向眾人:「這台機器沒有你們說得那麼壞,我大概知道了如何在它面前表演了。」

  不過攝影機還是呈現出一些讓她不那麼愉快的一面。

  在放大的特寫里,她的嘴唇比照鏡子時深得多,幾乎變成了黑色,臉上的脂粉也留下了不均勻的痕跡。朱莉婭剛才的畫面同樣如此,紅色髮帶在幕布上甚至比她的頭髮還暗。

  喜劇院的化妝師堅稱自己使用的是最好的胭脂,奧古斯特·盧米埃爾沒有同他爭論,只拿來幾條不同顏色的布帶,和幾小塊常用的油彩並排拍了一次。

  最鮮艷的紅色,在膠片上留下的影子反而最深:難看的藍色,到了白幕上則會呈現出乾淨的淺灰。

  「這批正色膠片對藍紫光最敏感,對紅色近平看不見。」路易·盧米埃爾解釋道,「人類的眼睛和它的眼睛看到的不是同一種顏色。」

  莎拉拿起那塊藍色油彩,打量了一會兒:「也就是說,所有妝容都要反過來畫,才能讓我們在幕布上像個活人?」

  「差不多。」萊昂納爾點點頭。

  布朗什·皮埃爾松已經拿過試色記錄,開始研究起來了。

  燈光也遇到了相同的問題。演員們都認為排練廳已經很亮,但沖洗出來的畫面仍然有大片的陰影。

  萊昂納爾讓盧米埃爾兄弟搬來反光板,又把燈的位置重新調過,直到人眼覺得刺目以後,膠片上的五官才能真正被看清楚。

  「所以,我們不只要重新學習動作,還要重新學化妝和燈光布置?」朱莉婭問。

  「還有一件事。」萊昂納爾說,「你們不能從第一場一直演到最後一場。」

  科克蘭皺起眉:「為什麼?連續演出才能保持情緒。」

  「因為內院裡的房間會分開拍,攝影機也要更換位置。上午可能先拍結尾,下午再補故事開頭。你今天先演看見某件事以後的反應,窗外究竟發生了什麼,也許三天後才拍。」

  「那演員怎麼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


  「把劇本背下來。」

  「這次的戲一共有幾場?八場?十場?」

  萊昂納爾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劇本還沒有寫完,但大概有三百場。」

  這句話讓院長穆內·敘利都坐不住了:「萊昂,你沒開玩笑吧,三百場?你這部戲要讓觀眾連看一個月才結束嗎?」

  其他演員紛紛點頭,都覺得萊昂納爾是在開玩笑。

  萊昂納爾只能無奈地解釋了電影的基本原理,表示雖然有三百場,但是每場短的只有十幾秒,長的也不超過一分鐘,整部電影的時長會控制在一個半小時內。

  舞台上的演出不管多久都是一個完整過程,演員從登場開始,用一句句台詞、一個個動作把劇情往下推進,但電影會把這個過程拆分成無數的碎片。

  演員必須記住表演的每個細節,上一段停在哪裡,人物知道什麼,怒氣才剛生出還是積累了很久,連手裡拿著什麼都不能由當天的心情決定。

  萊昂納爾對眾人說:「接下來一個月,你們每天都要面對攝影機練習表演,直到弄清楚如何在它面前呈現一個故事為止。」

  萊昂納爾又給每個人發了一張紙,上面沒有故事和台詞,只有他們需要準備飾演的大致人物信息。

  莎拉拿到的是一位衣著講究、經常來探望傷員的女人:布朗什·皮埃爾松要扮演照料傷員、說話從不客氣的婦人:亨利·克勞斯是一名住在對面公寓、經常提著手提箱出門的珠寶推銷員————




  穆內·敘利站在旁邊,直到紙條全部發完,他的手裡仍然什麼也沒有。

  「萊昂。」他終於叫住準備離開的萊昂納爾,「你是不是漏了一個人?」

  萊昂納爾回頭看了看:「誰?」

  「我。」

  「你是院長,要監督大家排練。」

  「你答應過要從喜劇院挑演員,為什麼沒有我?我是院長,更是演員!」

  萊昂納爾終於不再逗他,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說:「你要為飾演赫爾克里·波洛做好準備,他將會是第一個登上大銀幕的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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